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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9章 蛮焰燎周 (2/5)
少师猛地向前踏出一步,身体几乎扑到随侯的案几前,声音因为极度确信而变得尖锐刺耳,回荡在密闭的空间里:“就在营门处!那几个所谓的辎重夫!抬着几捆干草!其中一人竟至踉跄摔倒!连人带草滚入泥泞之中!旁边的楚卒竟无人帮手,只顾发出嘲讽的哄笑!如此散漫懈怠、不堪一击之态,比难民流寇尤甚!这难道是威震南国的雄师吗?!”他激动得嘴唇都在颤抖,猛地挥袖一拂,仿佛要将眼前的假想敌彻底拂开,声音陡然拔高到几近嘶哑,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狂喜:
“此乃天赐良机于我随国!是楚国国运逆转、气数将尽的征兆!是神明眷顾我随国的明证!殿下!机不可失,时不再来!臣斗胆以为,当机立断,万不能犹豫!立即点起城中精兵,甲胄齐整,戈矛生辉!趁其营盘散乱无备,士气低迷至极点!雷霆万钧出击!衔枚疾走,直插瑕地!”他双手用力下劈,做出一个斩钉截铁的动作,“击鼓进军!杀声震天!臣敢断定,楚军胆魄已寒,只消我随军兵锋所至,必然丢盔弃甲,自相践踏!作鸟兽散矣!此一战,定能生擒熊通小儿,一举洗刷汉东数十年积弱之名!成就不世之功!”他的声音在密闭的书房内嗡嗡回响,带着一种自我催眠、过度膨胀到极致的狂热自信,像一个急于博取赏赐的狂信之徒。
季梁端坐在随侯右下手位置,原本如古井般的沉稳面色,随着少师这令人头皮发麻的描述,骤然绷紧!皱纹深刻如刀刻的面颊肌肉在烛光下微微抽搐,眉峰紧紧锁在一起,形成两道深不见底的沟壑。他如老松盘踞,身形却无声地挺直。楚军疲态如此刻意!熊通此等枭雄,岂是坐以待毙、毫无防备之人?示弱至此,简直是张开怀抱,邀请他人赴死!此乃……此乃请君入瓮的绝杀之局!
“殿下!!!”季梁猛然起身!宽大的皂色袍袖如同黑云般卷过猛烈跳动的灯影!苍老的身躯爆发出难以想象的威压!沉静的声音如同投石入湖,瞬间炸裂了少师的呓语:“万万不可!”声音不大,却带着山岳倾颓般的巨大压力!瞬间冻结了书房内涌动的狂躁空气!“楚兵素来以彪悍骁勇闻名于世!熊通枭毒之名绝非浪得!其新王初立,锐气方张!此番‘羸弱’形态,岂是无力,分明是精心布置的诱敌毒饵!狡诈陷阱!我军若为小利所诱,轻信其‘软弱’,贸然开城追击……”他猛回头,目光如两柄寒光闪闪的钢锥,死死刺入随侯已被狂热冲昏的眼中,直指要害深处:
“待到我军精锐尽出,主力远离坚城!其早早埋伏于两翼山林之中的楚国铁甲精骑,便将从深壑间如鬼魅般突出!倒卷旗号!以雷霆万钧之势切断我军后路!将我追兵死死围困于旷野之中!再以伏兵直取我城池空虚的城门!那时……”他声音陡然严厉,如同最后通牒,“城门之后,岂有片瓦可挡戈矛?!岂有亲眷可避锋镝?!随国宗庙,岂有香火可续?!殿下!一念之差,倾国之祸!臣!泣血叩请!三思啊!!”
