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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五服图 (3/4)

禹王执着简牍的手,稳如盘根之松,分毫未动。眼皮缓缓抬起,目光如同玄冰凝结的湖水,从卷册上那蜿蜒的河脉移开,毫无温度地投向殿中被强行打破的宁静中心——那被按伏在地的少女身上。

脏污模糊的脸上,辨认起来极为艰难。然而,当禹王的目光掠过那双即便在绝望挣扎中依旧燃烧着狂野、仇恨和不灭凶光的眼睛时——刹那间,记忆回闪:前几日在广舍幽暗石台边,面对东海岛民呈献的七彩贝甲时,那几个肌肤呈红棕色、脸上绘满海与星图刺青的使者中,那个站在队伍最末,个子不高,身形略显单薄的少女!她的轮廓,她的眼神!此刻,脸上那些象征海洋之力的亮丽赭石与靛蓝图腾已被汗水、挣扎和粗暴的擦拭揉搓得面目全非,如同腐烂的染料胡乱糊了大半张脸。一边嘴角明显撕裂,渗出的鲜血在泥污与汗渍中凝结成暗红线条。一只眼眶被打得乌青肿胀,几乎封死,透过另一半未完全封死的瞳孔,透射出的光芒甚至超过了石台上七彩贝甲在烈日下折射的虹彩千倍!

那不是畏惧的光,而是被逼至绝境后方能爆发的、要将眼前所存一切、连同这宫殿穹顶乃至整个天空都焚成焦土的毁灭之焰!她像一张被拉到极限的、浸透火油的弓!她死死地仰着头,脖颈筋脉如蚯蚓般暴凸,布满了红血丝的眼球狰狞地向外鼓出,几乎要挣裂眼眶,喷出火来!喉咙被巨大力量压迫着,却仍不甘地溢出粗重的、如同破风箱般嘶哑尖锐的喘息声,如同濒死毒蛇最后的嘶鸣,不顾一切地锁定了御座上那尊如山的身影!

“大胆妖女!”负责宿卫的郎卫首领踏前一步,声若雷震,炸响在空旷的殿宇之中,每一个字都带着狂暴的愤怒和被严重失职点燃的羞愧与狂怒!他的面孔因血气上涌而变得酱紫,“竟敢藏匿此等蛇毒匕首于衣裙夹层,趁午后日光耀眼之际,于西回廊幽暗甬道侧……突袭王驾!”他声音因极度后怕而有些发颤,尤其是最后一句说出时,按在腰间刀柄上的手用力到指节全白,“幸!苍天庇佑大王!……左右郎卫当机立断…擒拿…仅…仅擦伤王左臂!”

话音未落,整个殿宇如同被投入冰窟!所有官员侍卫瞬间面无人色!空气沉凝得如同凝固的铅块!

那少女闻听此言,挣扎陡然加剧!喉咙里被扼制的嘶吼更显凄厉,充血的独眼死死盯住禹王,里面的仇恨火焰熊熊燃烧,甚至能灼烧灵魂!

死寂如铁幕沉沉降下,瞬间封固了整个空间。郎卫们因激怒和紧张而粗重的喘息,少女喉中野兽般断续绝望的嗬嗬声,烛火摇曳爆裂的微响,每一种声响都在此刻死水般的沉寂中被无限扭曲放大。

沉寂中,巫咸终于动了。

他越过如山不动的禹王御案,如同幽灵般无声地走向那被数只铁臂死死按在金砖上的少女。长袍下摆拂过冰冷光洁的地面,没有发出丝毫摩擦声,如同水流漫过坚冰。他在少女面前停下,微微俯身,那双饱阅星斗沉浮、洞察人间悲欢的古井深瞳,穿透少女脸上肮脏的污血与泥尘,凝视着那双燃烧着焚天怒焰、试图灼穿一切的独眼。那古井般的眼眸深处,映不出丝毫少女的倒影,只有一片无情的静默。

