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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2章 我替狐奶守庙三十年 (2/3)

“过来。”她说。

从那以后,她开始教我东西。不是学堂里那种教法,没有书本,没有言语。她带我去山林里,指给我看哪些草叶可以疗伤,哪些果实有毒,哪些树皮能熬过饥荒;她教我观云识天气,看蚂蚁搬家就知道雨水远近;她甚至教我辨认野兽的足迹,哪种是狼的,哪种是狐狸的,哪种是熊瞎子的,遇到不同的,该如何躲避。她演示一遍,然后让我自己做,做错了也不骂,只静静看着,直到我自己琢磨过来。

最奇的是吹树叶。她随手摘一片叶子,嫩的老的,圆的尖的,抵在唇边,便能吹出曲子来。那调子千变万化,有时是山雀啁啾,有时是溪水潺潺,有时是风吹过松林的呜咽,有时……有时是那雪夜里隐约飘来的、哀怨的戏腔。她吹戏腔时,眼神会飘得很远,远到山外,远到岁月尽头,那侧影在暮色里,单薄得像要化开。

我学了很久,才能勉强吹出连贯的音。她听着,偶尔会点点头,说:“气息不对。”或者,“心思太重。”她吹出的曲子,总有一种空旷的、不属于人间的灵性,我大概一辈子也学不会。

庙里的日子清苦,却也安宁。岁月在日升月落、草木荣枯间悄然流逝。我长高了,力气大了,脸上褪去了孩童的稚气。狐奶似乎没什么变化,依然是那身旧红袄,依然是沉默寡言,只是眼角的纹路,仿佛又深了些许。她待我,始终是那种有距离的温和,像山涧的水,清冽,不会太烫,也不会结冰。我唤她“狐奶”,她应着,可我总觉得,这称呼后面,隔着很厚很重的东西,我看不穿,也不敢问。

关于她的来历,关于这座庙,关于雪夜的唱戏声,村里祖祖辈辈的传说……我心底有无数疑惑,像荒草一样滋生。但每当话到嘴边,看见她静默望着山林的样子,那些疑问便又怯怯地缩了回去。有些界限,我知道不能逾越。

七年光阴,弹指而过。我十八岁了。

那也是一个秋天,山上的树叶黄得灿烂,像烧着的火。风里已经有了凛冽的

precursor。一天傍晚,我刚从山下溪边提了水回来,狐奶罕见地没有坐在她的老位置望天,而是站在庙堂正中,面对着那尊泥狐狸像。夕阳的余晖从破窗棂斜射进来,给她和那泥像都镀上了一层恍惚的金边。

她转过身,红衣在昏黄的光里暗沉如凝血。

“你该下山了。”她说。声音平静无波,仿佛在说今天天气很好。

我手里的水桶“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水洒了一地。心脏像是被那只冰凉的手骤然攥紧,闷闷地疼。我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七年,这座破庙,这位沉默寡言的狐奶,早已成了我全部的世界。下山?下到哪里去?山下的世界,除了饥荒和离散的记忆,还有什么?

“我……”喉咙哽得生疼。

狐奶走过来,弯腰捡起水桶,放到一边。她的动作依然轻缓,没有看我,却从怀里掏出一件东西,递到我面前。

那是一只铜铃。不大,古旧得很,铃身布满暗绿色的铜锈,刻着些模糊不清的纹路,像是云,又像是蜷缩的狐狸。铃舌是一小块黑沉沉的石头,用红绳系着。

“拿着。”她将铜铃放在我颤抖的掌心。铜铃触手冰凉,沉甸甸的。“遇到实在过不去的难事,摇响它,唤我三声。”她顿了顿,补充道,“轻易别用。”

我紧紧攥住铜铃,冰凉的铜锈硌着掌心,那点疼让我清醒了些,也让我更清晰地感到某种撕裂般的痛楚正在袭来。我“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朝着她,也朝着那尊泥狐狸像,重重磕了三个响头。额头触地,冰冷坚硬,我咬着牙,不让自己哭出声。

再抬起头时,狐奶已经背对着我,面向着庙门外沉沉的暮色。她的背影挺直,那身旧红袄在渐浓的黑暗中,只剩下一个单薄到令人心酸的轮廓。

“去吧。”她说,声音轻得像叹息。

我爬起来,踉跄着走向庙门。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门外是熟悉又忽然陌生的山林,晚风呼啸,卷起枯叶,扑打在我脸上。

就在我左脚迈过那道腐朽门槛的瞬间,她的声音从身后极轻、极清晰地传来,钻进我的耳朵,烙在我的心上:

“别回头,孙儿。”

