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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0章 血色残阳 (1/4)
柏人城头的晋国大旗,在血与火的夕照中愈发显得沉凝肃杀。赵鞅立于战车之上,甲胄斑驳,面容如冷铁铸就。焦黑的木料偶尔坍塌的声响,伤兵压抑的呻吟,与远处未曾停歇的零星喊杀交织成城陷后的挽歌。
“元帅,”副将韩不信步履铿锵地登上残破的阶梯,脸上溅着的血点已凝成暗紫,“城西尚有中行氏家兵百余人据守一座粮仓,悍不畏死,皆言‘宁死柏人,不辱家名’。”
赵鞅的目光越过重重黑甲锐士,投向那片尚有烟火升腾的区域,如同凝视一块即将融化的坚冰。“中行氏最后的爪牙。”他的声音低沉,毫无波澜,“围死。断其水源粮道,不必强攻,让他们自己抉择。”他顿了顿,视线扫过脚下堆积的尸体,其中不乏昔日晋国朝堂上的熟面孔,“曝其首于市三日,晓谕全城降者免死,匿逆者连坐。”命令冷酷如同北地寒风,预示着范氏与中行氏在故土的血脉,将被彻底抹去。
韩不信抱拳领命,转身欲行。
“等等,”赵鞅唤住他,目光投向北方愈发深邃的夜空,“通缉令……除了列国关隘,可派人散于齐境,特别是临淄左近。重赏之下,必有贪夫。齐国…哼。”一声冷笑,尽显对这位盟友的不屑。
“诺!”韩不信肃然,匆匆离去。一队队沉默如铁的黑甲士兵随着他的指令开始分流,如同冷酷的潮水,涌向柏人城最后的抵抗角落。焚烧尸骸的浓烟愈发猛烈,卷着刺鼻的焦臭弥漫天际,遮蔽了最后一缕残光,亦昭示着晋国这场延续八年的血腥内争,终以赵鞅的完胜落下帷幕。一个旧的世家格局彻底崩塌,一股全新的、更为锐利的威权如新淬的刀锋,已在浴血中崛起。
与此同时,在柏人城北那片狼藉的市肆残骸中,两辆毫不起眼的驮车正艰难地碾过瓦砾与断肢。车辕颠簸剧烈,仿佛随时会散架。第一辆车内,士吉射蜷缩在角落,青布包裹的铜鼎碎片死死抵在他胸前,每一次颠簸都带来沉闷的撞击感。他整个人如同被抽去了魂魄,只有剧烈的咳嗽撕扯着这具空洞的躯壳,偶尔咳出的暗红血沫溅落在脏污的衣襟上。车外,中行氏残存的几名死士,在齐境向导的引领下,默不作声地清理着障碍,警惕地扫视着四周,任何风吹草动都足以让他们紧张得握紧刀柄。
第二辆车的帷帘掀起一角。中行寅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后方那片被烈焰吞噬的城池,那冲天的红光映在他扭曲的脸上,如同地狱图景。柏人,他经营多年的壁垒,他权势的象征,如今化作了赵鞅王冠上最血腥的宝石!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握紧拳头直到指甲深陷掌心带来尖锐的痛感,这肉体的痛苦远不及心中那翻江倒海的耻辱与仇恨之万一!他猛地放下帘子,黑暗中只有急促而压抑的喘息。家国何在?荣耀何在?只有怀中那枚象征中行氏宗主的玉环触手冰凉,这是仅存的身份标识,也是流亡命运冰冷的镣铐。车轮辘辘,将他们的余生抛向未知的齐土,一个充满未知敌意的险恶之境。
齐宫“大寝”之内,死亡的阴影已凝如实质。齐景公姜杵臼的呼吸微弱得如同风中之烛,每一次艰难的吸气都牵扯着枯槁的胸腔剧烈起伏。殿内浓郁的草药气息夹杂着一种无法言喻、独属于生命尽头腐朽的气息,沉重得压在所有人心头。
幼子公子荼被带到榻前时,鬻姒的心腹宫女已在他耳边急语数遍:“抱紧君父!哭!一定要让所有人看到!”孩子懵懂,只觉恐惧排山倒海而来。当他冰凉的小手被景公枯枝般的手指死死攥住时,那冰冷生硬的触感骇得他小脸煞白,本能地便放声啼哭,哭声稚嫩却穿透殿宇的死寂,敲击在每个在场者的心上。
国夏与高张入殿跪拜的刹那,正好撞见这一幕——公子荼被景公紧攥着手臂拉在榻边,景公浑浊的目光爆发出生命中最后、近乎回光返照的锐利,死死钉在两位重臣脸上。高张那雷霆万钧般的誓言率先震响,其迅猛与决绝,彻底扼杀了国夏喉头任何可能涌上的劝谏。
“臣……国夏……受命。”
这几个字落地,仿佛耗尽了国夏一生的力气。当他额头重重磕在冰冷地砖上时,榻上那具瘦骨嶙峋的身躯仿佛终于松开了命运的缰绳。景公喉咙里最后的气流化作一连串空洞的“嗬嗬”声,胸膛剧烈地鼓动了两下,随后彻底平息。晏蛾儿的凄厉哭嚎“公上——薨了!”如同利刃划破绷紧的锦帛,宣告着一个时代的终结。