少师被这当头棒喝般的直白锐利的反驳刺得面皮瞬间赤红如血!仿佛被人当众掴了一掌!那种指点江山、唾落退敌的狂喜被瞬间粉碎。他喉头咯咯作响,梗着脖子,下意识地要维护自己的洞察与“功劳”,挣扎叫道:“季大夫!你……你休要危言耸听!长他人志气!楚军疲弱,人证物证俱在!岂有……”他语速急促,试图找到反驳的词汇。
“少师!!!”季梁毫不容情地打断了少师苍白的辩解,他须发戟张,怒意如同实质的火焰升腾!一双洞察世情、深知兵凶战危的老眼如淬毒的利剑,穿透烛火的跃动,死死盯住少师因为羞愤而扭曲的面孔。声音陡然拔高,重若千钧!每一个字都如同一根带血的钢钉,狠狠楔入在场所有人的耳膜:
“彼狼子野心!熊通觊觎汉东非止一日!其所图者,岂止区区几个败卒营盘?!其真实野望,乃是——破我之国门!屠我之宗庙!毁我之社稷!尽掳我随人世代耕耘之沃土!一旦城门洞开!”他右手如同利爪猛地探出,直指少师胸口,仿佛要在那里抓出他浅薄的灵魂!“铁骑践踏!人头滚滚!官阙宫室将在大火中倾颓呻吟!百里之内……将血流漂杵!万民嚎哭无门!!”他怒发冲冠,须眉皆张,对着随侯发出灵魂拷问般的最后一击:
“届时——少师!我高贵的少师大人!可有回天之力?!可能以唇舌斥退楚国的狼骑!可能以锦袍玉带抵住呼啸而来的青铜利刃?!”
最后那句雷霆般的质问已近于怒喝!如同铜锤,猛烈敲击在案几上!也重重擂击在随侯的心头!
“咣当!!”
随侯手中那柄正欲举起敲击案几为少师话语助威的玉如意,猛地一歪,脱手飞出!在众人惊骇的目光中,径直砸落在地!砸在冰冷的青铜蟠螭灯座脚爪之上!发出一声刺耳无比的碎裂脆响!那柄象征祥瑞温润的上好白玉如意,竟当场从中间断为两截!
少师伸向案上茶盏的手,就那么僵硬地悬停在半空,嘴唇剧烈翕动数下,在季梁那能洞察灵魂的双眸逼视和随侯瞬间惨白失色的脸色下,终究没再迸出半个字来。他脸上只剩下一种被猛兽撕破画皮的羞愤与惊恐交织的青灰色。一股尿骚味在沉重的烛烟中隐隐弥漫开——他身后的一名年轻寺人,竟被方才那番杀声震天的景象吓得瘫软失禁。
冷汗如同浆液般,瞬间自随侯的额角、鬓边、颈后密密渗出!大滴大滴地滚落,滑过冰凉而微微抽搐的嘴角。季梁话语勾勒出的可怕图景——城墙洞开、铁骑轰鸣、宫阙焚毁、亲族哀嚎……如同一卷血淋淋的恐怖帛画,在他眼前无比清晰地展开!瞬间冲散了少师描绘的虚幻军功诱饵带来的短暂狂热!他的心在胸膛内狂跳,几乎要裂开!那巨大的惊骇如同冰冷的铁箍,死死攫住了他每一寸神经!
他猛地从席上站起身,身体摇摇欲坠,被身旁寺人慌忙扶住。他深吸几口凉气,胸膛剧烈起伏,眼神中之前的炽热和犹疑被无边无际的恐惧牢牢攫住,声音暗哑、颤抖,带着劫后余生般的虚脱与极端惊惶:
“季……季梁……大夫……老成谋国,明察秋毫……言之……言之凿凿在理!”他喘着粗气,手指着门外,语无伦次,“险……险些被楚贼毒计所……所蒙蔽!寡人……寡人险些误信……误信……”他慌乱的眼神扫过地上那两截触目惊心的断玉,又匆匆瞥了一眼少师那惨白如鬼的脸,不敢再看,只朝季梁无力地、几乎是祈求般地摆动着颤抖的手,“罢!罢!罢!此事!此事毋须再议!!季梁!季梁大夫听令!”他声音尖利起来,试图用威严掩盖恐惧,“寡人命你!即日颁下谕令!即日!!开启府库!征发全城壮丁!加派三倍巡城士卒!所有城门!各处烽燧险隘关塞!日夜值守!绝不可再有……再有半分懈怠!城防加固!墙垣加高三尺!滚木礌石!金汁热油!日夜备妥!若有差池!唯你是问!!”他几乎是吼叫着发出命令。
当夜!
沉闷的鼓声如同滚雷,划破随国都城的夜空!尖锐刺耳的金柝敲击声在城头四起!季梁披着厚重的斗篷,亲自持节巡城!城中百姓早已被惊醒,不明所以的恐惧随着急切的鼓声蔓延!旋即国君急令下达,如泼冰水惊醒民众!
