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魏纪八 (2/6)

7.

蜀汉的姜维自认为熟悉西方的风俗（胡三省注：姜维原本是天水冀人，所以自认为熟悉西方的风俗。

），又仗着自己有才能和武艺，想要引诱羌人、胡人作为自己的羽翼，他认为从陇西往西的地区，可以切断与魏国的联系，进而占据。他每次都想大举兴兵，费祎却常常限制他，不答应他的请求，给他的兵力也不超过一万人，还说：“我们和丞相相比，相差太远了；丞相都不能平定中原，何况我们呢！不如暂且保住国家，治理百姓，谨慎地守护社稷，至于建立功业，就等待有能力的人吧，不要心存侥幸，把成败寄托在一次行动上；如果不能如愿，后悔都来不及了。”等到费祎死后，姜维终于能够实现自己的志向（胡三省注：费祎死后，蜀汉的大臣们能力都在姜维之下，所以无法限制他。

），于是率领数万人从石营出发，包围了狄道（胡三省注：石营在董亭西南，姜维大概是从武都出发前往石营。狄道县属陇西郡。这为姜维因劳民伤财导致蜀汉灭亡埋下了伏笔。

）。

8.

吴国的诸葛恪入侵淮南，掳掠百姓。有些将领对诸葛恪说：“如今我们率军深入，边境的百姓一定会纷纷逃走，恐怕我们会劳而无功。不如只包围新城（胡三省注：合肥新城。

），新城被困，敌人的救兵必然会来，等他们来了再设法对付，这样就能大获全胜。”（胡三省注：这就是诸葛诞对司马师说的计策。见上卷去年的记载。

）诸葛恪听从了这个建议，五月，撤军包围新城。

魏国下诏，命令太尉司马孚督率二十万大军前往救援。大将军司马师问虞松：“现在东西两边都有战事，情况紧急（胡三省注：指吴国攻打淮南，蜀汉攻打陇西。

），但将领们却士气低落，这该怎么办呢？”虞松说：“从前周亚夫在昌邑坚守壁垒，吴、楚联军就自行溃败了（胡三省注：事见十六卷汉景帝三年的记载。

），有些事情看似弱小，实际上却蕴含着强大的力量，不可不仔细观察。如今诸葛恪出动了他的全部精锐部队，足以肆意施暴，但他却坐守新城，无非是想在这里与我们决一死战。如果他攻城不下，又求战不得，军队疲惫不堪，必然会自行撤退，将领们不急于进攻，这对您来说是有利的。姜维虽然率领着重兵，但他孤军深入，远离后方，只能靠抢夺我们的麦子来维持军粮（胡三省注：指姜维的军队没有后方转运军粮，只能在魏国境内抢夺麦子作为食物。

），他并非根基稳固的敌人。而且他认为我们会全力应对东边的战事，西边必然空虚，所以才长驱直入。现在如果让关中的各路军队日夜兼程，出其不意地赶到，他大概就会逃走。”司马师说：“好！”于是派郭淮、陈泰率领关中的全部军队，去解除狄道之围；命令毋丘俭按兵不动，坚守阵地，把新城交给吴国军队。陈泰进军到洛门（胡三省注：就是天水冀县的落门聚。

），姜维因为军粮耗尽，只好撤退。果然如虞松所料。

扬州牙门将涿郡人张特守卫新城，吴军连续攻打了几个月，城中的士兵总共三千人，生病和战死的超过了一半。而诸葛恪堆起土山，加紧攻城，眼看城就要被攻陷，难以守护。于是，张特对吴国人说：“如今我已经无心再战了。不过按照魏国的法律，被围攻超过百日而救兵还没到的话，就算投降，家人也不会受牵连（胡三省注：意思是就算本人投降，他的家人也不会因此获罪。）。自从遭受你们进攻以来，已经九十多天了，这城中原本有四千多人，战死的已经超过一半，即便城被攻陷，还有一半人不想投降。我回去跟他们商量一下，把愿意投降和不愿意投降的人区分开来，明天一早把名单送来，并且把我的印绶先给你们作为信物。”说完就把印绶扔给了吴国人。吴国人相信了他的话，没有拿走印绶。张特于是连夜拆除房屋，用拆下的木材加固栅栏，把城墙的缺口修补成双层。第二天，他对吴国人说：“我只有战斗到死！”吴国人听后大怒，继续进攻，但始终无法攻克。

