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读设置

20
18

第194章 寒祠怨骨 (1/5)

暮雪入荒祠

元和十三年,冬。

朔风卷着鹅毛大雪,把终南山的沟壑填得满满当当,天地间只剩一片苍茫的白。李峰缩了缩脖子,将身上洗得发白的青布袍又紧了紧,靴底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在这万籁俱寂的山林里,显得格外突兀。

他本是长安城里一名落魄书生,屡试不第,又逢家乡遭了蝗灾,亲人离散,只得背着简单的行囊,往终南山深处投奔一位据说在此隐居的同窗。可连日大雪封山,路径难辨,他不慎迷了路,干粮早已耗尽,身上的炭火也快燃尽,若再找不到避身之所,恐怕今夜就要冻毙在这荒山野岭之中。

风更烈了,夹杂着细碎的呜咽声,像是有人在暗处哭泣,又像是枯木被寒风撕扯的哀鸣。李峰打了个寒颤,不是因为冷,而是心底莫名升起一股寒意。他抬眼望去,只见风雪弥漫中,隐约露出一角黑瓦,隐在茂密的枯树林后,像是一头蛰伏在雪地里的巨兽,正沉默地凝视着他。

“有住处了!”李峰心中一喜,不顾疲惫,踉跄着朝着那处黑影奔去。越靠近,那呜咽声便越清晰,细细听来,竟真的像是女子的啜泣声,凄婉又悲凉,裹在风雪里,钻入耳膜,让人头皮发麻。

可此时的李峰,早已被寒冷和饥饿逼到了绝境,哪里还顾得上恐惧。他快步穿过枯树林,一座破败的山祠赫然出现在眼前。这山祠不知废弃了多少年,朱红的大门早已斑驳脱落,露出底下暗沉的木色,门板上裂着几道巨大的缝隙,像是怪兽咧开的嘴角。大门虚掩着,被寒风一吹,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伴随着门轴转动的铁锈摩擦声,听得人牙根发酸。

山祠的院墙早已坍塌了大半,断壁残垣间长满了枯黄的杂草,被大雪覆盖,只露出零星的枝干,像是伸出的鬼爪。庭院里积着厚厚的积雪,没有任何脚印,干净得有些诡异,仿佛从未有人踏足过这里。

那女子的啜泣声,正是从山祠内部传来的,断断续续,时远时近,像是在诉说着无尽的冤屈。李峰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恐惧,伸手推开了那扇虚掩的大门。

“吱呀——”

大门缓缓打开,一股刺骨的寒气夹杂着腐朽的霉味、泥土的腥气,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类似胭脂的异香,扑面而来。李峰忍不住打了个喷嚏,眯着眼睛,适应了祠内的昏暗。

祠内光线极差,只有屋顶的破洞透进些许雪光,勉强能看清大致的轮廓。正前方是一座破旧的神像,神像的头颅早已缺失,只剩下半截身躯,身上的彩绘斑驳不堪,衣袂破碎,落满了灰尘和蛛网。神像前的供桌也已腐朽,桌面裂着大大的缝隙,上面的供品早已腐烂成灰,只剩下几个残破的陶碗,倒扣在桌上,碗底还沾着发黑的污渍。

供桌两侧,立着几根干枯的立柱,柱子上缠绕着厚厚的蛛网,有些地方的蛛网已经被风吹破,垂下来,像是飘荡的发丝。地面上积着薄薄的灰尘,同样没有任何脚印,可那啜泣声,却愈发清晰了,就来自供桌后方的阴影里。

“请……请问有人吗?”李峰的声音有些发颤,打破了祠内的死寂,话音在空旷的山祠里回荡,引来一阵更剧烈的呜咽声。

他握紧了背上的行囊,缓缓朝着供桌后方走去。脚步踩在灰尘上,发出“沙沙”的轻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自己的心跳上。越靠近阴影,那股胭脂香便越浓郁,混杂着腐朽的气息,形成一种诡异的味道,让人作呕。

终于,他走到了供桌后方,借着屋顶透进来的微光,看清了阴影里的身影。

那是一个女子,穿着一身素白色的长裙,衣裙洁白如雪,却纤尘不染,与这破败肮脏的山祠格格不入。她的长发及腰,乌黑亮丽,垂落在肩头,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苍白纤细的脖颈,肌肤白得像纸,没有一丝血色。

她微微低着头,肩膀轻轻颤抖着,双手放在膝上,指尖纤细,指甲却泛着青黑色,长长的指甲几乎要嵌进衣袖里。那啜泣声,正是从她口中发出的,每一声都凄婉动人,却又透着一股深入骨髓的寒意。

“姑娘,你……你也被困在这里了吗?”李峰见是个女子,心底的恐惧稍稍减轻了一些,语气也柔和了几分,“我迷了路,想在此避避风雪,不知可否方便?”

