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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50章 三人行(续):山鬼哭月(下) (2/3)

得到的回答大多是否定的。老人们要么摇头说不知道,要么说可能是山风穿过石缝的声音,或者什么夜猫子叫,听错了。直到傍晚时分,他们来到一个更偏僻、藏在山坳深处的小村庄,村口的木牌上写着“小王庄”。

村子很小,只有二十几户人家,房子都是老旧的土坯房,看起来很穷。看到他们这辆造型奇特的三轮摩托和五个陌生人,村民们都好奇地远远打量着,但没人靠近。

菲菲下了车,走向村口一个坐在老槐树下抽旱烟的老汉,客气地询问。

老汉眯着眼看了他们一会儿,磕了磕烟袋锅,慢吞吞地说:“月夜哭声?没听过。不过……你们可以去村西头,找王奶奶问问。她年纪最大,懂得多,年轻时还当过村里的‘问米婆’。”

问米婆,就是民间那种能通灵、问卜的老妇人。

按照老汉的指点,他们来到村西头最边上、也是最破旧的一间土屋前。屋门虚掩着,门口坐着个纳鞋底老奶奶,头发全白了,在脑后挽了个小小的髻,脸上皱纹深刻得像老树皮,但一双眼睛却并不浑浊,反而有种看透世事的清明。

“王奶奶,打扰了。”菲菲上前,客气地说明来意,描述了昨晚在河谷听到哭声、看到高大模糊人影的经历。

老奶奶纳鞋底的动作停了下来。她抬起头,那双清明的眼睛仔细地、缓慢地从五人脸上扫过,最后停在菲菲脸上。她的眼神很复杂,有惊讶,有审视,还有一丝……了然的沉重。

“你们……看到了?”老奶奶的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

“看到了,也听到了。”菲菲点头,“奶奶,您知道那是什么,对吗?”

老奶奶沉默了很久,久到晓晓都以为她不会说了。她放下手里的鞋底,佝偻着背,站起身,指了指屋里:“进来说吧。”

屋里很暗,陈设简单,只有一张破旧的木桌,几把竹椅,一个土灶,一张挂着蚊帐的木床。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草药味道。老奶奶让他们坐在竹椅上,自己坐在床沿,又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缓慢,仿佛在讲述一个尘封已久的、不愿触碰的噩梦:

“山鬼哭月……”

她吐出这四个字,屋里的温度仿佛瞬间降低了几度。

“那不是鬼,也不是精怪……是‘怨’,是‘念’,是这大山里,积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化不开的‘苦’和‘悲’。”老奶奶的眼神变得空洞,仿佛穿透了时光,看到了遥远的过去。

“我四岁,还是五岁那年……也遇到过。”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那时候,我娘家村里比现在还穷,还偏。有一年,也是五月,天热了。村里一个后生,上山砍柴,回来就病了,发高烧,说胡话,一直喊着‘别哭了……别过来……’。请了郎中,喝了药,也不见好,眼看着人就不行了。他家里老人急得没法子,后来……是我爷爷,说怕是撞了‘山鬼哭月’。”

“我爷爷,是那一带有名的端公,懂得些老法子。他让那后生的爹准备了火把、香烛、纸钱,还有一只公鸡,一升白米,一壶酒。那天晚上,月亮很圆,很亮。爷爷带着我,还有那个后生的爹,三个人,点着火把,沿着那后生砍柴回来的路,往深山里走。”

老奶奶的声音越来越低,屋里昏暗的光线在她布满皱纹的脸上投下跳动的阴影,让她的叙述显得格外阴森诡异。

“走到一个山坳里,月亮正好照在对面山坡上。爷爷让我们停下,就在路边,点燃香烛,烧了纸钱。他把那只公鸡杀了,血淋在米上,又把鸡煮了,连同那碗血米,那壶酒,一起摆在地上。爷爷跪下来,对着月亮,对着对面的山坡,一边磕头,一边念叨着我听不懂的话,很古老,调子很怪,像唱歌,又像哭……大概就是请‘山鬼大人’息怒,收了供奉,放过无知冲撞的后生……”

“我就躲在爷爷身后,紧紧抓着他的衣角。那时候小,怕,但也好奇,就偷偷抬头,朝爷爷跪拜的方向,月亮照着的山坡上看……”

老奶奶的声音戛然而止,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干枯的手紧紧抓住了床沿,指节发白。昏暗中,她的脸上浮现出极度恐惧的神色,即使过了几十年,那恐怖的记忆依然清晰如昨日。

“我看到……山坡上,月亮地里……站着一个人影。很高,很高,比最高的树还高。披头散发,看不清楚脸,但能看到它在动,就像……在哭。没有声音,但你能感觉到那种巨大的、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悲伤和怨气。它好像……也在看着我们这边。”