殿中瞬间陷入一片混乱又压抑的悲声。宫女、寺人跪伏一地,恸哭声四起。公子荼被晏蛾儿搂在怀里,小小的身体在巨大的恐惧和陌生的嘈杂哭声中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先前被教导的言语全都忘光,只剩下本能地涕泪交流。
国夏仍然匍匐在地,高张维持着叩首的姿势。然而两人的心境却截然不同。国夏宽阔的背脊剧烈起伏,压抑的悲恸与无可挽救的国事之忧撕裂着他的心。他沉重地预见到,六岁的幼主根本无法驾驭齐国这艘庞大的、内部早已朽坏且风浪欲起的巨船。那些强枝公室,那些日益坐大的强卿巨室,无一不是悬在稚嫩新主头上的利剑。
高张伏在阴影中,脑中却在飞速盘算。景公临崩前当众托孤,公子荼名位已定!但这还不够稳固。他抢先宣誓效忠,不仅是表态,更是抢占“顾命首席”的地位!国夏的“首肯”至关重要,他这位齐国土生土长、威望素着的老臣,此刻已被高张用景公的遗命和他自己的誓言,牢牢绑在了公子荼这条注定颠簸的小舟之上。田氏?想到田乞那深不可测的笑容,高张心下一凛,但随即被一股赌徒般的狠厉取代:只要快速正位,掌控中枢,以国、高二氏之力,未必不能稳住局面!
“国子,”高张的声音带着沉重的悲痛从地面传来,“当务之急,止哀节变!请国子速召太史、宗伯等入内,商讨国丧之仪、告庙之礼!幼主……需尽快更衣,奉至正殿暂安!”他抬起头,脸上布满哀戚,眼神却异常锐利,“宫内诸门,需即刻换由国、高二氏亲信卫队掌控!不得有误!”
国夏闻言,沉重地抬起头。看到幼主仍在晏蛾儿怀中瑟瑟发抖,心如同被巨石碾过。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从悲痛和忧虑中剥离出最后一丝清明。“高子所言极是。”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晏蛾儿!速侍奉公子更衣!关闭宫禁,非我与高子合符,任何人不得擅启宫门!召太史令、宗伯、礼官即刻入见!”
短暂的哀痛混乱之后,一套以雷霆之势稳固权力的应急程序,在这齐宫的最深处,由两位跪在亡君榻前的老臣,迅速而冰冷地启动。
临淄城东,田氏府邸深处并非华屋广厦,而是曲径通幽。一方临水的轩榭内,田乞悠然跪坐席上,面前水镜般的池面倒映着清冷月色。他刚沐浴完毕,只着素色深衣,手持一柄锋利的短匕,正在聚精会神地削切一枚刚从枝头采下的嫩梨。刀过之处,果皮薄如蝉翼,连绵不断。
“主君。”家老田豹的身影如同融入暗影的狸奴,悄然无声地出现在轩榭门口,声音低沉如同耳语,“宫里……变天了。景公……龙驭宾天。晏蛾儿与数名宫人,已然传出确切消息:遗命,托国、高二子,奉公子荼即位。”
田乞削梨的手没有丝毫停顿,果皮仍在盘旋坠落,薄透如同月下轻纱。“嗯。”他只是淡淡应了一声,仿佛听了一件无关紧要的市井闲谈。短匕微微一顿,将削好的嫩梨切成规整的小块,然后不紧不慢地放入旁边冰鉴中镇着的玉碗中,动作行云流水,毫无仓促。
“国子、高子已下令封宫。正急召太史宗伯议事。”田豹继续禀报,声音里透着一丝压抑的凝重。
田乞这才慢悠悠地放下匕首,拿起雪白的帛巾擦了擦手,目光透过雕花的窗棂,投向远处宫城那片巍峨的、灯火比往昔更加密集的暗影,嘴角竟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冰冷而深邃。
“六岁幼童,坐在烈火烹油之鼎上…”他似在自语,又似对田豹解说,“国惠子…刚直稳重,可惜太重名声礼法,易被虚名所缚。高昭子…呵,看似恭顺,实则机心最重,想抢这定策拥立之功,做周公伊尹?怕是低估了这釜底的薪柴有多厚实。”
田豹屏息凝神。他知道,主君每每如此闲适议论之时,便是心中有筹谋已定的征兆。
田乞端起冰镇过的玉碗,拈起一块晶莹的梨肉放入口中细细咀嚼,感受着那冰凉清甜的汁液在舌尖化开。“公子荼非长非嫡,众公子何能甘心?尤其是那阳生公子,早已成年,其母族亦在朝堂颇有根基。还有安孺子,心思深沉得很呐…”他放下玉碗,目光陡然锐利如锥,“豹。”
“仆在。”
“明日天色放亮后,‘恰巧’路过的商旅也好,‘闻讯而来’的门客也好,总之,务必将景公驾崩、遗命立公子荼为君,国、高二子奉诏辅政的消息,”他声音极轻,却字字如同淬毒寒铁,“传到公子阳生、公子驵等诸位公子的府上,越详尽越好。特别是…那几位性情急躁些的公子,要让他们‘辗转难眠’。”
“诺!”田豹心领神会,低垂的眼皮下掠过一丝冰冷的兴奋。
“再有,”田乞目光重新投向水中冷月,“北边的消息,可有?”
