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9章 冰

大雪过后第三天，天气更冷了。

早晨起来，阿月发现窗玻璃上结了厚厚一层冰花。不是霜，是冰，一片一片的，像树叶，像羽毛，像老槐树的枝丫。他趴在窗台上看了很久，用手指在冰花上画了一道，冰花碎了，露出外面的院子。院子里白茫茫的，雪还没化，硬邦邦的，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他跑到荷花池边。池子冻实了，冰面灰蒙蒙的，看不见下面的水。他蹲下来，用指节敲了敲，硬邦邦的，梆梆响。他又用脚踩了踩，还是硬邦邦的。

“姐姐，冰有多厚？”

星漪乙走过来，看了看。“不知道。别上去，危险。”

阿月点点头，又敲了一下。梆梆的，像敲石头。

下午，阿月去找雷震。“雷大哥，冰有多厚？”

雷震正在劈柴，闻言放下斧头。“想玩冰？”

阿月点点头。

雷震走到荷花池边，用斧头背敲了一下。冰裂了，咔嚓一声，从这边裂到那边。他撬起一块，递给阿月。冰很厚，比他的手指还厚，透明的那种，能看见对面的老槐树。

阿月捧着那块冰，翻来覆去地看。冰是凉的，不是冬天那种刺骨的凉，是滑溜溜的凉，像摸着一块玉。他把它举起来，对着太阳看。太阳光透过冰，照在他脸上，凉凉的，亮亮的。

“雷大哥，冰里面有什么？”

雷震凑过来看了看。“什么也没有。”

阿月不信。他眯着眼睛看，看了很久。冰里面有一道一道的纹路，从这头到那头，弯弯曲曲的，像小河。

“有河。”他说。

雷震笑了。“行，有河。”

阿月把那块冰放在石桌上，跑回屋里，把那把旧刻刀拿出来。他蹲在石桌旁边，开始刻——在冰上刻一条河。刻得很慢，一刀一刀。冰花溅起来，落在手上，凉丝丝的。刻完了，他把冰捧起来看。冰上面有一道一道的痕，歪歪扭扭的，从小河的这头到那头。他看了一会儿，冰开始化了，水从痕里渗出来，小河越来越宽，越来越模糊。

“化了。”他说。

雷震走过来看了看。“冰就是化的。明天再给你撬一块。”

阿月点点头，把化了一半的冰放在荷花池边。明天再刻。

第二天，雷震又撬了一块冰。阿月又刻了一条河。还是歪歪扭扭的，还是化了。第三天，又刻。第四天，又刻。第五天，他不再刻河了。他刻了一朵花，在冰上。花有五个瓣，圆圆的，像荷花，又不像。刻完了，他捧着看，冰是透明的，花也是透明的，分不清哪是冰哪是花。化了，水从花瓣里渗出来，花越来越淡，最后没了。

他看着那滩水，忽然想起荷花。夏天的时候，荷花开了，粉的，白的，一朵一朵的。现在什么都没了。但明年还会有的。冰化了，水还在。水渗进土里，明年荷花长得更好。

他把那滩水捧起来，洒在荷花池里。冰化了，回池子里了。

傍晚的时候，阿月坐在老槐树下，把那把旧刻刀拿出来。他找了块软木头，开始刻。刻什么呢？刻一块冰吧。他刻得很慢，一刀一刀。木头在他手里慢慢变样——方方的，平平的，像一块冰。

刻完了，他捧在手心里看。不像冰，冰是透明的，木头不透明。冰是凉的，木头是温的。但他很喜欢。他把木头冰放在石桌上，和那块真冰放一起。真冰化了，只剩一小块，歪歪地躺着。木头冰不会化，就那样站着。

“你陪它。”他说。

真冰不会回答。但他觉得，它在听。

晚上，阿月躺在床上，把那把旧刻刀和那块木头冰放在枕边。他摸着那块方方的木头，想着白天的事。

“母亲，”他轻轻开口，“今天玩了冰。”

“雷大哥撬了一块，很厚，透明的。”

“在冰上刻了花，刻了河。”

“化了，水洒在池子里。”

“刻了一块木头冰，不会化。”

“明年荷花开了，给它看。”

月光洒落，无声无息。

他仿佛看到，在那遥远的地方，有一道温柔的身影，正微笑着，对他点头。

他笑了。

“晚安，母亲。”

窗外，夜风凛冽。荷花池里，冰又厚了一层。明天，雷大哥还会撬一块冰。他还会刻花，刻河，刻叶子。刻完了，化了。化了，明天再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