晓晓吓得捂住了嘴,方阳和迈克也屏住了呼吸。菲菲和小雅紧紧盯着老奶奶。

“爷爷念完了咒,磕完了头,把鸡、饭、酒,都泼洒在地上,然后拉着我,还有那个后生的爹,头也不回地,跌跌撞撞地跑回了村子。一路上,我总觉得后背发凉,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后面看着我们。”老奶奶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力气,“后来……那个后生,居然真的慢慢好了。但人也痴傻了很多,再也不肯进山。我爷爷说,那是魂被吓掉了一部分,能捡回条命,已是万幸。”

屋里陷入死寂。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鸡鸣犬吠,衬得这故事更加真实而恐怖。

“奶奶,那‘山鬼’……到底是什么?”菲菲轻声问。

“不知道。”老奶奶缓缓摇头,“我爷爷也没说清楚。他只说,那是大山本身的‘怨’,是死在山里、魂归不了故土的孤魂野鬼的‘念’,是年月久了,天地间某种不好的‘气’,借着月华,显化出来的东西。它不一定是想害人,可能就是……太苦了,太冤了,憋得难受,月圆之夜,出来哭一哭。但活人听到、看到,轻则大病,重则失魂。尤其是心思不宁、阳气弱的人,最容易撞上。”

“那我们昨晚……”晓晓声音发颤。

“你们昨晚没靠近,没冲撞,只是远远看到听到,或许……问题不大。”老奶奶看着他们,“但既然撞见了,又特意来打听,说明这事跟你们有了牵扯。按老辈的规矩,得去‘赔个罪’,送点‘心意’,了了这段缘。不然,心里留个疙瘩,以后进山,总是不安。”

“赔罪?怎么赔?”方阳问。

“跟当年我爷爷做的差不多。”老奶奶说,“备点香烛纸钱,一只鸡,一碗饭,一壶酒。晚上,我陪你们去昨晚那地方附近,摆上供品,烧香磕头,说几句好话,请它收了供奉,两不相干。”

五人互相看了看。虽然觉得这事诡异离奇,但老奶奶说得郑重,而且他们亲身经历过那毛骨悚然的一幕,心里也确实留下了阴影。

“那就麻烦奶奶了。”菲菲点头,“需要准备什么,我们这就去办。”

“村里有卖香烛的,鸡我家有,饭和酒也好办。”老奶奶说,“不过,得等晚上。山鬼哭月,只在月夜里出来。而且,得在它‘哭’过的地方附近才行,远了没用。”

看看天色,已是傍晚。菲菲和晓晓、小雅留下来,帮老奶奶做饭。方阳和迈克则去村里唯一的小卖部买了香烛纸钱,又按照老奶奶的吩咐,去砍了几根粗细合适的竹竿和松枝,准备做火把。

晚饭很简单,青菜粥,煮腊肉,贴饼子,就着老奶奶自己腌的咸菜。吃饭时,老奶奶话不多,只是默默吃着。五人也没什么胃口,心里都想着晚上的事。

吃完饭,天色完全黑透。老奶奶从屋后的鸡笼里捉了只羽毛鲜亮的大公鸡,让方阳和迈克在院子角落杀了,用开水烫了,匆匆煮到半熟(农村规矩,祭祀的鸡不能全熟)。她又煮了一锅白米饭,装了一大碗。酒是自家酿的包谷酒,倒了一壶。

方阳和迈克也把火把做好了,竹竿一头缠上浸了松脂的布条,一点就着,能烧很久。

晚上九点,一切准备就绪。六个人——老奶奶,加上事务所五人,点起两支熊熊燃烧的松明火把,方阳一手提着装鸡的篮子,一手点着火把,菲菲端着那碗饭,晓晓拿着酒壶,小雅拿着香烛纸钱,迈克用竹篮背着备用火把,老奶奶带路,再次踏入了漆黑的夜色,朝着白天他们出来的那片深山方向走去。

山路难行,尤其对年迈的老奶奶来说。但她拄着一根自制的竹杖,走得却很稳,显然对这片山路极为熟悉。火把的光照亮脚下崎岖的小径和两旁影影绰绰的草木,将六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身后的黑暗中,晃晃悠悠。夜风比昨晚更凉,吹得火把呼呼作响,火焰跳动,光影乱晃,更添几分诡谲不安。

除了脚步声、呼吸声、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偶尔的夜鸟惊飞声,再无其他声响。那诡异的哭声,也并未出现。

走了约莫三个小时,接近午夜时分,他们终于来到了昨晚露营的那片河谷的一面山坡上。老奶奶说,不能在河谷里,也不能去看到它的山坡,要隔水相望,在它“显现”的对面山坡上祭祀,才算有诚意,又不至于太过靠近,再次冲撞。

这里地势稍高,能隐约看到河谷对面昨晚他们看到人影的那片山林,在月光下黑黢黢的,轮廓模糊。

“就这儿吧。”老奶奶停下脚步,找了块相对平坦的空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