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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狐之泪 (2/3)

“索维奇博士,你知道什么是传奇吗?”

她并不需要回答,自顾自地说下去,尾平衡器的嗡鸣变得低沉而哀伤。

“传奇......是刻在冰冷墓碑上的名字。是陈列在博物馆玻璃柜后面、落满灰尘的勋章。”

“它们被瞻仰,被讲述,然后在时光里......慢慢褪色,最终被遗忘。”

她的目光落回索维奇脸上,那冰蓝的虹膜里的灰色雾气再一次加深了:

“而我的呼吸声......”

合成音停顿了,整个房间只剩下尾平衡器那沉重拖沓的嗡鸣,和她接下来那句如同来自深渊的、令人心碎的低语。

“......是什么?是掘墓人手中…那永不停歇的铁锹吗?一铲......又一铲......埋葬我所见证的所有时代......”

“埋葬我为之付出的所有意义...我会看见每个人离我而去......而我......只是在d6这个巨大笼子里的鸟......”

“斯大林同志......安娜同志......就连这个国家......我不是传奇......我只是活着的遗产......”

索维奇感到彻骨的寒意。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面前的不是冰冷的兵器,而是看清了自己孤独宿命的、伤痕累累的灵魂。

他知道,现在的她,不是“白狐”,不是他们印象中冷酷与高效的那位指挥官,她是尼娜,那位被改造而隐藏的女孩。

长久的死寂弥漫开来。白狐微微垂下了头,银白的长发遮住了她部分面容。

尾平衡器的嗡鸣微弱得几近消失。索维奇在她的对面,静静的看着她。

或者说,看着那位全设施的人所忠诚、依赖的,无论在什么时候都能平静、理智的指挥官。

“博士”

再次响起的声音,失去了电子合成音的僵硬,白狐至进入d6以来首次使用了自己的声音。

她褪去了所有刻意模拟的平静,只剩下一种深沉的疲惫,以及一种奇异的、近乎恳求的渴望。

“如果......如果现在,我能走到阳光下的红场......”

她仿佛在描述一个遥不可及的梦境,“......也许......会有一个不认识我的孩子,跑过来,仰起头......”

她停顿了很长时间,似乎在艰难地构建那个虚幻的画面,模拟着一种曾经属于过她的温柔语气。

“......他可能会问我:‘姐姐,你也是来献花的吗?’”

控制室冰冷的灯光下,白狐的虹膜深处,那片即将淹没浅蓝的灰雾似乎融化了一些,流露出一丝柔和:

“我会回答他......”

她的声音很轻,很轻,却带着一种斩断钢铁的决绝与温柔,“‘是的。给我的战友们。’”

就在最后一个音节落下的瞬间,索维奇看到了......

一滴微小的、几乎透明的液体,极其缓慢地,从白狐那翻涌着灰色雾气的浅蓝色右眼边缘,无声地渗了出来。

它沿着她光滑的、非人的完美脸颊肌肤,留下了一道极其细微、几乎看不见的湿痕,最终,消失在黑色作战服的领口边缘......

【紧急心理学评估报告】

【评估人:d6心理学博士-德米特里·费利克索维奇】

【对象:БeЛАr

ЛncnЦА白狐】

【事件:主动请求心理干预对话。录音文件

sov--01

已封存(最高密级)。】

【核心陈述:对象明确表达了因苏联解体、自身法律定义变更“国家级人形设施”引发的深层存在主义危机。核心疑问:其所守护的“祖国”实体消亡,是否意味着自身存在沦为保存“标本”的工具?将自身“传奇”身份定义为“墓碑上的刻字”,将自身永恒存在视为对逝去时代与意义的“掘墓”。】

【关键情感表达:】

【对“标本”论的强烈质疑与痛苦。】

【对“传奇”身份的深刻解构与自嘲。】

【对自身存在意义的终极迷茫。】

【重大观测现象:对话结束时,观察到对象右眼虹膜边缘渗出微量透明液体(初步分析成分:98%为水,2%为含微量电解质\/蛋白质的类泪液分泌物)。此现象为首例观测记录。伴随现象:虹膜冰蓝色状态,类狐耳持续低垂,尾平衡器低频嗡鸣且尾尖触地。】

【风险评估:对象心理状态遭遇自1953年“灰烬”事件以来最剧烈冲击。存在主义危机达到顶峰。但其逻辑清晰,表达直接,主动寻求对话,表明其核心认知功能未受损,且尝试理解与应对此危机。其痛苦源于对逝去联结(国家、战友)的忠诚与记忆深度,而非崩溃。流泪现象是深层情感压抑极限后的重大突破,是“尼娜”人性火种顽强存在的铁证。】

【关键决策点:对象在对话中明确拒绝:“遗忘痛苦是背叛逝者的做法。”

此立场彻底否定了修复或强化其情感抑制模块的任何可能性。其选择背负记忆的十字架,是痛苦之源,也是人性之锚。】

【结论:白狐正在经历其漫长存在中最深刻的人性拷问。她未被击垮,反而在痛苦中更清晰地确认了“尼娜”的核心——对逝者的忠诚记忆是其人性的基石。流泪是里程碑,标志着其情感表达进入全新维度。其守护对象已实质性地从“祖国”抽象概念,向d6设施本身、内部人员(尤其象征未来的儿童?)及对逝去战友的记忆转移。危机亦是转折点。】

【从某个角度看,白狐是痛苦的,白狐的痛苦来源于她自身,极长且不知终点的寿命让其只能看着身边所熟悉的人一位接一位离她而去,能抗衡这种现象的只有情感抑制,但我们在1991年向她提议修复情感模块时被严词拒绝,她知道自己并不是一台冰冷的战争机器,但也因此,在1991年苏联解体时,白狐在四日内向我们请求了超过十次心理干预,她所忠诚、所守护的国家轰然倒塌,她对自己的去向感到迷茫,这是我进入d6以来首次在白狐身上观测到的现象。】

——d6心理学主任-德米特里·费利克索维奇

几天后,一份来自莫斯科新权力中心的加密指令,终于穿透了“孤岛协议”的重重封锁,抵达了d6的核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