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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9章 乾清宫夜 (2/3)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仿佛陷入了遥远的回忆:“今年……原本是不该大举征辽的。朕心里清楚。还记得万历二十九年吗?羽柴赖陆那厮吞了朝鲜,李成梁和沈一贯就上奏,说辽东疲敝,建奴又鲸吞了哈达部,朝廷三大征后,国库早就空了,不能再打了。朕何尝不知?可是……”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沉下去,“去年,建奴打下了抚顺。消息传来,朝野震动。自万历二十九年羽柴吞并朝鲜起,天下就有流言,说太子……说常洛怯懦无能,致使边衅不断。这名声,压了他十八年。朕的身子,一年不如一年。说实话,朕是想着,让他去打这一仗。打赢了,他有了威望,有了底气,将来……将来坐上这个位子,也能稳当些。朕,也是想给他一个机会,让他能挺起腰杆,让那些说他无能的人闭嘴。”

卢受在一旁,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安慰的话,比如“征辽之事尚未可知”云云。

万历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闭着眼,却准确地说道:“你这个杀才,是不是想说,仗还没打完,胜负犹未可知?”

卢受吓得一哆嗦。

万历没理会他,继续用那种梦呓般的语气说道:“朕前些日子,总是做同一个梦。梦里,也是征辽,杨镐那个蠢才,分兵四路,直扑赫图阿拉。然后……杜松贪功冒进,在萨尔浒遇伏,全军覆没;马林怯战,溃不成军;刘綎那一路,孤军深入,被建奴团团围住,力战而亡;李如柏闻风丧胆,不战自退……朕的十万大军,一朝尽丧,尸横遍野,辽左震动……朕就在这梦里,一次次惊醒,浑身冷汗。”

他睁开眼,眼中布满血丝,却有一种奇异的亮光:“可你看现在,刘綎虽死,却焚了赫图阿拉;杜松虽败,也重夺了抚顺。虽然都没能守住,还丢了沈阳……可建奴的老巢没了,他们错过了春耕。来年,辽东大地,饿殍遍野的,会是他努尔哈赤!”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病态的亢奋:“单论这一点,比朕梦里那全军覆没的下场,好太多了!是天佑大明,是列祖列宗庇佑!”

亢奋只持续了一瞬,便迅速褪去,被更深的阴霾取代。万历的眼神黯淡下来,喃喃道:“可偏偏……偏偏多了个羽柴赖陆。这个从海外杀回来的‘朱彦璋’……他要的不是辽东,不是朝鲜,他要的是朕的江山,是朕这乾清宫的椅子!常洛……常洛那个孩子,和他身边那些‘正人君子’,坐得稳吗?挡得住吗?”

他转向卢受,眼神空洞:“卢受,你说,坐得稳吗?”

卢受扑通一声跪倒,以头抢地,不敢回答。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极轻的脚步声,方才那个小太监又溜了进来,在卢受耳边低语几句。卢受脸色变了变,凑到万历耳边,低声道:“皇爷,刘都督回话,王安已……已杖毙于直房廊下。魏忠贤那边……太孙哭晕了过去,被宫人扶走了。刘都督问,是否还要……”

万历疲惫地摆摆手,打断了他:“罢了……太孙既然晕了,就暂且留着那杀才的狗命。但慈庆宫的人,必须换干净。刘侨知道该怎么做。”

卢受松了口气,连忙应下,却又听万历补充道:“告诉刘侨,今日之事,若走漏半点风声,他知道后果。”

卢受心中一凛,连连称是,又出去吩咐了。

待卢受回来,万历似乎连说话的气力都快耗尽了。他靠在椅背上,目光望向殿门方向,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功夫,殿外传来宦官的通禀声:“陛下,福王殿下求见。”

“让他进来。”万历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厚重的殿门被轻轻推开,一个身影小心翼翼地侧身进来。来人三十多岁年纪,身材略显发福,圆脸,面容与万历有五六分相似,但眉眼间少了帝王的阴鸷,多了些养尊处优的平和,甚至……一点点憨厚。正是福王朱常洵。

他快步走到御前,撩袍跪倒,行了大礼:“儿臣叩见父皇,父皇万岁。”

声音洪亮,带着关切,“听闻父皇深夜召对阁臣,儿臣心中不安,特来问安。”

万历看着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起来吧。这里没有外人。”

他又对郑贵妃道,“你也起来,坐。”

郑贵妃谢恩,在旁边的绣墩上斜签着身子坐了,目光担忧地在丈夫和儿子之间逡巡。

朱常洵站起身,垂手侍立,胖乎乎的脸上满是担忧:“父皇,龙体可还安好?太医开的药,按时服了吗?”

