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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9章 齐宫血 (2/5)

“君上,”

高氏的一位大夫趋步上前,声音低沉克制,却也足够打破这灵堂中近乎凝固的哀肃,“昭公入殓已毕,停灵日久,恐非吉兆。依礼制,请君上示下卜筮吉时,当尽早……奉梓宫出殡入陵。”

舍微微转头,看向说话的大夫,那眼神像是透过一层雾气。他嘴唇微微翕动了一下,正要开口。一阵压抑的、零碎而快速的脚步声从殿外甬道传来,一个身着黑色罩服的小臣几乎是手足并用地扑跪在灵前冰凉的砖地上,因急促和恐惧而语不成调:

“禀、禀君上!西偏……西偏库所……失火了!火、火势……”那声音抖得像秋风里的枯叶。

灵堂中的气氛骤然一紧!空气仿佛被无形的手攥住。许多跪在蒲团上的臣子不由自主地抬起了头,脸上显出惊疑不定之色。西偏库紧邻宫中储藏重要典籍和秘档的重地!火光一起,若蔓延开来,便是滔天之祸!连立在显眼位置的大夫崔杼,都不由地微微蹙起了眉头。

齐侯舍的面色瞬间又白了几分,本能的恐慌摄住了他:“失火?为何会失火?!速去查看!救人!救典籍!”他声音都拔高了些,在死寂的灵堂内显得突兀而尖利。

“诺!”那小臣得令,爬起来又跌跌撞撞跑出去。

紧张瞬间弥漫开来。舍下意识地向前迈了一步,目光无意识地投向殿门外。灵堂内所有人的注意力,也因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而短暂地、无可避免地转移。沉甸甸的悲哀被灼热的担忧压下了一刻。

就在那一瞬间的、无人刻意留意的灵堂门户空隙,一个穿着同样丧服、披麻戴孝的身影像一抹无声的幽灵,裹在杂乱人流之中悄然滑入。他步速极快,低着头,麻布的冠冕深深压着额头,手中却似紧紧握着什么被宽袖遮盖的硬物,袖子边缘微微鼓起一道棱角。

那身影如鬼魅般直扑高踞于巨大棺椁旁祭案之上的齐侯舍之位!

没有丝毫征兆。当那些背对着的大夫还惊疑地望着失火方向,当侍卫的警觉被那报信小臣带走的刹那,那团阴影便已悄无声息地侵到了齐侯身后不到三尺的距离。

寒光骤亮!并非刺眼,却阴寒如九幽鬼冰,撕裂了灵堂内烛火缭绕的光晕。一把短剑从那人宽大的丧服袖管中爆射而出,带着一抹决绝的、淬炼了十九年仇恨的毒蛇吐信般的冷芒,精准无比、毫无半丝偏差地贯向齐侯舍的后心!

噗嗤!

一声钝响,细微得像是捅破了一层坚韧的牛皮纸,却又异常清晰地刺入在场每一个耳中。

正要指挥灭火的舍浑身猛地一震!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槌狠狠砸中后背。所有动作、所有声音都戛然而止。他脸上的血色潮水般退去,瞬间化为死灰。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怪异、如同破碎风箱抽气般的“呃”声。

他僵直的身体极其缓慢地、被那贯体的凶器带着向前微倾了一下。眼睛空洞地瞪大着,望着眼前巨大的、雕刻着蟠螭纹路的沉重梓宫。父亲姜潘就在里面躺着。他脑中最后的画面,似乎不是背后凶手的模样,而是眼前这口将他永远隔绝在外的、巨大的、冰冷的黑木巨匣。

那刺客一击得手,动作迅捷得如同灵猫。在齐侯尚未栽倒的瞬间,他已抽剑急退!染血的剑锋带出一道短暂而炫目的暗红轨迹。他撞开旁边一个挡路的蒲团,丝毫不在意跪在蒲团上那位侧近之臣惊骇欲绝的目光,甚至那目光都没来得及聚焦在他脸上。他只留下一个瞬间没入殿外混乱人群背影的黑色轮廓,以及袖口翻滚时隐约透出的一角熟悉的贵族佩玉纹样,快得像一滴墨汁落入湍急的黑水里。

“呃啊——!”侧近大臣终于爆发出凄厉的嘶吼,打破了死一般的寂静,“有……有刺客!君上!”他手脚并用地扑向正向前软倒的齐侯舍。

“君上!”崔杼等重臣的怒吼声、侍卫们仓促拔刀的金属摩擦声、小臣宫女惊恐的尖叫瞬间炸响!灵堂内彻底大乱!无数目光惊恐地聚焦过来。只见齐侯舍前胸后背那件素白的斩衰麻衣上,一团暗红色的血迹正在以骇人的速度蔓延开,如同开在雪地里最妖异最不祥的花!那血迹的中心,一个清晰的、还在汩汩冒血的创口赫然醒目!