当时正值大暑，吴国士兵疲惫不堪，很多人喝了生水后，上吐下泻、全身浮肿，生病的人超过了一半，死伤的人到处都是。各营的官吏每天都向诸葛恪报告生病的人数，诸葛恪却认为他们在说谎，甚至想要斩杀报告的人，从此没人敢再汇报。诸葛恪心里明白这次行动失策了，但他又为没能攻下新城而感到耻辱，愤怒之情常常表现在脸上。将军朱异因为军事上的意见不合而顶撞了诸葛恪，诸葛恪立刻剥夺了他的兵权，把他赶回了建业。都尉蔡林多次向诸葛恪提出军事建议，诸葛恪却不采纳，蔡林只好骑马投奔了魏国。魏国的将领们得知吴国军队已经疲惫不堪，于是出动救兵。秋季，七月，诸葛恪率领军队撤离，士兵们伤病交加，一路上艰难地拖着脚步，有的倒在路边的坑洼里（胡三省注：流者，指士兵身体虚弱，无法控制自己的行动。曳者，指因疲惫困乏而无法独自站立，只能相互搀扶着行走。），有的被魏军俘虏，活着的和死去的都让人感到悲痛，众人纷纷哀叹。但诸葛恪却神色自若，他率军在江中的小洲上停留了一个月，还打算在浔阳（胡三省注：汉代寻阳旧县的土地，在长江北岸。《寻阳记》记载：寻阳在春秋时期是吴国的西境、楚国的东境，原本在长江北岸，现在蕲州边界的古兰城就是那里。

）屯田。朝廷的诏书接连不断地召他回去（胡三省注：意思是召他回去的命令一个接一个。舟行时船一艘接一艘叫相衔，陆行时马首尾相连也叫相衔。

），他这才慢悠悠地班师回朝。从此，百姓对他大失所望，怨恨和指责声此起彼伏

。

汝南太守邓艾对司马师说：“孙权已经去世，吴国的大臣们还没有完全归附新主。吴国的名门大族都有自己的私人武装，他们倚仗兵力和权势，足以违抗命令。诸葛恪刚刚执掌国政，国内又没有能真正掌控局势的君主，他不考虑安抚上下，稳固根基，反而热衷于对外征战，滥用民力，出动全国的军队攻打一座坚城，导致数万人死亡，最后带着灾祸回国，这就是他获罪的原因。从前伍子胥、吴起、商鞅、乐毅都受到当时君主的重用，但君主死后，他们还是遭遇了失败（胡三省注：伍子胥受到吴王阖闾的重用，阖闾死后，夫差不听从他的建议，还杀了他。吴起的事迹见一卷周安王二十一年的记载。商鞅的事迹见二卷周显王三十一年的记载。乐毅的事迹见四卷周赧王三十六年的记载。）

，何况诸葛恪的才能比不上这四位贤人，又不考虑国家的大患，他的灭亡是迟早的事。”（胡三省注：张缉、邓艾都预料到诸葛恪必定会被诛杀，张缉死了而邓艾却活了下来，是因为张缉依附李丰，而邓艾为司马师效力。然而邓艾没有死在司马师手中，却死在司马昭手里，这是因为在功成名就之际很难保全自身，再加上钟会的陷害。

）

八月，吴国军队回到建业，诸葛恪让士兵列队，前呼后拥地回到自己的府中。他立刻召见中书令孙嘿，严厉地对他说：“你们怎么敢多次随意伪造诏书！”（胡三省注：因为多次下诏召他回去，所以他很生气。）

孙嘿惊慌失措，连忙告辞出来，借口生病回家了。

诸葛恪出征之后，对各部门官员进行了大规模的调整，重新选拔任命，而且更加严厉地整治威严，经常责罚下属，那些要去拜见他的人都战战兢兢，大气都不敢出。他还更换了宫中的侍卫，任用自己的亲信；又下令军队做好战斗准备，打算进攻青州和徐州。（胡三省注：这些行为，都是导致诸葛恪很快死亡的原因。复敕兵严，指告诫士兵们整理好装备，做好战斗准备。

）

孙峻趁着百姓对诸葛恪的怨恨和众人对他的不满，在吴主面前诬陷诸葛恪，说他想要谋反。冬季，十月，孙峻和吴主密谋，设下酒宴邀请诸葛恪。在诸葛恪准备入宫赴宴的前一天晚上，他心神不宁（胡三省注：《左传》中郑子产说：人出生开始形成的是魄，魄形成之后，阳气构成魂。使用的物品精良丰富，那么魂魄就强健，所以人有精爽之气，甚至能达到神明的境界。杜预注释说：爽，是明的意思。扰动，指心神不安。

