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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0章 霸业前夜 (2/3)

吕禄甫迎着那几乎燃着烈火的视线,毫不退缩,目光清冽如冰:“此心此誓,天地为凭!风雪可鉴!”他反手拔出佩剑,剑锋割破寒风发出清越长吟。殷红血滴从划破的指尖涌出,在冰冷的霜气里迅速凝结。

郑庄公再无半分犹疑,亦猛地拔剑刺向指尖,鲜血在寒光与白雪映照下分外刺目!

“歃血为誓!”两人齐声怒喝!

热血滴入侍奉雪盘之中。冰白透明的雪层迅速晕染开刺目血红,冰、雪、血奇异地交融凝结,触目惊心!

风雪狂啸,两国将士山呼海啸之声骤然炸开,声浪盖过疾风怒号!郑庄公紧紧握住吕禄甫的手,力道几乎要捏碎对方指骨:“好!从今往后,齐郑即为兄弟手足!”他胸腔因激动而剧烈起伏,眼中第一次对这年轻的齐君露出毫无保留的欣赏与信任,“盟约!即刻缔盟!刻石于石门之上,使后人万代共睹!”呼出的白气滚滚,眼神灼热如炭火燃烧。

石门荒野之上,冰与血在寒风中凝固为一幅永恒的图画。那柄收锋于齐侯案头的玄钺此刻虽远在千里之外,却仿佛借由主君在漫天风雪中重新勾勒出一幅全新的地图,锋芒无形而更胜有形。

石门风雪凝铸的盟约如巨石入水,在中原激荡起层层涟漪,却未能完全打消齐国朝野深藏的疑虑——与桀骜难驯的郑国结盟终究如同于悬崖薄冰行走。

时光如溪水淙淙,又是三个春秋流转。齐国都城里春日气息悄然弥漫,熏风拂过宫墙垂柳,桃李吐艳,娇嫩花朵缀满枝头。

齐宫书房的窗却紧紧合着。一股浓烈苦涩之气弥漫室内——那是艾草药粉新近研磨出来的味道,混杂着上好松墨的淡雅气息。几名巫祝仍在廊下念念有词,挥动法器,祛除旧岁邪祟,为即将到来的会盟祈求上苍护佑。

吕禄甫俯身于巨大书案之后,眉心紧锁。宽大案几上摊开数卷典籍,他指尖划过丝帛地图上几道醒目的猩红痕迹——鲁国西北境重镇“艾”被他牢牢圈住。身旁,辅政上卿高傒须发皆白,面上忧色凝重难掩。

“君上执意与鲁结盟,老臣实难心安!”高傒声音沉重如古钟,“郑乃虎狼之国,鲁乃周公嫡传之邦,尊奉周礼如命。彼之君子,视我齐国尚武重商为蛮夷,素来鄙薄!与其通好,无异于与虎谋皮,难有真心,空耗国力而已啊!”白发在窗隙透入的微光中颤动着。

吕禄甫手指沿着地图上山川走向划过,停留在鲁国界碑的猩红标记上,语气如深潭静水,不起波澜:“正因为鄙薄,方有其可为己用之处。”他目光锐利抬起,注视着高傒,“郑国再强,位处四战之地,锋芒毕露则必为众矢之的。”言及于此,他话锋微妙一转,手指猛地点向鲁国,“鲁国则不然!周公礼乐渊源,名满天下,周室衰微,列国无主之际,此邦举手投足,皆可引天下舆论转向!与其虚名,实握利器!”

“利器?”高傒神色困惑不解。

“正是!”吕禄甫指节重重一叩案几,艾草粉末细尘飞扬,“此利器便为——名义!”二字掷地有声,“周室衰微如西山落日,诸侯群起各怀异心。我齐国欲行大事,岂能失却这至重之‘名’?”他眼眸深处闪烁着与春日和煦格格不入的寒光,“鲁国立国以来,恪守周礼,俨然是正统礼法在人间的象征!若能得鲁国首肯,我齐国行止,何异于手握周天子诏命?”

高傒悚然动容:“君上之意……”

“借鲁之力,借鲁之名!”吕禄甫断然道,“稳住齐国之侧翼,更要借其礼法宗法之正统地位,为吾他日谋划中原铺就坦途!结盟鲁国,不过暂借其名分与周礼道义之权柄!待到盟书既成,以礼法为绳墨,天下诸侯谁敢指摘?”他唇角微扬,噙着一丝莫测的深意,“此乃制衡郑鲁两端之术,更是以鲁为盾,抵他日流言之利器!”

他取过案上陶杯啜饮一口艾草汤,苦涩滋味在舌尖蔓延,精神却为之一振。他目光重落于地图那猩红的“艾”地:“会盟之所,艾。艾草,驱邪扶正,迎祥纳瑞。”目光幽邃,“孤此番便要用这艾草春盟,扶正我齐国日后行于中原之名!”