我的眼泪终于汹涌而出。但我死死咬住下唇,梗着脖子,真的没有回头。跨出门,走入那片苍茫的、即将被夜色吞没的山林。身后,破庙的木门,在我离开后,发出“吱呀”一声轻响,缓缓合拢,隔绝了两个世界。

下山的路,我走了很久。铜铃紧紧攥在手里,捂得发热。我没有回原来的村子,那里早已没有我的立足之地。我凭着狐奶教的本事,认草药,帮人看看小病小痛,勉强糊口。后来世道渐稳,就在山脚下一个更大的镇子落了脚,开了间小小的草药铺子。日子平淡得像水。

那铜铃我一直贴身藏着,用油布包了又包。夜深人静时,偶尔会拿出来看看,摩挲着上面模糊的纹路。它从未响过,我也从未摇过。山上的岁月,狐奶的身影,渐渐被尘世琐事覆盖,变得像一场遥远而朦胧的梦。只是每年第一场雪落下时,我总会下意识地停下手中的活计,侧耳倾听。风声依旧,却再没有那幽怨的戏腔从山坳里飘来。

我以为日子就会这样一直过下去,直到我带进坟墓的秘密,也永远成为秘密。

可我忘了,人心比山里的路更曲折,比狐狸的性子更难测。

变故发生在三十年后。镇上来了个新县长,据说留过洋,锐意“革新”,尤其要“破除迷信,教化民众”。不知怎的,他听说了后山狐狸庙的“邪异传说”,大为光火,认为这是阻碍本地开化的毒瘤。先是派人探查,回报说庙已破败不堪,似无人迹。县长不信,觉得必有妖人装神弄鬼,盘踞山中,愚弄乡民。

压力一层层下来,最后落到我们这些山脚周边村镇的乡绅耆老头上。县里派了人,挨家挨户盘问,尤其是上了年纪的、或者曾经在山里打过交道的人。风声鹤唳。

他们终究还是找上了我。一个外乡来的草药郎中,独身,无亲无故,在山脚一住几十年,对后山熟悉得很。起初是客气的询问,后来便是严厉的诘难。我咬紧牙关,只说年少逃荒时曾在山中破庙避过风雪,见过一位穿红衣的独居老婆婆,得她施粥活命,后来老婆婆不知所踪,庙也荒了。至于狐仙、唱戏,一概推说不知,都是乡野谣传。

他们不信。不知从谁那里翻出了陈年旧账,说我当年下山时,手里曾攥着个古里古怪的铜铃,形制非僧非道,甚是可疑。铜铃的事,我瞒了几十年,从未示人,此刻被陡然揭破,我如坠冰窟。

“交出来!”负责此事的巡官拍着桌子,面目狰狞,“那定是妖物信物!你与那山中之物必有勾结!若不从实招来,便是惑众妖人,按律当严惩!”

我看着他们一张张被“正气”和功绩欲望灼烧得有些扭曲的脸,看着窗外聚集的、神情复杂的人群——有好奇,有恐惧,也有多年受我诊治、此刻却躲闪目光的邻里。我知道,躲不过了。

心底有个地方,有什么东西,咔嚓一声,碎了。

我慢慢从贴身的衣袋里,取出那个油布包。一层层打开,暗绿色的铜铃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幽幽的、沉晦的光。

“庙在后山鹰嘴崖下的坳子里,槐树林后。”我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穿红衣的……她救过我,教过我本事。这铃……是她给的,说遇难事可唤她。”我说得极其简略,略去了所有温暖的细节,略去了那七年相依为命的时光,只留下冰冷的事实框架。每吐出一个字,都像从心头剜下一块肉。

巡官一把夺过铜铃,仔细端详,脸上露出兴奋又鄙夷的神色:“果然邪门!那妖物定然还在庙中!明日,便集结青壮,上山破庙,擒拿妖狐,以正风气!”

当夜,我蜷缩在冰冷的临时羁押房里,手里空荡荡的,心也空荡荡的。窗外,人声鼎沸,火把的光将半边天都映红了。男人们的呼喝声,杂沓的脚步声,金属器械的碰撞声……他们真的要上山了。

直到嘈杂声渐渐朝着山的方向远去,夜空被火把的长龙映照得一片惨红,我才猛地惊醒过来。不,不能!他们要去毁掉那座庙!他们要去伤害狐奶!

巨大的恐慌和悔恨瞬间攫住了我。我发疯似的砸门,嘶吼,却无人理会。看守的人隔着门板啐了一口:“现在知道怕了?晚了!等着给那妖狐收尸吧!”

绝望像冰冷的潮水淹没头顶。就在意识几乎要被吞没时,我忽然摸到怀里——油布包虽交了出去,但那根系着铃舌的旧红绳,当时慌乱中扯脱了,竟还缠在我的衣扣上!

红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