女子没有抬头,也没有回应,依旧低着头啜泣,哭声越来越悲切,越来越凄厉,像是要将心中所有的冤屈都哭出来。

李峰看着她苍白的脖颈,又看了看这诡异的山祠,心底的寒意再次升起。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这女子穿着如此单薄的长裙,在这冰天雪地里,却仿佛丝毫感觉不到寒冷,而且她的衣裙太过干净,与这破败的环境格格不入,更奇怪的是,地面上没有任何脚印,她就像是凭空出现在这里一般。

就在这时,女子忽然止住了啜泣。

祠内瞬间陷入了死寂,只剩下窗外呼啸的风雪声,还有李峰自己沉重的心跳声。

李峰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他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警惕地盯着那女子的身影。

女子缓缓抬起头。

当她的脸映入李峰眼帘的那一刻,李峰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呼吸瞬间停滞,只觉得一股刺骨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冻得他浑身僵硬,连尖叫都发不出来。

那根本不是一张活人的脸。

肌肤白得像尸蜡,紧紧贴在骨头上,勾勒出狰狞的颧骨轮廓。双眼深陷,眼窝发黑,没有眼白,只有一双漆黑如墨的瞳孔,像是两口深不见底的枯井,正死死地盯着他,里面没有任何情绪,只有无尽的阴冷和怨毒。

她的鼻子早已腐烂塌陷,只剩下两个黑洞洞的鼻孔,里面渗出青黑色的黏液,顺着脸颊滑落。嘴唇发黑肿胀,嘴角裂到耳根,露出一口漆黑尖利的牙齿,牙齿缝里还残留着暗红色的血迹,散发着腥臭的气息。

刚才那动人的啜泣声,此刻想来,竟像是用指甲刮擦木板的声音,刺耳又诡异。

“你……你是……”李峰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双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他死死地咬住嘴唇,才勉强维持着站立的姿势,眼神里充满了恐惧,想要后退,却发现双脚像是被钉在了原地,动弹不得。

女子没有说话,只是缓缓地站起身。她的身体僵硬得像是一截枯木,没有任何弧度,就那样直挺挺地站起来,长发垂落,遮住了半边腐烂的脸颊,只剩下那双漆黑的瞳孔,死死地锁定着李峰。

她的裙摆拖在地上,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也没有沾染丝毫灰尘和积雪,仿佛她的身体根本没有重量,是漂浮在半空中一般。

李峰眼睁睁地看着她缓缓向自己走来,每一步都轻飘飘的,脚下没有留下任何脚印,那股诡异的胭脂香和腥臭气越来越浓郁,呛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就在她快要走到李峰面前的时候,窗外的风雪忽然变大,一阵狂风卷着雪花,从屋顶的破洞灌了进来,吹得蛛网漫天飞舞,也吹得女子的长发和裙摆肆意飘动。

借着这短暂的光亮,李峰忽然看到,女子的脖颈处,有一道深深的勒痕,青黑色的勒痕环绕着脖颈,像是被麻绳死死勒过,勒痕处的肌肤已经腐烂脱落,露出里面发黑的骨头。

而且,她的双脚,竟然是悬空的!

她根本没有踩在地面上,而是漂浮在半空中,身体随着狂风轻轻晃动,像是一片被风吹动的枯叶,却又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阴冷。

“鬼……有鬼啊!”李峰终于忍不住,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转身就想逃跑。可他刚一转身,就撞到了一个冰冷坚硬的东西上,一股刺骨的寒意瞬间蔓延全身,让他浑身一颤。

他僵硬地转过头,只见那女子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了他的身后,依旧是那副腐烂狰狞的模样,漆黑的瞳孔死死地盯着他,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诡异而狰狞的笑容,漆黑尖利的牙齿上,暗红色的血迹愈发清晰。

“跑……跑不掉的……”女子终于开口了,她的声音沙哑干涩,像是被砂纸打磨过一般,又像是从地狱深处传来的低语,每一个字都透着无尽的阴冷和怨毒,“陪我……留在这……陪我……”

她的双手缓缓抬起,青黑色的指甲变得越来越长,越来越尖利,指甲尖泛着冰冷的寒光,朝着李峰的脖颈抓来。

李峰吓得魂飞魄散,浑身冰冷,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尖利的指甲越来越近,死亡的阴影,瞬间笼罩了他。

就在这时,他背上的行囊忽然滑落,里面的一盏油灯掉了出来,“哐当”一声摔在地上,灯芯恰好被摔燃,微弱的灯火瞬间亮起,照亮了周围的一片区域。

那女子看到灯火的瞬间,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后退了几步,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声音尖锐刺耳,震得李峰的耳朵嗡嗡作响。她的身体开始微微颤抖,身上的肌肤竟然在灯火的照射下,泛起一层淡淡的青烟,散发出一股刺鼻的焦糊味。

“光……我怕光……”女子的声音充满了痛苦和怨毒,死死地盯着那盏油灯,眼神里既有恐惧,又有不甘。

李峰抓住这个机会,浑身爆发出一股求生的力量,猛地转身,朝着山祠的大门狂奔而去。他的脚步踉跄,好几次差点摔倒,耳边依旧回荡着女子凄厉的尖叫和怨毒的低语,还有那诡异的胭脂香和腥臭气,紧紧地追着他。

“别跑……回来……陪我……”

“我好孤独……好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