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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6章 长安鬼行 (1/5)

长安鬼行

第一章

寒驿逢尸

大唐元和十三年,秋。

连绵的冷雨已经下了整月,把关中平原泡得泥泞不堪。李峰裹紧了身上半旧的青布长衫,靴底的麻绳早已被雨水泡得发潮,每走一步都带着沉甸甸的湿冷,泥水顺着靴筒往里灌,冻得他脚踝发麻。他是长安城里一名不起眼的抄书吏,因得罪了翰林院的主事,被打发去华州递送一份加急公文,这趟差事赶得急,又遇上这鬼天气,连个像样的驿站都难寻。

暮色像一块浸了墨的破布,慢悠悠地罩下来,雨丝斜斜地打在脸上,又冷又黏。李峰眯着眼往前瞅,昏暗中忽然瞥见前方官道旁立着一处破败的驿站,木质的门楣早已腐朽,上面“望秦岭驿”四个大字被风雨侵蚀得残缺不全,只剩下“秦岭驿”三个字勉强可辨,漆皮剥落,露出底下发黑的木头纹理,像是死人脸上褪尽的肤色。

“总比在雨里淋着强。”李峰咬了咬牙,加快脚步走了过去。驿站的大门虚掩着,推开门时发出“吱呀——”一声刺耳的声响,那声音在寂静的雨夜里拉得极长,像是老鬼的哀鸣,震得他耳膜发紧。一股混杂着霉味、腐味和潮湿草木味的气息扑面而来,呛得他忍不住咳嗽了几声,指尖触到的门板冰凉刺骨,像是摸到了死人的骨头。

驿站里一片漆黑,只有门缝里透进几缕微弱的天光,勉强能看清大致轮廓。正中央是一间厅堂,几张破旧的木桌歪歪扭扭地摆着,桌面上积着厚厚的灰尘,散落着几只破碎的陶碗,碗沿上还沾着暗红色的污渍,像是干涸的血迹,又像是陈年的酒渍,在昏暗里透着诡异的光。墙角结满了蛛网,蛛丝上挂着湿漉漉的水珠,时不时滴落下来,“嗒、嗒”的声音,在空旷的厅堂里格外清晰,像是有人在暗处悄悄滴水,又像是鬼爪在轻轻叩击地面。

李峰从行囊里摸出火折子,“咔哒”一声吹亮,微弱的火苗跳跃着,映亮了他苍白的脸,也照亮了周围狰狞的阴影。那些蛛网在火光下扭曲变形,像是无数只黑色的手,要从墙角伸出来,将他缠绕吞噬。他紧握着火折子,心脏“怦怦”直跳,总觉得这驿站里不止他一个人,有什么东西正躲在暗处,用冰冷的眼睛盯着他,呼吸间都带着刺骨的寒意。

“有人吗?”李峰壮着胆子喊了一声,声音在厅堂里回荡,没有任何回应,只有他自己的回声,被黑暗揉碎了,再反弹回来,变得沙哑而诡异,像是另一个人的声音在模仿他。

他不敢多待,只想找个干燥的地方凑合一晚,等天亮了再赶路。沿着厅堂两侧的走廊往前走,走廊两旁是一间间客房,房门大多敞开着,里面一片狼藉,被褥腐朽发霉,散落一地,墙角甚至有几只老鼠窜过,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吓得李峰浑身一僵。

走到走廊尽头,终于有一间客房的房门是关着的。李峰伸手推了推,房门纹丝不动,似乎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抵住了。他又用力推了几下,“哐当”一声,房门忽然被推开,一股浓烈的腐臭味瞬间涌了出来,比厅堂里的味道浓烈数倍,直冲鼻腔,李峰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胃里翻江倒海,差点吐出来。

火折子的火苗剧烈地晃动起来,几乎要熄灭。李峰强忍着不适,举着火折子往里照去,眼前的一幕让他浑身血液瞬间冻结,连呼吸都停滞了。

客房里没有床铺,只有一堆杂乱的稻草,稻草上躺着一具女尸。

那女尸穿着一身褪色的襦裙,裙摆上沾满了泥泞和暗红色的污渍,料子看起来是上好的丝绸,只是早已腐朽不堪,多处破损,露出底下苍白的肌肤。她的头发散乱地铺在稻草上,乌黑的发丝间夹杂着几根白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上,遮住了大半张脸。最让人毛骨悚然的是,她的身体没有丝毫腐烂的迹象,皮肤依旧细腻光滑,甚至还透着一丝诡异的白皙,仿佛只是睡着了一般,可那僵硬的姿态,又分明昭示着她早已死去多时。

李峰的目光缓缓下移,落在女尸的手上。她的手指纤细修长,指甲却长得惊人,足足有三寸多长,呈暗紫色,尖端锋利如刀,像是淬了毒的鬼爪,指甲缝里还嵌着一些黑色的泥土,以及几根暗红色的毛发,不知是人的,还是动物的。

就在这时,火折子的火苗忽然“噗”地一声,灭了。

黑暗瞬间吞噬了一切,只剩下无边无际的阴冷,包裹着李峰的全身。他浑身僵硬,一动也不敢动,耳边只剩下自己剧烈的心跳声,还有那“嗒、嗒”的滴水声,似乎更近了,就在他的耳边,冰冷的水珠滴落在他的脖颈上,顺着衣领往下滑,冻得他浑身发抖。

“嗬……嗬……”