），整晚都没睡着；大概是因为死期将至，所以才这样。而且他家还多次出现怪异的现象，诸葛恪心中起了疑虑。第二天，他的车停在宫门口，孙峻已经在帷幕后面埋伏了士兵，他担心诸葛恪不按时进来，导致事情败露，于是亲自出来迎接诸葛恪，说：“如果您身体不舒服，可以改日再来，我会向主上说明情况的。”诸葛恪说：“我还是勉强进去吧。”散骑常侍张约、朱恩等人偷偷给诸葛恪送信，说：“今天的布置很不寻常，恐怕有其他变故。”诸葛恪把信拿给滕胤看，滕胤劝他回去。诸葛恪说：“那些小辈能有什么作为！我只是担心他们在酒食里下毒罢了。”（胡三省注：《考异》说：《诸葛恪传》记载：“诸葛恪看了张约等人的信后准备离开，还没走出家门，就遇到了太常滕胤。诸葛恪说：‘突然肚子疼，不能进去了。’滕胤不知道孙峻的阴谋，对诸葛恪说：‘您刚回来还没见到主上，现在主上设酒宴邀请您，您都已经到门口了，应该进去。’诸葛恪犹豫了一下，还是进去了。’孙盛认为不是这样。现在依据《吴历》的记载。

）诸葛恪进宫后，带着剑、穿着鞋上了殿，向吴主谢恩后入座。酒宴开始后，诸葛恪心中怀疑，不敢喝酒。孙峻说：“您的病还没好利索，您平时吃的药酒，让人拿来喝吧。”诸葛恪这才放下心来，喝了自己带来的酒。酒过几巡，吴主起身回到内宫；孙峻也起身去厕所，他脱掉长衣，换上短装，出来后大喊：“有诏书，逮捕诸葛恪！”诸葛恪惊慌地站起来，还没来得及拔剑，孙峻的刀已经砍了过来，张约在旁边砍向孙峻，只砍伤了他的左手，孙峻随手反击，砍断了张约的右臂。这时，侍卫们都冲了上来（胡三省注：武卫之士，由武卫将军统领。

），孙峻喊道：“我要抓的是诸葛恪，现在他已经死了！”然后让侍卫们把刀收起来，清理好场地，继续喝酒。诸葛恪的两个儿子诸葛竦、诸葛建得知父亲出事，带着母亲想要逃跑，孙峻派人追杀了他们。诸葛恪的尸体被用苇席裹起来，用竹篾绑住腰部，扔到了石子冈（胡三省注：《诸葛恪传》记载：建业南边有长陵，叫石子冈，很多人死后葬在那里。按现在高座寺后面就是石子冈，高座寺在建康城南门外。宋白说：石子冈在台城南四十里，现在的建康城，不是台城。

）。孙峻又派无难督施宽前往将军施绩、孙壹的军中（胡三省注：施绩当时在江陵；孙壹当时在夏口。

），在公安杀死了诸葛恪的弟弟奋威将军诸葛融和他的三个儿子。诸葛恪的外甥都乡侯张震、常侍朱恩，也都被诛灭三族。

临淮人臧均上表，请求收敛安葬诸葛恪，他说：“雷霆闪电，不会持续一整个早晨（胡三省注：郑康成说：崇，是终了的意思；就是说不会持续一整个早晨。

）；狂风呼啸，很少有一整天不停的；然而风雨过后，紧接着就是云雨，滋润万物。这说明天地的威严，不会持续太久；帝王的愤怒，也不应该完全发泄出来。我虽然愚笨狂妄，但不懂得忌讳，冒着可能会家破人亡的罪名（胡三省注：指可能会因冒犯君主而遭受破家灭身的罪。

），来请求您能像风雨滋润万物一样，给予宽容。我想到已故的太傅诸葛恪，罪行累累，恶贯满盈，自己招致了灭族的灾祸，父子三人的首级被挂在集市上示众多日，观看的人有好几万，责骂声此起彼伏；国家的重刑，确实震慑了众人，无论老少，都亲眼目睹了这一切。人们对于事物的看法，往往是在极度欢乐之后就会产生悲哀，看到诸葛恪曾经位高权重，无人能及，身处三公之位，但如今却被诛杀，如同禽兽一般，人们看够了之后，心情也会发生变化，怎么能不感到悲痛呢！而且他已经死了，和泥土没什么两样，再对他进行挖掘、砍刺，也没有什么意义了。希望圣明的朝廷能效法天地，不要长时间地愤怒，让他的家乡或原来的下属，用普通士兵的礼仪将他收敛安葬，用三寸厚的棺材下葬（胡三省注：《礼记》记载：孔子在中都制定制度，棺材厚四寸，外椁厚五寸。郑康成注释说：这是普通人的丧葬制度。按照礼仪，上大夫的棺材厚八寸，外椁厚六寸；下大夫的棺材厚六寸，外椁厚四寸，没有三寸厚棺材的制度。《孟子》说：中古时期，棺材厚七寸，外椁与之相称。墨子崇尚节俭，主张用三寸厚的桐木棺材。《左传》中赵简子说：用三寸厚的桐木棺材，不设置外椁，这是对下卿的惩罚。