万历没回答他的问题,而是直接问道:“汉城的事,都听说了?”

朱常洵脸上掠过一丝了然,随即叹了口气,低声道:“儿臣……略有耳闻。外间已有些风言风语,说……说徐、骆二位大人辱命,激反了倭酋。内阁似乎已拟了旨意,要问罪于二人。”

“岂止是辱命?”万历冷笑,带着无尽的自嘲与苦涩,“朕的密诏,到了他们手里,就成了逼人造反的檄文。一份废李晖、封羽柴为朝鲜国王的诏书……哈哈哈,好,好得很!朕的肱股之臣,给朕想出来的‘妙计’,就是拿朕的玉玺,去扇那‘朱彦璋’的耳光!”

朱常洵低着头,等父亲发泄完,才斟酌着词语,缓缓道:“父皇息怒。此事……儿臣以为,内阁诸公,或也是囿于成见。上古之时,武王伐纣,封箕子于朝鲜,不裂土,不称王,而行教化,是为‘箕子朝鲜’,享国近千年。至若宋辽澶渊之盟,约为兄弟,虽岁输币帛,亦换得百余年和平。儿臣揣测,父皇最初之意,或更近于‘箕子’之策,以虚名羁縻,换其实利。只是……”他顿了顿,偷眼看了看万历的脸色,“只是羽柴赖陆所图者大,非朝鲜王所能满足。而徐、骆二位大人所携诏书,恐……适得其反。”

“继续说。”万历的目光落在儿子脸上,带着审视。

朱常洵深吸一口气,似乎下定了决心:“此外,儿臣还听闻,那羽柴赖陆在倭国时,便精于商贾敛财之道。其掌控朝鲜、日本对明贸易,手握巨利。如今我朝为征辽,发行‘征辽平奴券’,赖此筹集粮饷。儿臣忧心,若羽柴赖陆被逼至绝路,或心生怨愤,以其财力,在倭国、朝鲜乃至我东南沿海,大肆抛售此券,或散布流言,引发抛售……恐券价崩跌,市面动荡,届时,辽东大军粮饷不继,后果不堪设想。”

万历静静地听着,手指在圈椅扶手上无意识地敲击。暖阁里只余下那单调的“笃、笃”声。郑贵妃听得心惊肉跳,她没想到,自己这个平日里似乎只知享乐的儿子,竟能看到这一层。

“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万历终于开口,声音沙哑,“诏书已出,人已得罪死了。为今之计,唯有快刀斩乱麻。朕已决定,定徐光启、骆思恭‘矫诏’之罪,锁拿问斩,以平息朝议,也给那羽柴赖陆……一个台阶,若他还要脸的话。”

“父皇!”朱常洵忽然抬起头,声音提高了一些,“儿臣以为,此诏……或可留中不发!”

“留中不发?”万历眼睛眯了起来。

“是。”朱常洵向前一步,语气变得急促而坚定,“‘矫诏’之罪一旦坐实,便是朝廷自认有错,自打耳光。且徐、骆二位大人乃朝廷钦差,若以此等罪名处置,恐寒了天下使节之心。更关键者,此罪一定,则朝廷与羽柴赖陆之间,再无转圜余地。不若将此诏留中,暂不处置徐、骆,亦不公开申饬羽柴。对外,只称使者仍在交涉,细节未定。如此,可保朝廷颜面,亦可留一线……交涉之余地。”

万历看着他,目光锐利如刀:“留一线余地?谁去交涉?如何交涉?再派使臣,带着另一份‘朝鲜国王’的诏书去吗?”

朱常洵迎着父亲的目光,深吸一口气,然后,撩袍再次跪倒,以头触地:

“儿臣不才,愿为父皇分忧,出使朝鲜,面见羽柴赖陆!”

一语既出,满室皆惊。

郑贵妃“啊”的一声,猛地用手捂住嘴,眼中瞬间涌上泪水,拼命摇头。卢受也骇然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跪在地上的福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