整座随国都城瞬间如同一口被烈焰点燃的巨大鼎镬,空气凝滞、紧张到了极点!锻造兵戈铜矛的锤打铿锵之声在官营作坊和临时征用的民棚里昼夜不歇地响起!火星四溅!如同暴雨!城门处,“嘿嚯——嘿嚯”的号子声沉重压抑!运载巨大滚石、粗壮檑木和黏土的车辆排成长龙,车轮碾压着夯土路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呻吟!民夫们在皮鞭催促下,将一筐筐土石倾倒入巨大的木模,城垣被新夯的土方迅速加固!披着崭新皮甲、手持锋利长戟环首刀的巡丁如临大敌,穿梭于各条街巷!铠甲叶片摩擦声沉重如闷雷!冰冷的眼神扫过每一个阴暗角落!太阳尚未完全落山,沉重包铁的城门便已在一阵令人牙酸的木栓摩擦声中轰然关闭!巨大的铜锁落下!锁门的时间,一日比一日提早!空气中弥漫着生铁、桐油、木屑和无处不在的浓烈恐惧气味!每个随人的心头都像压上了一块冰冷的巨石!一种山雨欲来城欲摧的极致压抑感,裹挟着季梁洞若观火的冷酷判断,终于彻底驱散了少师从楚营带来的那片“虚弱”假象的阴霾!如同狂风吹过,露出了深谷下那潜藏毒牙的庞然巨鳄!
这股紧绷欲裂、令人窒息的风,同样猛烈地吹过汉水,吹进了楚武王熊通的耳中!
数日后,楚国瑕地大营,王帐。
军报被探马飞骑送达时,熊通正背手立于巨大的羊皮地图前。那是汉东山川河流的详图,随国都城的位置被一枚硕大的赤红玉石圈着。地图被油灯照亮一角,他那身尚未除去的甲胄在火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他听得探马跪报季梁在随国主事、随国壁垒一夜之间变得铜墙铁壁、强弓劲弩密布城头、军民枕戈待旦的消息,鹰隼般锐利的眼眸中寒光如同两道霹雳炸裂!
“砰!”一声沉浊的重响!
他骨节分明、缠绕着皮质护腕的手掌猛地拍在了地图上“随”城的标识位置!那枚巨大的赤红玉石被他五指狠狠攥入掌心!坚硬冰凉的玉石几乎要嵌进他的皮肉里!巨大的力道让摆放地图的沉重木架都发出一阵痛苦的呻吟!一股狂暴的、山呼海啸般的杀气瞬间充满了整个被炭火烘烤得暖热的王帐,压抑得所有侍从都几乎跪伏于地,不敢喘息!
他闭目!胸膛剧烈起伏!如同压抑着即将喷发的火山岩浆!片刻后,那双深黑色的眼眸再次猛然睁开!眼底最初沸腾的暴怒和失算的阴鸷竟如冰雪消融,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更加灼灼逼人、仿佛要燃尽一切的火焰!那火焰深处,跳动着狡诈与不容置疑的强权意志!
“传——随国使臣!”熊通的命令像两块粗糙的青铜磨刀石狠狠刮过剑身!声音冷酷,不容丝毫置疑!
片刻,随国使臣战战兢兢、面如土色地被卫兵带到王帐中央,匍匐在地,连头也不敢抬起。
熊通高大的身躯如远古石像般矗立在地图前,缓缓转过身。沉重的目光如同千斤压顶,笼罩在瑟瑟发抖如同深秋落叶的使臣身上。他开口,声音不高,每一个字却都带着无法抗拒的压力和一种属于蛮荒的骄傲:
“我楚之先祖!鬻熊公!乃周文王之师!”他声音陡扬,带着不容辩驳的历史凿痕,“昔日武王伐纣,我楚祖亦有血战之劳!然!”他话锋猛地一转,如同刀锋劈下,带着冲天的戾气与不满,“今尔等中原诸国,公侯伯子,恃强凌弱!勾心斗角!视姬周王命如同敝履!弃宗庙盟誓如弃草芥!互相攻伐不止!攫夺城池!劫掠民庶!礼崩乐坏!周室衰微至此,与亡何异?!”
他一步踏前!那沉重的战靴踏在夯实的泥地上,发出如同巨石坠地的巨响!一股森然如实质般的威压如同寒流般席卷向地上的使臣!那使臣感觉空气似乎都被抽空,背上如同压上了一座大山!