一阵微弱的喘息声,忽然在他耳边响起。那声音沙哑而冰冷,像是从九幽地狱里传来的,带着浓重的腐朽气息,每一次喘息,都有冰冷的气流喷在他的脖颈上,让他汗毛倒竖。

李峰猛地屏住呼吸,缓缓抬起头,借着门缝里透进的微弱天光,他看到那具女尸,不知何时,已经坐了起来。

她散乱的头发缓缓滑落,露出了完整的脸庞。那是一张极其美丽的脸,柳叶眉,杏核眼,鼻梁小巧挺直,嘴唇是淡淡的樱粉色,五官精致得像是画里走出来的美人,可那张脸却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瞳孔是浑浊的灰白色,没有任何神采,像是两口干涸的枯井,死死地盯着李峰。

她的嘴角,缓缓向上勾起,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那笑容僵硬而冰冷,嘴角咧得极大,几乎要扯到耳根,露出里面森白的牙齿,牙齿缝里还沾着一些暗红色的碎屑,像是未干的血迹。

“你……你是谁?”李峰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双腿发软,几乎要瘫倒在地,浑身的冷汗混着雨水,浸湿了长衫,冷得他浑身发颤。

女尸没有回答,只是缓缓地从稻草上站了起来。她的动作僵硬而迟缓,像是提线木偶一般,每走一步,脚踝处都发出“咔哒、咔哒”的声响,像是骨头断裂的声音,在寂静的客房里格外刺耳。她身上的襦裙拖拽在地上,发出“沙沙”的声响,伴随着那诡异的脚步声,一步步朝着李峰逼近。

阴冷的气息越来越浓,李峰甚至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浓烈的腐臭味,还夹杂着一丝淡淡的脂粉香,两种味道混杂在一起,诡异而刺鼻,让人不寒而栗。他能清晰地看到,她苍白的肌肤上,渐渐浮现出一道道青黑色的纹路,像是蛛网一般,顺着脖颈,蔓延到脸颊,那双浑浊的灰白色瞳孔里,忽然泛起一丝诡异的红光,像是两团跳动的鬼火。

“救……救命!”李峰终于反应过来,转身就往客房外跑,脚下一滑,重重地摔在地上,膝盖磕在冰冷的木板上,传来一阵钻心的疼痛,可他顾不上这些,连滚带爬地冲出客房,沿着走廊,朝着厅堂的方向狂奔。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咔哒、咔哒”,还有那沙哑的喘息声,以及衣料拖拽的“沙沙”声,像是催命的符咒,紧紧地跟在他的身后。他能感觉到,那股阴冷的气息,就在他的身后,几乎要贴到他的后背,冰冷的鬼爪,似乎随时都会抓住他的后领,将他拖回那间恐怖的客房,变成和那女尸一样的东西。

跑到厅堂门口时,李峰忽然脚下一绊,重重地摔在地上,火折子也掉在了一旁,滚到了墙角。他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却感觉后背一沉,一股巨大的力量压在他的身上,冰冷的气息瞬间包裹了他,那股刺鼻的腐臭味和脂粉香,再次涌入鼻腔,让他几乎窒息。

他缓缓地转过头,看到那张苍白而美丽的脸,就在他的眼前,那双泛着红光的瞳孔,死死地盯着他,嘴角依旧挂着那诡异的笑容,长长的暗紫色指甲,缓缓地朝着他的脸颊伸了过来,尖端闪烁着冰冷的寒光。

“不——!”李峰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双眼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

不知过了多久,李峰缓缓地醒了过来。雨已经停了,天也亮了,一缕微弱的阳光透过驿站的门缝,照进厅堂里,驱散了些许阴冷。他浑身酸痛,尤其是膝盖和后背,像是被重物碾压过一般,浑身的冷汗依旧黏在身上,冷得他瑟瑟发抖。

他猛地坐了起来,环顾四周,厅堂里依旧一片狼藉,破旧的木桌,破碎的陶碗,还有墙角的蛛网,一切都和昨晚一样,可那股浓烈的腐臭味和脂粉香,却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淡淡的霉味和潮湿的气息。

“昨晚……是梦吗?”李峰喃喃自语,心脏依旧在剧烈地跳动,脑海里不断浮现出昨晚那具女尸的模样,那张苍白的脸,诡异的笑容,泛着红光的瞳孔,还有那冰冷的鬼爪,一切都清晰得仿佛就在刚才,绝非梦境。

他挣扎着爬起来,走到走廊尽头的那间客房门口,深吸一口气,缓缓地推开门。客房里空荡荡的,没有稻草,也没有女尸,只有厚厚的灰尘,还有地上散落的几根乌黑的发丝,以及一枚残破的银簪,簪子上刻着一朵小小的梅花,已经氧化发黑,在晨光下透着诡异的光。

地上,还有几滴暗红色的污渍,像是干涸的血迹,被灰尘覆盖了一部分,若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李峰捡起那枚残破的银簪,指尖触到簪子的瞬间,一股冰冷的寒意顺着指尖蔓延到全身,让他浑身一僵。这簪子,绝非普通人家能有的,看工艺,像是宫廷里的物件,可怎么会出现在这破败的驿站里?

他越想越害怕,不敢再停留,匆匆收拾好行囊,转身就冲出了驿站,沿着官道,朝着华州的方向狂奔而去。他不敢回头,生怕一回头,就会看到那具女尸,正站在驿站的门口,用那双泛着红光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等着他回去。

可他不知道,从他捡起那枚银簪的那一刻起,他就再也摆脱不了那个女鬼的纠缠了。那枚银簪,是女鬼的信物,也是她束缚李峰的枷锁,无论他跑到哪里,她都会跟着他,直到将他的魂魄吞噬,让他永远地留在黑暗里,陪她度过无尽的岁月。

第二章

长安诡影

三天后,李峰终于抵达了华州,顺利递送了公文。他不敢耽搁,当天就转身返回长安,一路上,他总觉得浑身不自在,像是有什么东西跟在他的身后,无论白天还是黑夜,那股熟悉的阴冷气息,始终萦绕在他的身边,挥之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