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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太康失国 (2/4)

最后几个字咬得极轻,却又带着某种坚硬的质地。

武观一愣,被怒火灼烧的思维似乎被投入一块冰,暂时阻滞了奔涌的情绪。他狐疑地眯起眼睛,捕捉着仲康话语里那若有若无的回响。然而仲康并未给他深究的时间,他已移步至那几只在笼中颤抖的雉鸡前,俯身打开了笼门。

“二哥!”

武观急叫。

几只受惊的雉鸡尖鸣着扑棱棱冲出牢笼,仓皇地拍打着翅膀,慌乱地穿过庭院,越过门扉缝隙,消失在门外守卫惊愕的视线中。

“暂时是几只雉鸡。”

仲康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尘土,直起身,看着空了的竹笼,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奇特的磁性,“总比……”

后面的话他没说完,目光深深落在武观身上:“怒气,要蓄在筋骨里。莽撞的火,烧掉的只会是你手中的柴薪。等吧,老四,静待真正的‘时机’。”

仲康转身离去,推开那扇再次隔绝内外的门。武观盯着二哥消失在门后的背影,又低头看向自己那布满震裂血痕的虎口,以及那柄死死钉在木桩上、兀自嗡嗡颤鸣的青铜短剑。刚才那只被放飞的雉鸡仿佛还在眼前扑腾,带着无垠未知的自由。少年眼中的愤怒并未消散,但燃烧的方式似乎不同了,如同烧得暗红的炭,外表沉静,内里炽热煎熬,更深的疑窦悄然弥漫心间。二哥那句没说完的“时机”,带着铁锈的冷硬气息,沉沉压在他年轻的心口。

洛水之畔。

太康的战车在奔腾中骤然减速停驻。他卓立在这华贵的移动行宫上,周遭簇拥着精心挑选的近卫军和大量服侍起居的臣仆宫女,队伍庞大的阴影拖得很长,搅动着傍晚的金红色尘埃。这位正值盛年的大夏君王,身着一袭华美非凡的猎装,由珍稀的赤豹皮硝制拼接而成,柔软的兽毛在斜阳下闪烁着血色的油光。腰间悬垂的玄玉,乃先帝启所赐,温润光泽在移动中若隐若现,如同流动的墨色深潭。然而他英俊的脸上,那浮华之下的底色却如被水浸泡过的帛书——浓重的黑晕沉甸甸地坠在眼下,嘴唇泛着久饮未消的异样殷红,被酒精和纵欲侵蚀的痕迹清晰可辨,像是一件蒙尘的玉器。

“大王圣鉴!快看!”

御者激动地抬臂指向东北方一片稀疏的树林边缘,林深处因车驾喧嚣而骤然响起混乱的蹄声和惊恐的呦鸣。一大群健壮的麋鹿被惊动,如同赭黄色的云团在林边涌动,旋即又如河流溃堤般仓惶向密林深处奔逃。

太康的眼中瞬间燃起近乎狂热的兴奋之焰,猛兽般攫住了猎物。他一把抓起身旁侍从捧着的彤弓——那弓身通体朱红,缠绕着精细的藤蔓云纹。弓弦急震,空气被撕开一道尖锐的裂帛声!一支白羽箭流星般离弦飞出!

然而,箭的去势却失了应有的威赫与精准。它带着尖锐的啸音,险险擦过一头母鹿身侧惊惶的幼鹿头顶,“夺”地一声,深深钉入了幼鹿身旁一棵粗大桦树的树干里!幼鹿受此巨吓,发出一声凄厉尖锐的哀鸣。整个鹿群骤然加速,像被狂风吹散的枯叶,彻底消失在墨绿色的林海之中。

“废物!蠢货!”

太康的恼怒如火山迸发,刚才的得意洋洋顷刻冰消瓦解。他奋力将彤弓砸在精铜包嵌的车板上,发出巨大震鸣,弓臂颤动着滚落一旁。“弓不正!弦不齐!连一支箭都伺候不好!孤要尔等何用?!”他怒视着旁边捧着箭囊、瑟瑟发抖的近侍,面目狰狞地厉吼,“去取孤的犀角重弓!速去!延误一刻,孤剐了你!”

近侍吓得面无人色,连滚带爬跳下车,朝后队的辎重车辆发疯般奔去。

一旁的车旁,大臣寒浞趋步上前。他穿着暗青色直裾深衣,身形挺拔如松,脸上神情毕恭毕敬,眼底深处却是一片不见底的寒潭。“大王息雷霆之怒,”

他的声音平缓温和,带着一种奇异的抚顺力量,“日头已西沉,天光渐晦,林中幽暗,视线难及。不如先扎下营盘,待夜尽天明,将士们休整回力,再行猎犀。属下已遣人详探,此段洛水下游确有白犀出没之迹。届时大王神威,必能射得巨犀,以其白角白皮献于祖庙,岂不令九鼎增辉?太庙诸先祖亦当欣然含笑于九泉矣。”

这“白犀白角”、“献于祖庙”、“九鼎增辉”

的字眼如同精准地投饵入池,瞬间激起了太康心中强烈的表现欲望与虚荣。对狩猎的本能渴望和想象中群臣艳羡的场景战胜了眼前的不快。“唔……”

他眼中贪婪与意犹未尽的光芒闪动片刻,烦躁地挥了挥镶嵌宝石的手,“罢了罢了!就依卿所奏!吩咐下去,扎营!休整!明日……”他望着白犀可能出没的下游方向,眼中凶光重现,“孤定要射得那白犀!让那些在都城里天天聒噪的老朽之辈,也开开眼界!”

