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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9章 赵氏孤儿(一) (3/5)

等那鹰的嘶鸣落下,他才双手合十,微微欠身。开口时,带着浓重的三河口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碾出来的:

“阿弥陀佛。贫僧世良田元康,拜见関白殿下,関白夫人。”

茶茶的身子僵住了。

那句“関白夫人”说得甚是巧妙。从字面上看,是说她是羽柴赖陆的夫人,是此刻坐在他身边的那个女人。可深究起来——她也曾是秀吉那位関白的侧室夫人,是太阁临终前托付给五大老的“御母堂”。

这两个“関白”,隔着十年光阴,压在她一个人身上。

她张了张嘴,想要质问。想要问这个人是不是德川家康,想要问他怎么还敢活着,怎么还敢出现在这里——

可赖陆已经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茶茶从未见过的神气。不是冷笑,不是讥讽,而是……像是鹰狩归来,收获了一张上好的虎皮,正要把战利品摊开来细细欣赏。

“大和尚,”赖陆开口,声音懒懒的,像是和老朋友寒暄,“别来无恙呼?”

僧人——世良田元康——再次欠身,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

“承蒙佛祖庇佑,贫僧尚且康健。”

赖陆点点头,手指轻轻摩挲着海东青的背羽。那鹰在他手下渐渐安静下来,只偶尔歪一歪头,金色的眼睛盯着那个老僧不放。

“康健便是福。”赖陆说,语气还是那样懒懒的,可话锋一转,刀刃已经贴了上来,“你最擅长的,不就是等别人往生极乐后,任意施为么?”

他顿了顿,一字一字往下数:

“信长公如是。太阁亦如是。”

僧人垂着眼,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只有那双垂在袖中的手,指节微微动了一下。

“関白殿下说笑了。”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像是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太阁殿下是觉得自己比老僧年轻,想要熬死老僧——谁知天不假年。”

茶茶听着这两人的对话,只觉得后背一阵阵发凉。

她忽然想起太阁咽气的那个雨夜,也是这个男人,带着大军站在伏见城外,眼神和此刻一模一样,平静得让人发冷,然后和北政所说了什么,就拿到了五大老摄政的遗诏。

她明白了。

这场对话,不是她该听的。

她起身,对着赖陆深深行了一礼,声音压得很低:“殿下,妾身告退。”

赖陆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茶茶转身往外走。路过那个老僧身边时,她忍不住侧头看了一眼。那老僧也正看着她,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看不出任何情绪。

她加快脚步,消失在风雪里。

——

棚内只剩下两个人。

赖陆抬起下巴,朝对面的榻榻米扬了扬。近侍不知何时已经铺好了一个蒲团,端端正正地放在那里。

“坐。”

僧人没有推辞。他迈步走进棚子,在蒲团上盘膝坐下,僧衣的下摆铺开,遮住了膝头。坐姿端正,腰背挺直,像一个修了几十年禅的老僧。

可秀赖看着他,却忽然结巴起来。

“你……你是……那……那个……”

他认出来了。不是认出了这张脸——他没见过德川家康。是认出了那股气势,那种无论穿什么衣服、无论坐在哪里都藏不住的东西。那是他小时候在母亲嘴里听过无数遍的“德川内府”,是那个差点灭了丰臣家的男人。

僧人看向他,目光温和。

“我是故太阁的故友。”他说,声音平稳得像在念经,“一个三河世良田乡的地头。施主想必是认错人了。”

秀赖愣了一下。

故太阁的故友?三河世良田乡的地头?

他不太懂这些。只是看着那个老僧平和的目光,心里那股莫名的紧张渐渐散了。他“哦”了一声,点了点头。

僧人从袖中慢慢取出一个物件。

是一个茶碗。

黑釉,碗壁上布满银色的油滴斑纹,大大小小,密密麻麻,像夜空中坠落的星辰。那些油滴在炭火的光里泛着幽幽的银光,随着角度的变化,有的亮些,有的暗些,仿佛活的一般。

秀赖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这……这是……”

僧人把茶碗轻轻放在他面前,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