“回主君,尚未有确切回报。但渡口那边传来风声,前夜确有一艘可疑破船靠岸,疑似载着病弱逃人。按脚程推算,若确系范、中行二贼,怕是明后日便能抵达。”
“逃到齐国来了…”田乞嘴角那丝笑意更深了,却更冷了,“丧家之犬,犹想苟延残喘?赵鞅的千户悬赏……可是世间难得的厚饵。”他沉吟片刻,“派人盯着那几条必经之路的驿站、陋巷。若真逃至此,不必惊动。记着他们的行踪即可。此乃两柄浸透了怨恨的毒刃,用好了,或可乱敌之阵脚。”
“是!”
田豹躬身退出,重新融入阴影。轩榭内,水波不惊。田乞拈起又一块冰梨放入口中,缓缓阖目,似乎在品味着清甜中蕴藏的无尽寒意。池中月影破碎,如同这风雨欲来的齐国未来。
齐国东南边境的荒野小径上,一行数人蹒跚而行,如同风化的枯石在人迹罕至的沟壑中移动。中行寅步履沉重,每一步都踩在潮湿冰冷的泥地上,溅起污浊的水花。逃亡的颠沛摧毁了他曾经的威仪,干粮耗尽带来的饥饿更是在腹中绞成一股持续不断的钝痛。
“咳…咳咳咳…”身后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声。士吉射几乎佝偻成了虾米,由一名同样枯槁的家兵勉强搀扶着才不至于倒下。他怀中那个青布包袱更加污秽破烂,如同附骨之疽粘在胸口。咳嗽稍歇,他喉咙里发出一阵痰液滚动、如同风箱漏气的“嗬嗬”声。
“公…主公,前方…有个小村…”一名探路的家兵喘着粗气,指着不远处几缕稀薄柴烟的方向,眼中透出一点求生的光芒。
中行寅疲惫地抬眼望去,眼神里的凶戾和怨恨被浓重的灰败取代。他知道,所谓的村子,不过是荒野求生者的草棚聚落。但他也清楚,再找不到食物和水,他们这群惊弓之鸟,必死无疑!
一行人踉跄着走近那几间摇摇欲坠的茅舍。村口有几个衣衫褴褛的孩童在追逐,看到这群形容可怖的陌生人,吓得尖叫着躲回屋里,柴门砰砰作响。一个须发花白、脸上布满沟壑的老者拄着木杖走出来,浑浊的眼睛警惕地扫视着来客,目光尤其在几人身上破烂却还能看出料子不错的衣袍和腰间的兵刃上停留。
“老丈…”中行寅强撑着身体,尽可能让自己的声音平和,但那刻入骨髓的矜持和疲惫沙哑的声调依旧突兀,“我等…行商遇匪,辗转流落至此…可否…施舍些粥水?或…卖予我们些食水也可…”他摸索着腰间,才想起最后的钱币早已在渡船前给光了。
老者警惕地看着他们,尤其在中行寅干裂的嘴唇和士吉射那死人般的脸色上停留。“行商?”他显然不信,眼神扫过搀扶士吉射那家兵手上的老茧,那是常年握兵器留下的印记。“粥…家里也无甚存粮…前日雨水,接了些檐水,倒是有几瓢…”他犹豫了一下,“进院喝点吧。但…没有吃的。”
这已是极大的善意。几名幸存家兵眼中迸出渴求的光。众人进了这破败的土院。确实家徒四壁。一名老妪颤巍巍地捧出一个歪斜的陶盆,里面是浑浊的雨水。家兵们顾不得许多,轮流接过陶盆咕嘟咕嘟猛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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