“大王圣明!”

寒浞恭敬行礼,垂下的眼帘深处,一丝冰屑般的讥诮无声滑过。他不动声色地退后几步,走向车旁一名心腹亲兵。那人身披普通皮甲,低着头,侧耳倾听。寒浞嘴唇微动,仅吐出模糊不清的几个字音。那亲兵立刻会意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转身迅速没入正在喧嚣扎营的车马人流之中。片刻后,一骑快马如同融入夜色的墨点,悄无声息地脱离营地,纵马向着东方的沉沉暮霭,绝尘而去。

夜色铺开墨毯,点燃篝火的洛水之滨像一条盘踞的火龙。太康那座巨大的牛皮主帐内灯火通明,暖热气息混杂着浓郁的酒香肉香、侍女身上的脂粉气以及汗液的微腥在暖黄的灯光下浮动。悠扬的古乐《箫韶》在乐师拨弄丝弦竹管的指尖流淌,舞姬们薄如蝉翼的纱衣旋动起惑人的光影,赤足在柔软的毛毡上扭摆摇曳,宛如月下魅影丛生。

太康斜倚在铺着完整斑斓虎皮的矮榻上,一手捏着盛满琼浆的青铜凤鸟纹酒爵,另一只手臂肆无忌惮地绕过身旁一位美姬雪白的后颈,贪婪地在那截腻滑的腰肢上揉捏摸索,惹得美人一阵咯咯轻笑,眼波流转,却不敢有丝毫挣脱之意。

帐门猛地被掀开,沉重的牛皮门帘发出“呼啦”一声巨响!一股凛冽的河畔寒气如同巨大的冰舌,瞬间灌入这靡靡暖窟。舞乐骤停,犹如丝帛被利刃斩断!惊愕的舞姬和乐师们僵在原地。

武观带着一身浓重露水寒气和一路狂奔驰骋所沾染的风尘泥土,大步踏入帐内!他那身便于行动的武士短褐溅满了泥点,内里的软甲在帐内光线下泛着一层冰冷的金属暗光,鬓角汗湿,紧贴在刚毅年轻的面颊上,呼吸粗重急促,每一道气息都灼热如火燎烧着喉咙。

“武观?”

太康半醉地抬起沉重的眼皮,眼中残存的酒意被这突如其来的冷风和四弟身上浓烈的肃杀之气激得一滞,眼神略显混沌,“你……你怎么在此处?孤不是命你留在都中闭门思过么?”

武观单膝重重跪地,甲胄的铜片撞击在毛毡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王兄!”

他声音紧绷如拉满的弓弦,尾音带着难以抑制的、一路累积的惊惶与愤怒,“都城之令,臣弟已顾不得了!快马加鞭来自东境前线!后羿的狼兵悍卒,早已攻破黄城、轘辕、伊阙三座要塞边城!铁蹄所向披靡!眼下……叛军正沿洛水长驱直入,矛头直指我斟鄩国都腹心!斥候探查,前锋轻锐……最迟后日午时之前,便能抵达斟鄩城下了!”

帐内一片死寂!连呼吸声都仿佛凝滞了。舞姬们惊恐地捂住嘴,美眸圆睁。乐师们捧着乐器的手颤抖着。刚才那温暖绮糜的气息瞬间被一股来自东方的、带着血腥味的铁锈杀气取代,充斥了营帐的每一个角落。

太康猛地推开怀中温香软玉,上身挺直,瞳孔因这骤然而至的警讯急速收缩,酒意刹那间惊飞大半!他脸上肌肉微微抽搐:“混账!胡言乱语!汝可知扰乱军心,其罪当诛?!”

他扶着矮榻边缘的手青筋暴起,“后羿……上月还遣其心腹使者,献上整张虎兕之皮,整车的金砂美玉!言辞谦卑,如同犬羊!他那份‘效忠’的国书墨迹都还未干透!怎会突然起兵反叛?!荒谬绝伦!”

“那些虎兕之皮,金砂美玉,皆是欺瞒我君臣的障眼毒药!”

武观双膝跪行,急切地向前一步,恨不能将探知的所有情报血淋淋地摊开在王兄眼前,“臣弟亲眼所见!东夷各路大军早已汇集如潮!旌旗蔽空,兵刃映日!战车不下三百乘!持戈带甲的步卒骑兵,绵延山野,何止万余!为首那面苍狼大旗,就是后羿亲至之号!大军……已是箭在弦上,控在我等喉间啊!王兄!不能再耽于这河畔游乐了!请陛下即刻传旨,命所有猎队归营!大军连夜开拔回师!尚可依托斟鄩坚城据守啊!迟则……迟则倾覆之祸就在眼前!”

一股寒意如同冰冷的巨蟒,从太康的尾椎瞬间沿着脊椎直冲头顶,冲得他头皮阵阵发麻!他脸色骤变,本能地瞥向方才为他献策的寒浞:“寒卿……依卿所见,四弟之言……”

声音里控制不住地流露出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动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