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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0章 余响录 (2/9)

淡月继续淡下去。

东边的天际线开始从纯黑变成深灰,从深灰变成深蓝,从深蓝变成一种介于蓝与白之间的颜色——不是亮,是黑撤退之后留下的空旷。

五点三十七分。

李教授动了。他转过身,看着许兮若。

“昨天我把那盘磁带交给平台之后,回去一夜没睡。不是不舍得,是想明白了一件事。”

“什么事?”

“那盘磁带,我保管了四十三年。我一直以为是我在保管它。今年我才明白,是它在保管我。”

他看着自己的手。

“四十三年前,我三十七岁,刚失去第一个孩子。难产,大人保住了,孩子没保住。我那时候想,我这辈子完了,不知道该怎么继续。后来去达斡尔族采风,录了那些民歌。回来之后,我一遍一遍地听。不是研究,是听。听那些女人唱‘江水不回答,只是流’。”

他的声音哽了一下。

“听多了,我慢慢明白一件事。江水不回答,不是因为冷漠。是因为回答没有用。流,本身就是回答。”

许兮若没有说话。

“那盘磁带保管了我四十三年。它让我每天早上醒来,知道还有一件事要做。转录,整理,研究,写论文。后来论文写完了,书出版了,我退休了。我以为磁带的任务完成了。昨天我才知道,磁带的任务不是让我完成研究。”

他看着她。

“是让我活到能听懂《江边问》的那一天。”

东边,天际线开始泛红。

不是太阳要出来,是云层开始反射即将到来的光。气象台说今晚有雪,但今早的日出还是会来,不管有没有人看见。

“李老师,您现在听懂了?”

老人没有回答。

他只是又转过身,面朝东,面朝那棵老槐树。

“江水不回答,只是流。”他轻轻哼了一句,调子很简单,只有五个音,像孩子唱的童谣,又像老人在灶台边自言自语时无意识的呢喃。

许兮若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

她掏出来看——杨涛的消息:

“凌晨四点五十分到五点三十分,全国社区声音联盟新增录音上传:237条。其中201条是雪后滴水声。”

她回复:

“正常。”

正要收起手机,又一条消息进来:

“有一封新寄出的信,收件人是你。”

她点开声音邮局。

发件人:匿名。

收件人:许兮若。

录音时长:3分17秒。

她戴上耳机。

先是很长的静默。但那静默不是真空——有极远处公鸡打鸣,有近处积雪从屋檐滑落的噗的一声,有风穿过枯草时发出的那种极细的哨音。

然后是一个女人的声音。苍老,沙哑,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在念一封很重要的信。

“永春里的许老师,你好。

我是达斡尔族那个唱《江边问》的老太太的女儿。我妈去年冬天走的,九十三岁。

昨天有人给我发了一条链接,说是我妈四十三年前唱的民歌,在网上被人听到了。我点开听,一听就哭了。

我妈生前常唱这支曲。我小时候不爱听,觉得老土,没有收音机里的歌好听。后来我离开村子去城里打工,二十年没回过家。再后来我有了自己的孩子,孩子上学,工作,结婚,生孩子,我也老了。

我妈八十岁那年,我去看她。她坐在炕上,已经不认得我了。但她嘴里一直哼哼,哼的就是这支曲。我坐在旁边听了一下午,听着听着就哭了。她不认得我,但她记得这支曲。

昨天我听到四十三年前她唱的版本,比八十岁那年唱得有劲儿多了。那时候她七十三岁,嗓子还亮,咬字还清楚。她唱‘江水不回答,只是流’,我能听出她在笑。不是高兴的笑,是那种——那种明知道江水不会回答,还是年年春天去江边问的笑。

许老师,我不知道你们那个平台是怎么回事。但我想谢谢你。谢谢你让我在四十三年后,又听见我妈年轻时候的声音。

我也录了一段声音寄给你。不是什么好听的东西,是我现在住的这个村子,凌晨四点的声音。我们村在黑龙江边上,离我妈唱《江边问》的那条江不远。我站在江边录的,就是我妈当年站的那个位置。

你听。”

静默。

然后——

冰层下面的水流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