巨大的梓宫在烛火摇曳下,黑沉沉地散发着阴冷的光泽。神主牌位上“齐昭公潘”四个字,在慌乱奔走晃动的影子中,竟显出几分残酷冰冷的讥诮。那个悄然滑入人群的背影——那个公子商人派出的使者,早已消失在灵堂外鼎沸的人声与更远处隐隐透来的火光与浓烟之中,无迹可寻。只剩下供案上那属于先君潘的神主,无悲无喜地俯视着新君舍倒在血泊中、渐渐冰凉的身体。

齐宫那场混乱不堪的葬礼血迹未干,秋日的肃杀之气已悄然笼罩了临淄。十月初的朔风卷过殿阁高大的屋脊,将残存的哀乐白幡撕扯得猎猎作响。丹墀之上,属于齐侯的位置已换了新主。

齐懿公商人身着一身威严的玄端冕服,十二旒玉珠垂于额前,冕旒微微摇晃,遮蔽了他眼底深处的晦暗和某些难以言说的癫狂痕迹。他的脸色是一种长期压抑后骤然释放的不自然的潮红,眼神飘忽不定,时而如饥鹰掠食般扫过阶下匍匐的臣子冠冕,时而又空洞地飘向殿外空旷高远的天空。

“报——!”一名风尘仆仆、铠甲上沾满灰色泥尘的使者踉跄奔入大殿,一头叩在金砖地上,“君上,费邑急报!山戎千骑犯边,已在费邑以西劫掠村落数个!城守闭门死守,请君上速派大军驰援!”

阶下重臣们瞬间一阵低沉的骚动。刚经历过君主更迭之乱,边境烽火再起,实在是雪上加霜!大夫高竖立时出列,揖手沉声道:“君上!山戎趁丧犯边,其势汹汹。费邑乃东境重镇,不容有失!请君上即刻发中军甲士,兼程赴援!迟恐不及……”

“山戎?”懿公打断了他,声音猛地拔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尖利颤抖。他的目光并未看高竖,反而在虚空中死死地抓住了一个无形的影子。“费邑?可是大夫邴原当年主持分封的膏腴之地?”

高竖一滞,殿内几位老臣脸色也微微一变。先君昭公朝中,懿公商人年少气盛,与当时声名鹊起的大夫邴原争夺靠近费邑的两处最为丰腴的采邑归属。商人巧设陷阱欲栽赃邴原贪墨军粮,却被邴原当庭呈出铁证反制,闹得极其难堪。懿公当时即受重惩,此恨铭心刻骨。此刻他竟问费邑与邴原何干?

“……回君上,费邑与邴氏之采邑确有些毗邻,”高竖小心翼翼地措辞,“然此次兵祸……”

“是他!!”懿公猛地一掌拍在髹金雕龙的御座扶手上!“噌”一声刺耳至极的锐响在大殿中回荡。他原本泛着潮红的脸颊瞬间蒙上一层铁青,眼神里爆射出狂乱、怨毒和一种积年陈腐恨意陡然复燃的光芒,“寡人想起那匹夫了!是他!定然是他!死了还不消停!还在费邑作祟!”他的手指因愤怒而神经质地颤抖着,指着虚无的空中,仿佛那里站着一个看不见的、令他恨到骨血皆沸的仇敌。

殿内落针可闻。所有大臣都惊呆了,难以置信地望向宝座上那个几近癫狂的新君。边境军情如火,他竟扯到了十几年前被分封至此、早已死去多年的邴原大夫身上?

