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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9章 齐宫血 (4/5)
剧痛彻底激怒了本就不屈的烈马!
“唏——呖呖——!”
它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绝望悲鸣,猛地扬起前蹄,整个马身像一张拉满的巨弓般陡立起来!几乎与地面垂直!懿公只来得及死死攥住缰绳,身体便瞬间离鞍悬空!他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场边顿时一片混乱的尖叫声!
那黑马前蹄尚未完全落稳,紧接着竟是猛地向侧方狂暴地一摆!一个野蛮至极的“蹶子”!后蹄带着千钧之力,呼啸着向侧后方蹬踹而出!若非那两个顶在侧面身强力壮的戎装力士见势不妙、拼死用肩扛撞击马肋的缓劲加上早已死死箍住了马腿的熟铜锁链,那沉重的后蹄几乎就要扫到懿公悬空的右腿!
巨大的反作用力震得那两个力士踉跄后退,锁链哗啦作响。烈马嘶鸣咆哮,力量奇大,数名侍从扑上来死死拖拽,人喊马嘶乱成一团,尘土弥漫。好一番折腾,那匹马才被数条皮索和锁链彻底制服,打着粗重的响鼻被强拉向厩舍深处,马身上的汗水如雨滚落,在地上留下一串湿印,眼神依旧燃烧着不屈的火焰。
“混账!畜生!该杀的东西!”
懿公商人脸色铁青,被侍从七手八脚扶下马背,双脚刚一落地,便觉右腿从髋骨直至膝弯一阵火辣辣牵扯的剧痛,想必是方才猝然悬空又被强力拽落牵扯了筋骨。他强忍着痛楚和未散的惊悸,恼羞成怒地将手中马鞭狠狠掷向尘土!
“君上息怒!保重龙体!御医——”大臣们惊慌失措地围拢过来。
“无……无妨!”
懿公咬着牙,额角渗出汗珠,恨恨地喘了口气,将那痛楚和恼怒硬咽了下去。他目光阴沉地扫过那匹被拖走的黑马,又烦躁地挥开围得太近的内侍们。心头那股被野兽忤逆的邪火无处发泄。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穿过忙碌混乱的人群,姿态利落地跃上一辆停在旁边备用、早已套好两匹驯顺黄骠马的朱漆轺车。车轮辘辘,稳稳地停在了懿公面前几步处。
正是车右邴歜。
只见邴歜稳稳控缰,两匹驽马如同静止。他放下缰绳,动作流畅得如同演练过千百遍,转身从车厢后方那挂着的藤木架上取下一件东西——一件在夏日阳光下并不起眼、带着细碎黑色杂毛的深色牦牛毡垫!那毡垫颜色沉着,边缘未经精细修饰,毡毛稍显粗硬,显然比之宫中那些光滑柔软、精心裁剪的锦缎绸皮坐褥要笨重原始许多。
邴歜不言不语,神情平淡,没有丝毫多余动作或言语,仿佛只是做着一件理所应当的、微不足道的小事。他拿着那块毡垫,走到国君车驾旁,将它稳稳地覆在了那光洁朱漆的车舆座位上。
懿公商人微微一怔。邴歜动作虽快,但以他的目光,足以看清那块垫子——粗粝、原始、厚实。正是这种看似笨拙之物,最能有效减轻长途乘坐时臀骨与木舆之间单调震击带来的酸胀痛楚,最适合于……筋骨损伤之后!这是戎人牧民或长途跋涉行商车队最常用的东西。
一丝异样的感觉,如同冰冷刺骨的地泉里冒出的一滴不易察觉的温热,极其微弱地流过懿公商人那被恼怒和腿痛充斥的胸膛。
他瞥了一眼垂手侍立一旁、眼观鼻鼻观心、毫无一丝多余表情的邴歜。那张年轻俊挺的脸上,没有任何谄媚讨好之色,平静如同无风的水面,甚至找不出一丝对他这位主君方才遭遇狼狈的同情或关切,只有一种令人捉摸不透的、专注于驾车的沉静。仿佛他只是依照御者的职责,为君王提供一件合用之物,如此而已。
“哼!”
懿公低低冷哼一声,脸上阴晴不定,但心头那股因烈马忤逆而生出的怒火,却奇异地因为这恰到好处的、不动声色的牦牛毡垫而平息了一丝,甚至那右腿的隐隐作痛也似乎缓解了几分。他不再斥责,由几名力士搀扶着,踩上朱漆铜阶,带着一丝刻意维持的威仪坐进了自己那辆宽大的轺车之中。
那牦牛毡垫接触臀股和隐隐作痛腰脊的一瞬间,一股厚实的托举感和恰到好处的软中带韧的缓冲力传来,确实远比那些华丽绸缎内衬、看似柔软实则容易使人深陷更感疲累的软垫受用得多!