高傒怔立当场,浑浊的老眼中惊疑不定。原以为君上年少,行事温和谨慎,未料其深谋竟是挟礼法以动诸侯,图谋之远,格局之宏,心思之深,实令人心悸!他再无疑虑,沉默良久,深深躬身,口中艰难吐出二字:“老臣……明矣。”身躯微微发颤,不知是因震撼亦或隐忧。

五月辛酉日,艾地原野翠色铺展如毡。鲁国旗帜鲜亮,绣着繁复周礼纹样的仪仗行列森然肃穆,旌旗在柔风中簌簌而动。鲁隐公息姑已先抵达祭坛。他身着考究华贵的诸侯冕服,深衣广袖,腰系玉带,神态温和中透着庄重,在一众文臣簇拥下伫立等候。

马蹄声由远及近。齐使护卫车队奔至祭坛外围迅速收束,让出中间通道。吕禄甫一身素袍轻装,从容下马,面带温和笑意。他身后队伍亦显简约,与鲁国那几乎要把全套周礼庙堂都搬过来的繁复仪仗形成鲜明反差。

“齐侯驾临!”司礼官高声通传。

鲁隐公抬眼望去,目光在触及齐侯这清素简朴的装束及随从时,温雅面容上掠过一丝意外神色,随即化为更加郑重的礼敬。他依循古礼趋步向前,拱手,躬身,整套动作一丝不苟,仪态端雅无可挑剔:“鲁侯息姑,恭迎齐侯。齐侯远道赴会,舟车劳顿,孤心实深惶愧。”言辞温厚和善,姿态放得极低。

齐僖公快步上前,笑容愈加明朗坦荡,亦拱手还礼:“鲁侯盛情相邀,会盟于艾,此齐鲁万民之福,何来辛苦之说?”他目光坦荡地直视鲁隐公,笑容爽朗似春阳,言语间真挚毫无雕琢痕迹,“孤虽在齐地,亦久闻鲁侯仁义泽被四方!今日一见,果如谪仙君子,气质高洁,诚不我欺也!”

“过誉!齐侯过誉了!”鲁隐公连连摆手,白皙面容上浮现一丝赧然,被这直率赞誉弄得有些不好意思,只得连称不敢,心中对齐侯印象又添几分好感。毕竟这般朴实直接的话语出自大国之君,似有春阳暖意令人舒坦。

艾地草坡青绿如茵。黄土堆砌的高台已筑起,台高仅数级,台上设有供案、牺牲、礼器,台上迎风立着两国旗帜。祭坛周遭早已按周礼设好茵席、几案,席上覆着洁净苇席,摆放精美铜豆、陶尊。

主祭台上置一青铜大鼎,鼎内三牲祭品业已陈列。鲁国礼官须发皆白,神情庄肃。他立于主鼎之侧,声音沉缓洪亮,诵读祭文之声于旷野上空回旋:“维王五月辛酉日……鲁公息姑、齐侯禄甫,谨以齐社稷之名……”一字一句,肃穆非常。

台下一干人等齐整跪下,吕禄甫与鲁隐公在前并排跪伏。吕禄甫低垂的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微光。祭文通篇只提“鲁公”,绝口不提“鲁侯”之称——这并非疏忽。鲁国历来以其公爵地位自傲,常于尊周攘夷之际刻意强调此名分差异,以示其高于他国的身份。今日在祭天盟约时故技重施,无外乎是委婉提醒齐国诸侯的身份差异。

吕禄甫心中冷然一笑:如此讲究礼法名分,正合他意。他面色丝毫未改,保持虔诚姿态。

“……伏祈皇天后土垂怜见证……”老礼官声音苍劲,在风中回荡。礼毕,大巫祝祷已毕,盟誓礼成。

吕禄甫拂衣起身。早有齐国随从奉上一只狭长黑漆木匣。他亲手打开匣盖,匣中之物在春日下瞬时光华流转。那是一件由无数块温润白玉雕琢连缀而成的长圭,玉质纯净无瑕,玉色莹白如凝脂。他双手将这罕见玉圭郑重捧向鲁隐公。

“礼轻意深。”吕禄甫声音朗朗,在旷野中清晰传入每个人的耳朵,“此乃齐境昆山美玉。今日会盟,幸得圆满。此物赠与鲁公!”他将“公”字咬得沉稳清晰。鲁隐公闻言微微动容。齐侯亲自将这价值连城的玉圭称为“昆山美玉”,更以“公”名相称,言语间全无芥蒂,将鲁国最为看重的等级名分悄然置于高处。这份通情达理与气度的豁达令他暗自赞许。

鲁国随行数位老臣眼中亦流露出满意神采,频频颔首。

鲁隐公依礼郑重接过这温润玉圭,细观玉质,入手冰凉,玉质浑然一体,刻工上乘,精美异常。“齐侯如此盛情,”他抬眼看向吕禄甫,笑容真挚,“齐鲁自此之后,当同心戮力,共襄礼仪大道,庇佑黎民,永世盟好!”