高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一股寒意悄然爬上脊背。

“给寡人查!”懿公商人猛地站起身,宽大的玄端袍袖带倒了御案边一支青铜灯盏,“咣当”一声砸在金砖地上,滚动的灯盏发出单调刺耳的声响,油污流淌开来。“即刻去查!给寡人去查清楚!邴原那老贼……那老贼的坟墓何在?!”他咆哮着,声音里充满了怨毒的快意和一种近乎病态的执念,震得空旷大殿四壁回响。

“君上!军情紧急!”另一位将领打扮的臣子大着胆子出声,试图将话题拉回。

“邴原!”懿公眼中赤红一片,对将领的提醒置若罔闻,那执念在他心中翻腾咆哮,“挖开!给寡人挖开那匹夫的坟!寡人要亲眼看看他……看看他在地下是不是真如他所愿,安稳了十几年!”那最后几个字从他紧咬的齿缝里挤出来,淬满了腥毒与恨意,仿佛要将地底仇人的枯骨也拖出来寸寸碾碎!

殿内死寂得如同新修的陵墓。只有那个匍匐在地的传令兵官颤抖的脊背,和地上那盏青铜灯盏滚停后余音带起的、更令人窒息的沉默。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宝座上那个陷入疯狂的新君身上,看着他眼中跳跃的、宛如地狱鬼火般的残忍光芒,比山戎的千军万马更让人心胆俱寒。

肃杀的西风卷过临淄东郊一片凋敝的枯草地,发出呜呜的、如同鬼魂呜咽般的声响。土坡孤高处,几株老槐树枝桠光秃扭曲,嶙峋指向灰霾笼罩的天空,枝干上挂了几点残雪,远远望去如同招魂的幡旆。

一队如狼似虎的甲士踏碎了墓地的死寂,手中锹镐沉重,闪着铁器的寒光。为首校尉手持一枚金灿灿的符令,高高扬起:“奉懿公命!掘邴氏墓!违者,斩!”声音在空旷的野地里传出去很远,引来几声寒鸦惊惶的聒噪。

铁器与冻土撞击的声音沉闷刺耳,在寒冷的空气中撞响。土块飞溅,腐烂的木屑气味、沉积的泥土腥气逐渐弥漫开来。墓穴被粗暴地剖开,露出里面黑沉沉的木椁。士兵用带钩的长矛撬开榫卯连接已经朽坏的椁盖板,深埋地底十几年的阴湿、腐败的霉气裹挟着刺鼻的朽木味道汹涌而出,让近前挖掘的甲士都忍不住侧过头猛咳了几声。

懿公商人的玄色戎装车驾远远停驻在坡下。他独自一人,踏过被乱草覆盖、冻得硬邦邦的坡地,一步步走向那个重新被挖开的墓穴洞口。近卫试图跟上,被他一个冰冷的眼刀钉在了原地。冬日的寒风像冰刀切割着他的脸颊,那双深陷的眼睛里的火焰却在疯狂地燃烧着,是几十年怨恨堆叠而成的毒焰。他脸上残留的潮红早已褪尽,只剩下一种病态的惨青,额角青筋微微跳动。

邴原当年虽是大夫,但因败于懿公之父党争旋涡,身后葬仪十分简薄。墓穴不深,内中随葬寥寥。借着甲士们擎起的火把光亮,能勉强看清墓室内一角已然散架腐朽的髹漆木棺。

“拖出来!”懿公站在洞口边缘,声音低沉嘶哑,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亢奋,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用力刮出来的,听不出丝毫属于人的温度,只有冰冷刺骨的毒液流淌的簌簌声。

两个胆大的甲士,咬咬牙,探身进去,抓住早已朽坏不堪棺材边缘散落的乌黑碎木,还有几根惨白的、已经不知是骸骨还是朽木的长条物体,胡乱往外拖拽。尘土、碎木、夹杂着破碎的帛片飞扬。一些粘连着深褐色污迹、沾满黑泥、早已变形扭曲的枯骨被拖了出来,随意地扔在冻得硬邦邦的墓穴边缘土地上。那白骨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诡异、死寂的青光。

懿公的眼眸骤然收缩,瞳仁深处那幽绿的怨毒之火骤然炽烈起来!他死死盯住那堆残骸中一双相对完整的腿骨,因深埋地下多年而色泽灰败,关节部位朽坏残缺,形状却还清晰可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