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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8章 莫矜奸辈今朝肆,隔牖潜窥有探蛇 (2/5)

他说着往姬妾怀里倒,引得一阵娇笑,笑声撞在描金屏风上,碎成点点屑末。

穿堂风卷着暮色从窗缝钻进来,吹得灯影晃了晃。角落里的账房先生正拨着算盘,算珠碰撞的脆响里,混着

“五千两”“通州仓”“克扣”

之类的字眼。他面前摊着本蓝布账册,上面用朱砂标着密密麻麻的数字:“张侍郎分赃三千两”“刘主事得田契两张”“李大人……

黄金百两,姬妾三名”。墨迹未干,纸页边缘却已起了毛,像是被无数双贪婪的手摩挲过。

“说起岳峰,”

李嵩捻着胡须,目光扫过众人,“镇刑司的案子结了,他那点家产,够咱们分半年的。”

他指尖在案上敲了敲,“只是那几个亲卒骨头硬,打了三日还不肯招,倒是连累了不少军需账目……”

“大人放心。”

张谦凑近了些,压低的声音里裹着阴狠,“我已让人把账册改了,就说岳峰私吞粮草,通敌叛国

——

死无对证的事,还不是咱们说了算?”

他说着往账房先生那边瞟了眼,先生立刻会意,往账册上添了笔

“岳峰贪墨银两万两”,朱砂笔尖在纸上戳出个小洞,像只窥伺的眼。

酒过三巡,众人的话渐渐露了骨。有个富商模样的人掏出张银票,往李嵩手里塞:“大人,那批从边军手里扣下的粮草,我已换成了药材,转手就能赚三成……”

李嵩捏着银票的边角,那纸张发出细微的脆响,像极了饿殍的骨头被踩碎的声音。

“法不责众嘛。”

刘三儿喝得满脸通红,解开衣襟露出油光的肚皮,“就算将来查起来,咱们这么多人,难道还能个个砍头?最多……

最多是削职为民,有这些银子,在哪儿不能快活?”

他说着拍了拍腰间的钱袋,银锭碰撞的声响里,仿佛能听见边关将士啃冻麦饼的咯吱声。

西厢房的窗棂后,谢御史的指甲深深抠进木缝里。他借着暮色藏在廊柱的阴影里,身上的青布袍子沾着草屑

——

为了混进这园子,他跟着送菜的小厮在柴房蹲了两个时辰。正厅里的笑谑像针一样扎进耳朵,他攥着袖中的油纸包,里面是刚从账房偷出来的账册残页,纸角被汗水浸得发潮,上面的朱砂数字却刺眼得很。

有个缇骑提着灯笼从廊下经过,灯光扫过谢御史藏身的窗棂,他立刻屏住呼吸,看着那灯笼上的

“镇刑司”

三个字晃悠悠远去。方才刘三儿说

“血溅三丈”

时,他的眼前突然闪过三年前

——

那时他还在大同卫当推官,岳峰冒雪给他送过一件棉袍,袍子的针脚歪歪扭扭,是老夫人亲手缝的。

“听说谢御史最近总往都察院跑?”

正厅里突然提到他的名字,谢御史的心猛地一缩。李嵩的声音带着笑意,却像淬了毒的冰锥:“那老东西想翻案?也不看看这晚翠园里,坐着多少他惹不起的人。”

张谦跟着笑:“给他个胆子,也不敢动咱们一根头发

——

除非他想尝尝镇刑司的夹棍!”

谢御史的指尖在袖中颤抖,摸到了藏在里面的火折子。他来时就想好了,若能偷到全本账册,便一把火烧了这肮脏的园子,哪怕同归于尽。可此刻听着里面的笑闹,他突然改了主意

——

他要活着出去,要把这些人的嘴脸,连同这账册上的血字,一起呈到御前。

暮色彻底沉了下来,园子里的灯更亮了。正厅的酒令还在继续,这次押的是

“沙”

字,有人喊

“北境沙场埋忠骨”,立刻有人接

“忠骨不如银子花”,哄笑声震得窗纸发颤。谢御史悄悄往后退,靴底踩过片枯叶,发出细微的声响,惊得廊下的夜鹭扑棱棱飞起,翅膀扫过他的帽檐,带起的风里裹着浓重的酒气。

他顺着墙根往园门挪,经过假山时,看见石缝里藏着条青蛇,蛇信子吐得飞快,正盯着正厅的方向。谢御史突然想起那句老话

——

蛇虫虽毒,却不如人心。这晚翠园里的豺狼们以为藏得严实,却不知暗处早有无数双眼睛盯着,有他的,有这园子里的蛇,还有那些埋在北境沙地里的忠魂。

出园门时,暮霞已经褪尽,天边升起半轮残月。谢御史回头望了眼晚翠园,那片灯火在夜色里像块溃烂的疮疤。他攥紧了袖中的账册残页,快步消失在巷口的阴影里,身后传来的笑谑声越来越远,却像烙印一样刻在心上

——

他知道,这场夜宴的账,总有一天要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夜风卷着残香掠过街角的老槐树,树影婆娑,像无数只摇晃的手。谢御史的脚步声在青石板上敲出回响,与远处打更人的梆子声交织在一起,在寂静的长夜里,显得格外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