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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薪》 (2/3)

少将转身,惨笑:“何必?”

“陈官庄守将,刘峙甥,黄埔九期。”董起略撕衬衣裹伤,“降,战毕。”

“毕耶?”仰天笑,“舅父在徐州剿总时尝言:战阵惟二种人——活英雄,死英雄。今吾难为英雄,为阶下囚亦可。”

押俘归途,雪止。东方既白,晨光染红淮海积雪。董起略忽忆十七岁长江,忆草席卷尸沉江,忆母灵前挺直背影。

“尔父何人?”问俘。

少将怔:“先父刘翰章,保定三期,抗战殁于中条山。”

董起略颔首,不复言。多年后,于军事学院将星名录见是名:刘翰章,追赠中将,葬南京紫金山北麓。而其子——陈官庄被俘少将——后于功德林改造,特赦为文史专员,一九九七殁于沪,寿八十一。

历史如圆。父死沙场,子战阵相逢,各赴殊途。或通将星闪耀,或通档案铁柜,及五十四岁少校衔。

三、孙志

董更贤初知己异,在七岁。

祖父书房,紫檀案铺泛黄《远东战区图》。老上将执放大镜指朝鲜某山谷:“此处,陆战一师被截五段。零下四十度,枪栓冻,奈何?”

父董果理书架,不回首:“溺以尿。”

“妄!”董起略拍案,转视孙,“更贤,尔言。”

童子跂足,小手摩地图:“祖父,此有河否?”

“有,长津湖支流。”

“则昼佯攻,夜凿冰。”董更贤目晶晶,“陷美坦克服,炸药毁其履带。”

书室寂片刻。董起略徐放镜,视子:“尔教之?”

董果下梯,拍灰:“自观《三国志》得之。上周犹问:官渡之战若曹无许攸,可否焚乌巢。”

年十三,军区大院子弟军训。教官乃特种兵,设模拟巷战科。余童尚研藏匿,董更贤已率四伴,以秽箱、脚踏车、晾绳设三重绊索,终“毙”教官五,含彼特种兵。

“何人教战术?”“毙”教官哭不得。

“吾曾祖。”董更贤收玩具枪,“四行仓库阻击战,以门窗桌椅设障,三层火力交蔽。见于档案馆战报。”

教官肃然,立正敬礼。

然董更贤之军才,于父董果处常遇壁。年十四,私取祖父书房《孙子兵法》珍本,以毛笔扉页批“战术优化议”卅二处,气董起略动家法。

竹板将落,董果阻父。

“更贤,”平声曰,“诵《谋攻篇》。”

少年忍泣,诵一字不漏。

“故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董果复末句,“何故攻城为下?”

“因伤亡巨,耗时久,补给艰……”

《将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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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谬。”截其言,“因城有百姓。有学堂,有药肆,有初生婴,有待子归老母。尔曾祖守四行仓库,非为杀人,为租界百姓多活数日。尔祖战淮海,围而不歼,为卅万国军兵卒得归田。”

董更贤愕。

“为将者,先须为仁。”董果自父手接竹板,轻置案,“尔曾祖死时,肠流犹战。尔祖父左臂枪伤,离脉半寸。彼等非为肩上将星,为身后人。”

是夜,董更贤立父书房久。室无勋章,无战刀,惟档案柜林立,巨幅全军沿革图悬壁。昏灯下,董果正理一九四八年连队名册,以朱笔于阵亡者旁详注籍贯、年齿、遗属。

“父,”少年忽问,“何不带兵?”

董果手微顿,未仰首:“此亦兵。”

“儿谓真兵,于演场,在边戍……”

“此处每一名,皆曾真兵。”转身,镜后目静如深井,“尔祖所记乃战役,吾所记乃人。张栓柱,河北平山人,殁淮海,年十九,家有寡母。李有福,四川邛崃人,抗美援朝冻失十趾,退为护林员,一九九八山洪,为救童溺毙……”

声渐微:“更贤,将道有二。一为开疆拓土,一为使万名不湮。尔择何?”

窗外玉兰沙沙。多年后,已至少将之董更贤立朱日和指挥车,观电子屏红蓝势变,忽忆此夜。方悟父之档案室,实另种战场——与时间战,与遗忘战,与历史长夜战。

彼战场所需非锐气,乃耐心。非奇谋,乃坚守。非攻城略地之快意,乃为万千无名者立传之执念。

四、寿宴

雪愈紧。

董府中庭,父子肩积薄白。董起略破寂:“续言。尔父不如尔父——此句,何解?”

董果拂雪坐石凳。此态不类少校,似私塾开讲先生。

“父记否,一九七九年三月,自南疆归,大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