“化外之民,”巫咸开口了。声音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像在陈述亘古不变的星辰轨迹,“不识王化,野性难驯。身藏毒刃,复有行刺之逆举。”他语调微微上扬,带着一种宣告天谴的漠然,“此乃悖逆天命之大不敬之兆,当立施天罚以儆效尤。其皮肉神魂…皆已沾染幽冥污秽,当以剧毒涤荡祛除,方可使九幽秽气不得侵染我大夏清正之庭。”

他的话语如同最后的判决书,冰冷而无情。

语毕,巫咸枯瘦如老树枝桠、指节却异常遒劲稳定的手指,沉稳如探入凝固千年的山岩,无声探入腰间悬挂的一只小巧却沉甸甸、石青色泽仿佛吸纳了无数夜色毒瘴的药囊之中。那布囊皮质光滑油亮,早已被无数毒物浸染得失去本来颜色。指尖再次探出时,已拈着一个不足两寸高、色泽暗沉如深渊、形状如同某种细小异兽角的小小青陶瓶。瓶身是那种令人一见便生忌惮的死青黑色,仿佛瓶腹内囚禁的不是液体,而是活的、择人而噬的毒瘴之精魂。瓶口用某种漆黑如墨、极为韧性的不知名树皮紧紧塞封着。

整个大殿的空气仿佛随着那小瓶的出现骤然降温数分。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巫咸两根枯瘦的手指极其稳定地、甚至带着一丝凛然仪式感地,捏住了瓶塞。他手腕轻轻一旋,发出极其轻微却清晰得令人心脏骤停的一声——

“啵。”

密封被打开了。

一缕极其清淡、却又极其诡异、带着令人作呕的甜腻辛辣气息瞬间弥漫开来!那气味并非猛烈刺鼻,却仿佛无形无质的毒针,穿透鼻腔,直刺喉咙深处最敏感的黏膜!离得最近的数名郎卫,尽管铁血悍勇,但在嗅到这股气味的瞬间,脸色本能地失去了所有血色!

巫咸的手臂稳如山岳悬臂,手腕没有丝毫晃动。瓶身微倾,一线粘稠如水银般沉重、在殿内跳跃烛火的映照下泛着细碎诡异磷绿色幽光的漆黑药液,自那小小的瓶口缓缓凝聚、垂落!毒液顶端滴成珠状,悬于少女惨白汗湿的额前上方。

毁灭,只差一寸!时间仿佛被凝固在这滴毒液悬停的瞬间。

就在那蕴藏无尽痛苦、散发着不祥磷绿光泽的死亡之液即将沾上少女汗湿皮肤的那一刻——

“住手。”

两个字,清晰,沉稳,仿佛亘古冰峰的回响,又似定海神针落下的镇音,破开了窒息得令人发疯的凝固空气。

满殿死寂被瞬间打破!数十道目光如同绷断的弓弦,带着强烈的震惊和难以置信齐刷刷射向声音源头!郎卫们的手臂本能地又紧了紧。就连被绝望和仇恨吞噬的少女,那因剧毒近在咫尺而扭曲、燃烧着狂焰的瞳孔,也如同被泼了冰水,猛地一缩,火焰瞬间冻结般滞住!

禹王,已经放下了手中的简牍。不知何时,他那如山般凝重的身影已然缓缓站起,魁梧的身躯在巨大铜灯架投下的摇曳光影中更显高大,如同一座不可逾越的山脉拔地而起。他的目光没有落在巫咸的身上,也没有去看地上那如同待宰羔羊的少女一眼,而是如同一柄冰冷的凿子,沉沉地、定定地钉在了巫咸手中那只悬停的、即将倾覆下毒液的暗青小瓶上!

那只握着夺命之瓶的手,在禹王目光的凝视下,极其稳定地、如同瞬间被石化般定在了半空!那滴致命的、泛着幽光的毒液,距离少女被恐惧和仇恨撕裂的额头皮肤,仅有不足一寸!

