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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2章 “仁君”爱民 (2/3)

李孝一滞,随即反驳:“可眼下就要活不下去的,是端门外那些人!皇叔,民为邦本,本固邦宁啊!岂能因虚无缥缈的‘未来’,就坐视眼前子民困顿流离?此非仁君所为!”

“仁君?”李贞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嘴角似乎扯动了一下,但并无笑意,“仁君不是空谈仁政。仁君要做的,是让最多的人,活得更好。蒸汽机要推广,这是国策,不会因几百人哭闹就停下。至于端门外那些人……”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一直沉默静听的狄仁杰:“怀英,此事,交给你去处置。记住,首要的是不能酿成流血冲突,不能冲击宫禁。其次,要让他们明白,朝廷不是不管他们死活。最后,把躲在后面煽风点火的,给我揪出来。”

狄仁杰躬身,声音平稳有力:“臣,领命。”

“皇叔!”李孝急了,“狄尚书虽能,然众怒难犯,岂可……”

“让他去。”李贞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怀英知道怎么做。你若不放心,可以远远看着,但不要插手。”

李孝剩下的话被堵在喉咙里,脸色一阵红一阵白。他看着狄仁杰领命而去,背影沉稳,心中又是焦急,又有一股说不出的愤懑。

皇叔竟然如此独断,连让他这个皇帝“安抚民心”的机会都不给?还要他“不要插手”?

狄仁杰没有调集一兵一卒。他只带了四名书吏,两名是他从大理寺带出来的老手,擅长笔录和绘图,另外两名是户部临时派来协助算账的。

他自己换下了紫色官袍,穿了一身半旧的深青色常服,看起来像个寻常的富家员外,而非执掌刑部、令人望而生畏的“狄阁老”。

端门外,人群依旧喧嚷,哭声骂声不绝。禁军士兵的手臂已经酸麻,但仍死死抵住不断向前涌动的人群。春雨将地面打得泥泞,也将人们的衣衫头发打湿,更添了几分凄苦和躁动。

狄仁杰分开禁军,走到人群前。他没有站在高处,也没有让手下吆喝肃静,就那么平静地走进泥泞里,走到距离前排请愿者只有几步远的地方。雨水打湿了他的肩膀和帽檐,但他浑然不觉。

“诸位父老,街坊。”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压过了周围的嘈杂,“我是狄仁杰。奉摄政王殿下之命,来听大家说话。”

“狄仁杰?”人群中响起低低的议论。这个名字,在洛阳百姓中有着复杂的声誉。有人畏他如虎,因他断案如神,执法如山;也有人敬他如神明,因他为民请命,平反过不少冤狱。

“狄青天?”一个头发花白、手上布满老茧的老织工颤声问。

“是我。”狄仁杰看着他,甚至往前又走了半步,雨水顺着他清瘦的脸颊流下,“老丈,还有诸位,有什么苦处,有什么诉求,今日大可一一道来。朝廷,会听。”

他的态度太平静,太平和,甚至带着一种诚恳。

这让原本情绪激烈、准备拼死一搏的人群,气势为之一滞。哭喊声渐渐低了下去,人们互相看着,最后目光都集中在了几个年纪大、看起来像是领头的人身上。

那老织工看了看左右,鼓起勇气,上前一步,噗通一声跪在泥水里,老泪纵横:“狄……狄大人!小老儿姓陈,织了四十年的布啊!全家老小七口,就靠我和儿子、儿媳三张织机过活。

可自打那……那铁怪物开了工,布价一天比一天贱,收布的掌柜说,我们织的,又慢,幅面又不匀,比不上那机器织的……

我们已经两个月没接到像样的活儿了,家里快揭不开锅了!不止我,这里好多街坊,都是这样啊!求大人,求朝廷,给我们一条活路吧!停了那机器吧!”

他一跪下,后面呼啦啦又跪倒了一片,哭求声再次响起。

狄仁杰没有立刻去扶,而是静静听着,等哭声稍歇,才上前一步,亲手将那陈老汉搀扶起来。他手上沾了泥水,也浑不在意。“陈老丈,还有诸位,先请起。跪着说话,不便宜。”

他扶起陈老汉,目光扫过那一张张或苍老、或麻木、或激愤的脸,缓声道:“你们的苦,朝廷知道了。机器织布,是比手工快,布也便宜。你们觉得,是这铁家伙,抢了你们的饭碗,断了你们的生路,对不对?”

“对!”

“就是这妖物!”

人群又激动起来。

狄仁杰抬手,向下压了压,奇异地,人群的声浪又低了下去。

他继续道:“可你们想过没有,这铁家伙,它自己不会动,需要人烧火添煤,给它‘喂饭’。

它身上的零件成千上万,会磨损,会坏掉,需要人打造,需要人维修;它织出来的布,如山如海,需要人搬运,需要人染色,需要人裁剪,需要人卖到天南地北。这些,是不是活计?要不要人做?”

人群安静了些,许多人脸上露出茫然。他们只看到机器织布快,抢了他们的工,却没想过狄仁杰说的这些。

狄仁杰对身后的书吏点点头。一名书吏立刻展开一张事先准备好的大纸,另一名书吏磨墨。狄仁杰就着那书吏捧着的砚台,提笔蘸墨,在那大纸上边写边说,声音清晰,确保后面的人也能听到:

“一座如南市那般大小的蒸汽织造工坊,需司炉、添煤工至少二十人;需机修工匠,熟手带学徒,至少五十人;需搬运、清理、杂役,不下百人;织出的布匹需染色、整理、打包、运输、售卖,又能养活数百人。

这还不算制造这蒸汽机、维修零件的铁匠、木匠,开采运输燃煤的矿工、船工、车夫。”

他笔下不停,写下一串串数字:“而这样的工坊,一日可出布千匹。若以旧法,需熟练织工五百人,日夜不休。如今,用不了百人,便能完成。看似,是四百余人无工可做。”

他停下笔,看向众人:“可这新工坊连带起来的其他行当,却能多养活数百、上千人!且工钱,未必就比你们往日织布低。司炉、机修,皆是技术工种,工钱更高。便是搬运杂役,只要肯出力,一日也有几十文,足以糊口。”

陈老汉张了张嘴,下意识道:“可……可小老儿只会织布,不会摆弄那铁家伙,也不会挖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