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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1章 脆命 (2/3)

母亲葬礼上,二姐始终未曾露面。父亲抱着母亲的牌位,没有哭,只是整个人像被抽走了脊梁。他再没来看过我,送饭换成了沉默的长工。

我在这死寂的囚笼里,感觉自己也要腐烂了。直到那个深秋的下午,父亲被族人抬了回来。

他带领族人上山处理祖坟塌陷事宜,回来的路上,在山道拐弯处,拉车的青骡突然毫无征兆地惊了,车子翻倒,父亲被甩出车外,头撞在路边的石碑上,血流如注,昏迷不醒。

郎中看了,只摇头,说撞坏了脑子,淤血难清,能否醒来,看天意。

族老们聚集在前厅,窃窃私语,目光不时瞟向我紧闭的房门。我知道他们在想什么。家族连遭大变,顶梁柱倒下,下一个,会不会轮到我这个“祸源”?或者,他们需要我这双眼睛,为父亲,也为家族,做最后一次“称量”。

果然,掌事的叔祖推开了我的门。没有迂回,直截了当:“阿七,看看你爹。还有没有救?这个家,还能不能撑?”

我走到父亲床前。他静静地躺着,面色灰败,呼吸微弱。我凝聚心神,看向他的命秤。

那曾经代表一家之主、稳固厚重的命秤,此刻景象让我心惊肉跳。秤杆从中间几乎完全断裂,仅靠几丝坚韧的金色光线(或许是他一生中少数磊落的坚持)勉强粘连,但也在寸寸崩解。秤盘倾覆大半,里面代表家族运势、健康、威望的流光正飞速消散。最诡异的是,秤的悬索——那联系天地与个人根本的无形之绳——正在被一种熟悉的、甜腻的灰色雾气缓慢而坚定地腐蚀!这雾气,与母亲命秤上缠绕的“引线”,同源!

不是意外。

我的心狂跳起来,顺着那灰色雾气的来处竭力“看去”。影像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模糊、混乱,充满了刻意的遮蔽。但我捕捉到了几个碎片:祠堂供桌下隐秘的触碰、一道怨毒窥视的目光(并非来自二姐或那道士)、翻倒的马车下,青骡蹄铁上一闪而过的、不自然的金属反光……

有人做了手脚。家族内部的人。

我收回目光,浑身被冷汗浸透。看向叔祖,以及他身后几位族老。他们脸上有关切,有焦虑,但更深处的神色,难以捉摸。

“父亲他……”我缓缓开口,声音沙哑,“秤杆将断,悬索被蚀。这不是简单的意外惊骡,是有人用阴邪之法,缓慢坏他根基,最终引动意外,要他的命。那邪气,我见过类似的。”

房间里死一般寂静。叔祖的瞳孔骤然收缩,其他几位族老神色各异,有人震惊,有人眼神飘忽,有人下意识握紧了拳。

“可能……救?”叔祖哑声问。

我摇摇头,指向父亲命秤上那仅存的几丝金色光线:“秤杆靠这几缕‘正气’暂时粘连,但腐蚀源头不除,悬索断尽,秤盘彻底倾覆,不过旬日之间。即便醒来,也……形同朽木。”

我说出了最残酷的判断,也抛出了一个更危险的谜团:家族内部,藏着一条毒蛇,已经害了母亲,正在害父亲,下一个目标是谁?是我,还是这摇摇欲坠的家业?

叔祖深深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复杂难明:“此事,不得再对外人言。你好生待着。”

他们走了,关上门,也关上了一触即发的风暴。我知道,我的话,像一颗石子投入看似平静的族池,激起的将是滔天漩涡。害人者必会知道我已窥破,那么,我这个最后的“目击者”和“隐患”,还能安然待在这偏房多久?

父亲在五天后深夜,悄然停止了呼吸。没有奇迹。家族正式分崩离析的前夜,我被一阵轻微的撬锁声惊醒。

月光从窗棂渗入,在地面投下冰冷的方格。门栓正在被从外面轻轻拨动。我没有动,只是睁着眼,看着屋顶的黑暗,手里紧紧握着一把平日里削果皮的小刀,刀柄被汗水浸湿。

该来的,终于来了。我这双看尽至亲“脆命”的眼睛,是否也能看清,自己那杆飘摇的命秤,最终会指向怎样的结局?

门,发出“咔哒”一声轻响,开了。一道被月光拉长的黑影,缓缓侵入我的房间。

我屏住呼吸,小刀抵在掌心。

那黑影在门口停顿了片刻,像是在适应屋内的黑暗,也像是在观察。月光只勾勒出他模糊的轮廓,不高,有些佝偻,手中似乎提着什么细长的东西。不是刀,更像是……棍子?或者手杖?

我没有动,甚至连呼吸都压得更低,身体每一块肌肉却都绷紧了,蓄着力。偏房里空荡荡,除了床和一张旧桌,几乎没有可以周旋的余地。逃是逃不掉的,只能搏。

黑影终于动了,脚步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笃定,径直朝我的床边走来。他好像知道我就醒着,知道我在哪里。越来越近,我能闻到一股混合着祠堂香灰和某种陈旧草药的味道,这味道……有点熟悉。

就在他离床边还有三步距离,手中那细长之物微微扬起,即将划破月光时,我猛地从床上一滚,落到地面,同时嘶声喊道:“三叔公!是你!”

扬起的细长之物僵在半空。

那黑影,我的三叔公,父亲最小的叔叔,家族里掌管祠堂祭祀、一向沉默寡言、存在感极弱的老人,缓缓从阴影里向前挪了半步,让更多的月光照在他沟壑纵横的脸上。没有惊慌,没有意外,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冰冷。

“你能看见我。”他声音沙哑,像破旧的风箱,“也能‘看见’是我,对吧?”

我没有回答,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小刀横在胸前,死死盯着他。我看见了他头上的命秤——极其诡异的一杆秤。秤盘残破不堪,里面堆积的不是寻常的福祸流光,而是一种粘稠的、不断蠕动翻腾的灰黑色物质,那甜腻到令人作呕的气味仿佛就从中散发出来。秤杆扭曲,布满污秽的附着物,而悬索……竟有多股!除了连接他自身的,还有几缕极其细微、几乎难以察觉的灰线,遥遥延伸向黑暗,其中两股,我凭感觉知道,一端曾系在母亲身上,另一端……正连着我刚刚死去的父亲!而此刻,有一股新的、更加凝实的灰线,正蠢蠢欲动地,试图朝我飘来。

“你……是你害了母亲和父亲!”

愤怒压过了恐惧,我牙齿都在打颤,“那灰色的线!那甜腻的邪气!”

三叔公咧开嘴,露出稀疏发黄的牙齿,像是在笑,却比哭还难看。“害?不,阿七,你还不明白吗?我是在‘收割’,也是在‘喂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