“此毒,”禹王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灵魂的奇特质感,仿佛在讲述一件遥远的往事,每一个字都敲在人的骨髓上,“名‘鸩吻’,取自荒服极南大泽深处,万年朽木腐叶与千种毒虫分泌精炼而得。”他微微一顿,目光如寒星穿透虚空,精准地指向空气中弥漫的那一丝若有似无的诡异甜香,“其性最狠戾。遇血液则如万蚁噬髓,瞬息遍行经脉,蚀骨断筋!中之者,五内俱焚,剧痛钻心裂胆,状若炼狱油烹,却又不得速死,煎熬挣扎如受千刀剔骨之刑,非经三日三夜筋肉骨膜层层剥落之巨痛……不得稍稍缓解丝毫!”话语平静,却字字滴血!

禹王微微侧过身,将被利刃擦破的左臂衣袖下那道并不深、却依旧渗出血迹的皮肉伤显露在众人惊悸的目光之下。语气平淡得如同在陈述一件无关紧要之事:“刺客之道,贵在决绝必杀。淬毒之刃,只为见血封喉。”他目光如冷电,再次落在地上少女那张因极致的恐惧、仇恨和猝不及防的惊愕而茫然僵住的脸上,透过那污秽,他似乎捕捉到了更深层的东西——一种近乎本能、来自蛮荒海岛生存磨砺刻入骨髓的、原始的求生之欲,在对死亡终极痛苦的想象面前骤然迸发出的、无法控制的剧烈颤抖!

“若她真想刺穿孤的心脏,”禹王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洞悉,“便不会只用淬了此种——见血后尚需数个时辰方能令人气绝的蛇毒,藏于匕柄夹层之间。也不会,”他目光扫过少女被撕裂的嘴角、乌青的眼眶,“在行刺前,将大半力量消耗在击退阻截她的郎卫搏斗之中。孤受伤,乃是擒拿时的刮擦所至,非其全力刺杀之功。”

巫咸那只握着青色药瓶、始终稳定如同与手臂浑然一体的枯槁手指,在禹王最后那句平静如水的断言出口时,极其细微地僵硬了一瞬。他苍白的、几乎与须发同色的长眉,几不可查地向上扬起了一线,那双古井无波的眼底深处,仿佛被悄然投入了一颗细微的石子,终于泛起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涟漪,无声地投射到禹王的脸上,那涟漪里是深沉的不解与探究。

“大王!此女乃穷凶极恶之徒,大逆不道……”郎卫首领急切地踏前一步,声音因激动几乎要冲破喉咙喷薄而出,带着不容置疑的杀意!

禹王却只是轻轻抬起了右手掌。只是虚虚一抬,没有任何手势指令,甚至连目光都未曾看向他。然而郎卫首领后面所有未出口的诤谏、请命、乃至于请罪的言辞,都硬生生地被一股无形的威严切断了喉咙,脚步也如同被最坚固的树胶粘在了原地,动弹不得。

禹王的目光从少女那张混合着茫然、愤恨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求生渴念的脸上移开,投向御案旁侧一位面皮白皙、眼神闪烁、捧着文书待命的年轻文职官员。不需要言语,那官员立刻从巨大的震惊中醒神,如同被无形的绳索牵引,疾步趋前,深深躬身,额头几乎触到膝前。

“取新收割的稻种三束,”禹王的指令简洁如军令,落在实处,“与新熟之麦三束。”他补充道,语气不容置疑,“选颗粒饱满、色泽纯正之上品。”

官员的应诺声尚在喉间回荡,殿门口两名最机灵的内侍早已会意,如同影子般转身无声疾趋而出。时间仿佛在凝固的气氛中缓慢流淌,不到半盏茶的工夫,一名内侍已躬身趋回。他双手极其恭谨地捧着两个鼓囊囊、用淡金色柔软柳条精心编织捆扎的小束贡品。一束是刚刚脱粒完毕、精心筛过的稻米种子,每一粒都饱满圆润,如同微小的金子,金光灿灿,散发着谷类特有的、醇厚而充满希望的沉实禾香。另一束是直接从田亩中选出的麦穗,饱满沉重的青黄色穗头被整束捆扎,长长的芒刺如同锐利细针闪烁着柔光,麦壳被内里坚实欲绽的籽粒撑得浑圆透亮,透出粮食成熟期独有的蓬勃的生命力与丰饶气象。