懿公靠在车舆靠背上,眯起了眼睛,享受着腿臀下那股实在的舒适。对邴歜那份恰到好处的“细心”,竟产生了一丝不易察觉、连他自己都未曾深想的……满意?这满意极其淡薄,如同蛛网,却已悄然蒙上他那颗被怨恨与多疑填塞得毫无缝隙的心脏一角。
朱漆轺车启动,两匹温顺的黄骠马迈着平稳的步子。车轮碾过被无数马蹄和人足踏乱的地面,溅起点点尘土,向着层林叠翠的宫苑深处行去。车轮辘辘声中,无人看见,御座之上的邴歜,握着车辔的手指因过度用力而骨节惨白泛青。
初夏的微风带着临淄郊外青草和野花的清新气息拂过申池。池边几座依天然泉眼修建的石屋,氤氲着湿润温暖的水汽。泉水的源头在深处山壁下汩汩涌出,白雾迷蒙中,只见池水被人工巧妙地分割成数个大小不等的石砌池子,池底铺设着光滑的鹅卵石。
懿公的车驾队伍浩浩荡荡打破了此地的宁静。他今日心情似乎尚可,泡在最大的那个池子里,温热滑腻的池水包裹着身躯,驱散着近月来处理不完的庶务和胸中块垒带来的烦忧。几缕花白发丝飘浮在水面,他微微阖着眼,水汽蒸腾中,面上显出难得的松弛。几个侍卫按剑侍立在不远处石廊阴影里,如同泥塑木雕。
“阎职,你这辔索控得是越发稳当了,”
阎职站在水池边一块平整的大青石上,正在擦拭着车身溅上的灰尘,忽然听得身后有人搭话,那声音轻佻,带着一点故意的拖长腔调,是车左邴歜的声音,“只是……怎么老瞄着池壁这边瞧?池水里有金子不成?”
阎职动作没有停,也没回头,但那擦拭着轺车鎏金扶手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他心中冷笑,自然知道邴歜指的是他方才目光掠过水池时,落在雾气深处那个泡着的懿公身影上。这分明带着挑衅。
他鼻子里轻哼一声,将手里的麻布擦了擦车辕上一处溅上的泥点:“眼倒是尖。我是在寻思,这么大的池子,不知里面有没有藏着只断腿的蛤蟆……”
他声音不大,确保只有几步之外的邴歜能听清,话语中那“断腿”二字刻意咬得分明。
如同冰锥猛然扎进皮肉!
池水边缘的氤氲雾气似乎都凝滞了一瞬!
邴歜那张原本平静无波的脸上,瞬间血色尽褪!一层骇人的青白爬上眉梢眼角!他擦拭长戈的手猛地收紧,指关节捏得惨白,指节缝里几乎要迸出血来!仿佛那把冰冷的兵器下一秒就会脱手而出,带着撕裂一切的劲风飞向阎职!
几乎在同时,阎职脸上的最后一点血色也消失了。方才的嘲讽荡然无存,只剩下一种被揭开最深伤疤后的惨然和痛楚!那“断足子”三个字是插向他心窝的刀,这“夺妻者”三个字又何尝不是!一股混合着绝望暴怒的岩浆般的激流瞬间冲上头顶!
他猛地挺直脊背,动作幅度极大,带动身上的硬皮甲叶一阵哗啦轻响。他死死盯住邴歜那双几乎喷出火又瞬间被冰水浇透的死寂眼眸,一个字还没出口,整个身体都因为那瞬间爆发的怒气和那更深的、无路可走的耻辱在剧烈颤抖!
一切仅仅发生在半个呼吸之间!
原本在水池中闭目养神、享受着难得惬意的懿公商人尚未察觉到身后几丈外的异变。
邴歜和阎职的目光隔着几步空气猛烈地碰撞!如同两柄渴血的刀锋在交击!目光中翻腾着灼热的岩浆、刻骨的仇恨、被命运彻底碾碎后的绝望火焰……但那火焰燃烧着,最后烧融而成的,竟然不是投向彼此的毁灭,而是一种奇诡的、无声无息的、如同血契结成般惊人的一致!
两人眼底深处那片被疯狂、痛苦、屈辱燃烧殆尽的灰烬里,同时映照出一个人!一个还在温泉里兀自吐着舒服气息的模糊身影!
就在那一瞬间,仿佛有同一根无形的弦在两人崩到极限的心尖轰然弹响!那是一种被压抑到极致后爆发的共鸣,无需言语,绝望的灵魂在此刻找到了同归的绝路!
电光石火之际!
“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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