）。从前项羽得到了安葬的待遇，韩信也获得了收敛的恩典，这都彰显了汉高祖的英明（胡三省注：安葬项羽的事，见十一卷汉高帝五年的记载。收敛韩信的事，现在的史书中没有记载，史书中说：“皇帝听说韩信死了，又高兴又怜悯他”，肯定是对他进行了收敛。）。希望陛下能发扬三皇的仁爱（胡三省注：上古时期，人们死后把尸体扔在荒野，后来的圣人用棺材和外椁来安葬，这就是所谓的三皇之仁。

），怀着怜悯之心，让国家的恩泽惠及那些被诛杀者的尸体，让他们再次感受到无尽的恩德，这样做可以在远方传播陛下的美名，劝诫天下人，这难道不是一件伟大的事情吗！从前栾布假传命令祭祀彭越（胡三省注：事见十二卷汉高帝十一年的记载。

），我私下里很不赞同，他不先请示主上就擅自行事，肆意而为，他没有被诛杀，真是万幸。如今我不敢公开表达自己的想法，来彰显陛下的恩泽，只能恭敬地写下这封信，冒昧地向您陈述，希望圣明的陛下能怜悯并明察（胡三省注：古代的臣子向君主进言，通常会说“冒死”“昧死”，意思是君主的威严难以冒犯，只能冒着死罪进言。

）。”于是，吴主和孙峻允许诸葛恪原来的下属收敛安葬他。

当初，诸葛恪年少时就声名远扬，吴大帝孙权非常器重他，但他的父亲诸葛瑾却常常为此担忧，说：“他不是能保全家族的人。”（胡三省注：戚，是忧愁的意思。

）诸葛瑾的好友奋威将军张承也认为诸葛恪必定会使诸葛家族衰败。陆逊曾经对诸葛恪说：“在我前面的人，我一定会恭敬地和他一起进步；在我后面的人，我会扶持帮助他；如今看你的气势凌驾于上级之上，对下级又不屑一顾，这可不是能让自己平安得福的基础。”蜀汉侍中诸葛瞻，是诸葛亮的儿子。诸葛恪第二次攻打淮南时，越巂太守张嶷给诸葛瞻写信说：“东吴的君主刚刚去世（胡三省注：吴国在蜀国东边，所以称吴国的君主为东主。），继位的皇帝还年幼，太傅诸葛恪肩负着托孤的重任（胡三省注：诸葛恪担任吴国太傅，所以这样称呼他。

），这谈何容易！周公那样有才能，又和君主有叔父的亲近关系，尚且会遭遇管叔、蔡叔散布流言的变故（胡三省注：意思是周公虽然有才能，又和君主有叔父的亲近关系，但还是不能避免管叔、蔡叔的流言。

）；霍光接受托孤重任，也遇到了燕王刘旦、盖长公主、上官桀等人的谋反阴谋（胡三省注：事见二十三卷汉昭帝元凤元年的记载。

），多亏汉昭帝和汉宣帝的英明，才避免了灾难。从前我常常听说东吴的君主在生杀赏罚方面，不轻易放权给下属，如今在临终前匆忙召见太傅，托付后事，实在让人担忧。再加上吴、楚之地的人性格剽悍急躁，这是自古以来就有的说法（胡三省注：周亚夫说：吴、楚之地的人剽悍轻捷。太史公说：楚地的风俗是剽悍轻捷，容易发怒，从汉代以来，就有这样的说法。），而太傅如今远离年幼的君主深入敌境，这恐怕不是长久的好计策。虽然说东吴国内纲纪严明，上下和睦（胡三省注：东家和前面的“东主”一样，指东吴，因其在东边建国。

），但万一有个闪失，这可不是明智之人该有的考虑。以古为鉴来看今天，现在的情况和古代是相似的（胡三省注：则，在这里有比照、仿照的意思，子德翻。意思是用古代的事情来比照今天的事情，现在和古代有相似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