没有人说话。连那最为担忧后患的郎卫们,此刻也只能僵立原地,紧握着佩剑的手心满是冷汗,目光困惑地在禹王、少女和那象征着丰饶生命的稻麦束之间来回逡巡。唯有空气中那一丝若有若无、来自巫咸药瓶却因瓶塞已被盖回而淡去些许的诡异甜腥毒气,仍在冰冷的殿宇里阴魂不散地盘旋低语。巫咸依旧伫立原地,仿佛一尊白玉雕刻的神像,只有袖中紧握药瓶的手指透露出内心的惊涛骇浪。

被数双铁臂死死按伏于地的少女,挣扎早已停止。她布满泥污汗水的脸上,那双仅剩一只、曾燃烧着焚天狂焰的独眼,此刻先是充满了极度的茫然和难以置信的惊愕。她不明白。这位高高在上、只需一个眼神或一个字就能令她粉身碎骨、血肉化为脓水的大夏君王,这位刚刚被她试图用刀刃割伤的人,究竟要做什么?那金色的、饱满的、散发着温暖气息的谷物……这是什么新的、更残酷的折磨方式吗?她喉咙深处的喘息粗重依旧,却多了几分急促的迷惑。

禹王微微颔首,并不言语。捧持稻麦的内侍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翻涌如潮的惊疑与本能的不解,弯下腰,小心翼翼如同供奉神只般,将手中那两束沉甸甸、闪耀着生命金光的谷物与麦穗,轻轻放在少女蜷缩在地、沾满尘污与自身血迹、不断微微颤抖的手掌旁边,冰冷光滑的金砖地面之上。

那谷麦特有的、沉甸甸的质感,隔着冰冷的距离,似乎依然传递到少女麻木的神经末梢。

禹王的目光扫过少女伤痕累累、疲惫不堪、却依旧无法掩饰那与生俱来、如同倔强野草般野性的面孔,他的声音在死寂的大殿中响起,如磬音击石,干脆利落:

“给她松绑。放她走。”

松绑……放她走?!!

这一连串词语,如同烧红的巨石被投入冰封万年的寒潭,瞬间在殿堂凝固的死水中激起狂暴的无形漩涡!殿内所有人的心脏仿佛被无形的巨掌狠狠攥住又猛力挤压!

“大王!万万不可!万万不可啊!”郎卫首领第一个失声惊呼,音调因为巨大的恐惧与忠诚瞬间拔高到变调,几乎是嘶喊出来!“此獠身怀剧毒!匕首虽被收缴,其心其血仍是污秽之源!更有行刺王驾之实,罪在不赦!按祖制当碎其四肢,车裂于野!纵其而去,遗毒无穷!”他痛心疾首,单膝几欲触地恳求。

“请大王三思!荒服野性未驯,此女乃首逆!纵之而去,岂非昭告天下,行刺王庭亦可全身而退?荒服诸部若知今日之事,必将效尤!边患丛生,天下危殆啊大王!”另一位身居要职、面色黑红的老臣也急忙出列,声音急迫喑哑,额头汗珠滚滚。

“后患无穷!后患无穷啊!断不能纵虎归山!”几名年轻的郎卫血气上涌,双目赤红,手掌紧握剑柄甚至发出了刺耳的、青铜摩擦皮革的“锵锵”声,杀意几乎冲破理智。他们如同看着最可怕的瘟疫被释放!

连巫咸那张历经沧桑、几乎能永远维持古井无波的脸上,此刻苍白的眉峰也如同被巨力扭曲的绳索般,猛地蹙拢!他那双深不可测的古井之眼紧紧锁在禹王脸上,眼底深处仿佛地壳剧烈运动翻腾,交织着前所未有的、令人心悸的惊愕和浓得化不开的、根本无法理解其意图的深沉忧虑!他喉头滚动,似有千言万语要倾泻质问,却在那如山威压前生生哽住。

“解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