“我楚!虽被尔等居中原者讥为——蛮!夷!”熊通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受伤野狼的咆哮,充满了野性的暴怒和刻意渲染的悲愤,“然……”他语气骤然一顿,那双燃烧的眼睛死死钉住使者骤然收缩的瞳孔,嘴角咧开一丝近乎残忍的狞笑,“我楚邦亦有披甲之士十万!战车千乘!锋镝如林!足以裂地开疆!”话语瞬间转为赤裸裸的、霸道无比的威逼!
“汝王随侯!即刻!”他伸出一根粗粝的食指,仿佛要将命令直接捅进使臣的脑髓中,“派遣尔国中能言善辩之士入洛邑!叩周天子宫门!跪奏天子!”他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地咬出来,“请求周王室!尊我熊通名号!封我以诸侯之尊位!使其位匹于齐、晋、鲁、卫诸君!使楚人能堂皇入主中原之事,问鼎于……周王廷之威名!!!”
每一个字都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使臣的心头!他趴伏在地上,面如金纸,灰败如同被寒霜打透的枯草。身体抖得如同秋风中的最后一片树叶,冷汗瞬间浸透了层层内衣。季梁大夫纵然洞烛机先,以超凡魄力使得随国城池固若金汤、箭垛林立如刺猬!但楚国这位新君……这位如同丛林魔神的楚武王!他那双猎鹰般噬人骨髓的、燃烧着野望与暴力的目光,却如同无形的剧毒钢锥!竟能轻易地越过千山万水,穿透铜墙铁壁的防御!精准地刺穿了随侯心底最深处那道由恐惧构成的薄弱壁垒!迫使这位曾怀有侥幸之心的国君,不得不在这等近乎羞辱的要求面前……俯首就范!
随都的风,裹挟着春寒的余威和新雪的微粉,细细密密地打在古老的青灰城砖上,留下潮湿冰冷的吻痕。空气里弥漫着泥土解冻的腥气,以及一丝若有若无、来自宫阙深处的枯萎檀香。楚使的玄黑大氅在石阶上拖曳出沉重的暗影,他未被引入寻常偏殿,而是直接踏入了随侯寝宫深处那座空旷阔大的内殿。殿内巨大的盘螭地砖寒气透骨,几盏孤灯在空旷中摇曳,将楚使本就阴郁的面色映照得更加晦暗如千年腐墨。
“笃!”
玄铁铸就的使者节杖,如同判官的令箭,重重顿在金砖拼就的地面上,发出空洞震心的回响,冰冷刺耳,宣告着某种彻底终结的到来。
“我大楚武王——闻洛邑不允!震怒!”楚使的声音不大,却像河面骤然崩裂的第一道冰隙,带着渗透骨髓的寒意,瞬间冻结了整个阔大殿堂!每一道雕梁画栋,每一缕昏暗光影,都在这“震怒”二字下凝结成冰!浓稠的恶意如同剧毒的瘴气,沉甸甸地压在随侯瘦削、几乎被华服压垮的肩上,更深深钻进他的骨髓缝隙之中。角落青铜蟠螭熏炉里,仅存的几块银炭苟延残喘地吐出微弱的暖意,映照在随侯脸上,唯见一片死灰般的惨淡,连唇色都枯槁得如同霜打后的败叶。
“周室!”楚使齿缝间迸出这两个字,每一个音节都像是淬了毒的冰锥,刮擦着令人齿寒的声音,“胆敢如此明张目胆!蔑视轻贱于我大楚!竟将我王,与汉东碌碌小邦同列!视若……敝履草芥!”
他那双深陷的眼窝里射出刻骨鄙夷的光芒,如同无数道冰寒的毒蛇,死死缠绕住随侯的咽喉与心脏。殿堂内,空气如同煮糊的胶体,沉滞凝固得令人窒息。巨大的梁柱沉默伫立,无声地吸纳着恐惧的回音。
随侯喉咙里发出古怪的“咯咯”声,喉结艰难地在枯皮包裹下上下滚动,嘴唇翕动了数次,才挤出破风箱般嘶哑、零碎的字句:
“寡人……已是殚……殚精竭力……”他干瘪的手指徒劳地绞着锦袖繁复的云纹,“委实……委实未曾料想……天子……年少无知……不……不省我楚累世功勋……寡人……寡人即刻……即刻再遣……再遣……”
他试图撑着冰冷的鎏金扶手站起来,双腿却如筛糠。
“哼——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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