周围齐鲁两国大夫与贵族皆肃然行礼,齐声高呼:“同心戮力!永世盟好——”声音直冲云霄,响彻艾草青青的原野之上。

春深日暖,夏意已攀上齐宫青瓦。御苑草木肆意生长,蝉噪在繁茂枝叶间起伏,阵阵喧闹之声。

书房帘拢半卷,穿堂风送进几许熏然花香。吕禄甫倚窗闲坐,指尖把玩着一枚打磨光滑的青玉环佩,佩下悬络五色丝线。佩壁浅刻卷草纹路,玉质虽非顶级,却显清雅秀致。佩体微温,不知是他指腹温度暖玉,还是此物原本就自带春温?

“君上召臣弟?”脚步声沉稳响起,夷仲年踏入书房,身着简装布衣,与这雅致书房仿佛相得益彰。

吕禄甫抬眸,眼中掠过暖意,随手将那玉环佩掷与夷仲年:“看看,此物如何?”

夷仲年接在手中,指尖摩挲佩面:“温润有泽,刻工亦佳……齐鲁商道间流传之物?”

“鲁国工匠之手。”吕禄甫嘴角泛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艾地结盟时,鲁公赠予孤的私礼。你说……孤该何以回礼,方显郑重妥帖,又不致令鲁公再生疑忌?”他目光沉静地落在夷仲年脸上。

夷仲年心头微动,立时明了兄长的用意。艾地初盟虽气氛融融,然齐鲁两国历史积怨非短,鲁人尤以谨慎多疑闻名。此玉佩乃是对方示好试探之物。齐君欲遣使回礼,正为此微妙关头谨慎延续两国关系之举。

夷仲年将玉佩轻轻搁回案上:“如此小事,若君上派遣重臣或寻常使官,皆显刻意,反而落了下乘。”他略一停顿,“臣弟不才,愿替君上再往曲阜一行。一则回礼表谢,二则……”他抬眼看向兄长,“将君上欲与鲁公冬日在防地再会的口信,亲禀于他。”

“防地……”吕禄甫低声重复二字,眼中精芒一闪即没,未多追问,只轻点头颅:“甚好。”

夏意炽盛时,齐国使臣车驾卷尘抵达鲁国曲阜城外。鲁隐公于城郊行宫苑囿设宴待客。苑中一片人工疏浚而成小湖,名唤清湖。亭台环湖而建,重廊复道,绿意浓荫匝地,夏风裹着湖水湿润气息扑面而来。席案设在临水敞轩,轩外湖面清波如镜,白鹅悠游,夏荷绽放,粉红花朵在碧叶映衬下显得格外明艳动人。

夷仲年从容步入轩内,衣冠朴素中透出齐人特有的精气神。在侍者引导下坐于宾位。鲁国数位老臣陪席,相视点头,目光在夷仲年脸上来回逡巡打量。殿中飘散新煮茶的清香,气氛温雅而暗含审视。鲁隐公坐于主位,神色和煦依旧,眼角一丝难以觉察的探究一闪而逝。艾地一别不久,齐国即刻遣公子仲年这等近支宗室亲来,单为一只小小回赠?实难令人轻信其中无更深含义。

“小臣奉寡君之命,专来觐见鲁公。”夷仲年依礼拜谒完毕,从袖中取出一长形锦盒,捧献上前:“此乃寡君回赠鲁公之礼。”

鲁宫侍者接过锦盒,小心翼翼在鲁隐公面前开启。盒内深紫色丝绒衬底,上置一把精致黑陶细颈壶。壶体圆润典雅,壶肩处镶嵌数颗打磨锃亮的纯黑螺钿,细密纹路勾勒出水波荡漾的繁复玄妙图案,另有一圈镶嵌细小莹莹的绿松石。器形虽未离陶器之朴拙,然黑螺钿深沉奇诡、绿松石鲜亮悦目,交相辉映,一股奇丽美感扑面而来。

鲁国礼乐隆盛,玉器铜器司空见惯。眼前这件陶壶,返璞归真中却独具匠心,别有一种雅致野趣。鲁隐公眼中流露出欣赏之意,亲自接过细观,爱不释手。盒中尚有一张素帛:“此乃齐国东海之滨特产,纹饰略效波涛之象,伏祈鲁公闲暇之际用以品茗,能解溽暑一二。”夷仲年恭敬转述。

“甚佳!甚佳也!”鲁隐公连声赞许,将陶壶轻轻放于案上,“齐侯盛情美意,惠赠此佳器,息姑感激不尽。”他目光终于转向夷仲年,温言道:“仲年公子不远千里而来,恐非只为这一饮器之赠吧?”

夷仲年心中暗赞鲁公心思细密。他正襟危坐,姿态愈发恭谨:“回禀鲁公,寡君尚有一句私密口信,托小臣亲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