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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树莓红 钢琴键 噩梦 』 (1/4)

幕布是暗红色的,像凝固许久的血。

灯光打下来,照着那架漆黑的斯坦威,方清俞就坐在光影交汇处,一袭白裙,仿佛整个混沌世界里唯一清醒的亮点。

琴声起来了。

是肖邦的《夜曲》。

她的手指在琴键上行走,不像是在敲击,倒像是在抚摸一段光滑而忧伤的时光。

每一个音符都干净、剔透,从她指尖流出,便不再是音符,成了具象的东西——是晚风里颤动的露珠,是月光下蜿蜒的溪流,是生命在呼吸之间那些微不可察的战栗。

观众席黑压压的,听不见一丝杂音,人们都沉到那琴声里去了,像沉入一个温暖而安全的旧梦。

方父坐在第二排,看着她。

方清俞的侧影被灯光勾勒出一圈毛茸茸的金边,那么专注,那么安宁。

这安宁底下,却似乎伏着某种爸爸熟悉的东西,一种对完美转瞬即逝的预知,一种对寂静终将到来的恐惧。

这感觉,就像独自在园子里,看那些树叶在最盛的时候,便已藏着秋风的信笺。

变故来得没有征兆。

他不知为何心里没来由的突突。

先是头顶传来一声极其沉闷的“嘎吱”,像一头沉睡多年的巨兽在朽坏的骨骼里翻了个身。

声音不大,却被琴声的一个休止符骤然放大。清俞的手指悬在半空,似乎也察觉了。

观众里有人不安地挪动了一下。

紧接着,是第二声,更尖锐,带着一种金属疲劳到极致的呻吟。

众人抬头,看见悬吊灯光的巨大桁架,那钢铁的骨架,正以一种缓慢得令人心悸的速度,开始倾斜。

它投下的影子,像一只缓缓张开巨口的兽,正对着舞台中央,对着那架钢琴,对着钢琴前那个白色的、浑然不觉的身影。

时间在那一刻被拉长了,黏稠得如同糖浆。

方父看见灰尘在光柱里惊慌失措地舞蹈,看见前排一位女士张大了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看见那桁架挣脱了最后一丝牵绊,带着它全部的重量和那些璀璨的、冰冷的灯光,向着那片白色坠落。

也就在那一瞬,一个瘦削的、穿着深灰色中山装的身影,从舞台侧面猛地扑了出来。

像一道灰色的闪电,决绝地,没有一丝犹豫。是清俞的爷爷。

他平日里总是慢悠悠的,走路,喝茶,侍弄他的几盆兰花,说话也慢。

可这一刻,他的动作快得超过了所有人的反应,甚至超过了下坠的桁架,甚至超过了思考。

他没有扑向清俞,而是扑向了钢琴的侧面。他用尽全身的力气,猛地一推那沉重的琴体。

钢琴的轮子与地板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带着琴凳上的清俞,向侧面滑开了半米。

就是这半米。

“轰——!”

桁架砸了下来。

声音大得超出了听觉的范畴,更像是一记沉重的闷拳,砸在每个人的胸口上。

玻璃灯罩碎裂的声音,金属扭曲断裂的声音,木材迸裂的声音,混在一起,形成一股毁灭的狂潮。

气流卷着灰尘和碎屑扑面而来,舞台中央,那架斯坦威的一半已被压在下面,琴键像一排被惊飞的白色鸟群,七零八落地溅开。

清俞被那股推力带得摔倒在地,她愕然回头,脸上没有惊恐,只有一片茫然的空白。

她看着那片废墟,看着那架被摧毁的钢琴,然后,她的目光,定格在了废墟的边缘。

她爷爷躺在那里。

灰色的中山装,此刻颜色更深了。

一小截扭曲的钢管,从他的胸口穿透出来,像大地长出一支怪异而残酷的荆棘。

他的眼镜摔在一旁,镜片碎了,反射着舞台上残存的、摇曳的光。

他没有看那伤口,他的头努力偏向清俞的方向,眼睛还睁着,清亮得像雨后的天空,里面没有痛苦,只有一种极致到令人心碎的关切,和一丝……来不及褪去的焦急。

“爷爷——!”

清俞的声音终于冲破了喉咙,那不是尖叫,是一种从肺腑最深处撕裂出来的呼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