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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0章 血色残阳 (3/4)

“主君亲自去高府?”田豹有些意外。

“高张此人,心思活络,最重实利,也最易被权势迷眼。”田乞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此刻他正需盟友,以对抗国惠子的‘保守’和宗室的‘不满’。我亲自登门,一则示其尊重,二则探其虚实,三则……许之以利,诱其入彀。”他整了整衣冠,“备车。带上那对刚从东海得来的夜明珠。”

高昭子高张的府邸灯火通明,与宫城的肃穆哀戚形成鲜明对比。虽也挂了白幡,但府内仆役行走间步履匆匆,神色间并无多少悲戚,反而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紧张与亢奋。高张已换下丧服,穿着一身深青色常服,坐在正厅主位,面前案几上摆着几卷刚刚送来的各地邸报和军情简牍。他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案面。太庙啼哭的余波未平,公子阳生府邸异动的消息又已传来,让他心头如同压了一块巨石。

“主君,田乞田子求见。”管家快步而入,低声禀报。

高张敲击案面的手指猛地一顿,眼中精光一闪:“田乞?他亲自来了?”他略一沉吟,嘴角浮起一丝复杂的笑意,“快请!开中门!备宴!”

田乞在管家恭敬的引领下步入高府正厅。他一身素服,神色沉静,步履从容,见到高张,立刻深深一揖:“高子节哀。国丧期间,本不该叨扰。然公上骤崩,新君初立,国事如麻,田乞忧心如焚,辗转难眠,特来拜会高子,略陈愚见,以求教益。”

高张连忙起身相迎,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哀戚与热忱:“田子太客气了!快快请坐!值此危难之际,正需田子这等国之柱石共商大计!”他亲自引田乞入座,吩咐上酒宴。

酒过三巡,寒暄已毕。高张放下酒樽,叹了口气,眉宇间愁云密布:“田子也知,公上遗命,托付社稷于国子与我,辅佐幼主。然……唉,新君年幼,骤逢大丧,太庙失仪,已惹物议。更有甚者,”他压低了声音,眼中闪过一丝厉色,“阳生公子府邸,近日门庭若市,恐有异动!国子虽忠直,然行事未免过于持重,长此以往,恐生肘腋之变啊!”

田乞静静听着,脸上始终带着谦恭而忧虑的神色。待高张说完,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恳切:“高子所虑极是。田乞虽位卑言轻,然食齐之禄,忠齐之事,岂敢不尽愚忠?新君年幼,正需高子与国子这等股肱之臣匡扶。然,树欲静而风不止。阳生公子性情刚烈,若受人蛊惑,铤而走险,确为心腹大患。”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高张:“田乞以为,当此之时,唯‘快’‘狠’二字可解危局!”

“哦?愿闻其详!”高张身体微微前倾,眼中精光闪烁。

“快者,当速定名分!”田乞声音清晰,“新君即位大典,宜早不宜迟!告庙、朝觐诸侯之礼,需尽快举行!名分既定,则阳生等辈,再行妄动,即为叛逆!天下共讨之!”

“狠者,”田乞的声音陡然转冷,“则需以雷霆手段,震慑宵小!阳生府邸异动,无论虚实,皆不可不防!高子手握宫禁卫戍之权,国子亦掌部分城防兵马。当以‘护卫新君,防备晋乱波及’为名,调集精兵,掌控临淄各门要冲!对阳生、安孺子等成年公子府邸,增派‘护卫’,名为保护,实为监视!若有异动,即刻扑灭,绝不可姑息养奸!”

高张听得连连点头,眼中闪烁着兴奋与狠厉的光芒。田乞所言,正中他下怀!他需要的就是这种快刀斩乱麻的狠辣手段!国夏的顾虑和犹豫,此刻在他眼中显得如此迂腐可笑。

“田子高见!真乃金玉良言!”高张抚掌赞道,“只是……调兵遣将,牵涉甚广,国子那边……”

“国子乃社稷重臣,深明大义。”田乞微微一笑,语气笃定,“值此社稷存亡之秋,国子岂会因小仁而废大义?高子只需将其中利害,尤其是阳生公子可能作乱、危及新君之险,向国子陈明,国子必无异议!况且,”他话锋一转,语气更加诚恳,“田乞虽不才,然田氏一族,在临淄左近亦有数百家兵,皆愿听候高子差遣!若高子有令,田氏之兵,即为高子之兵!”

此言一出,高张眼中光芒大盛!田氏虽非国、高这等顶级世卿,但近年来广施恩惠,收买人心,其私兵之精悍、财力之雄厚,在齐国已是人所共知!田乞竟主动提出将私兵交予他调遣!这简直是雪中送炭!

“田子!”高张激动地站起身,对着田乞深深一揖,“田子忠义,高张铭感五内!有田子鼎力相助,何愁国事不靖!”

田乞连忙起身还礼,姿态谦卑至极:“高子言重了!此乃田乞分内之事!唯愿追随高子,共保幼主,安我大齐社稷!”

两人重新落座,气氛更加热络。高张心中一块大石落地,只觉得有了田氏臂助,自己这“定策首功”之位更加稳固,对付国夏的保守和宗室的蠢动也更有底气。他频频举杯,与田乞畅饮,浑然不觉自己正一步步踏入对方精心编织的罗网之中。

田乞含笑应对,眼底深处却是一片冰寒。他看着高张那因兴奋而微微发红的脸庞,心中冷笑:借你之手,搅动风云。待这潭水彻底浑浊,便是我田氏渔利之时!那对价值连城的夜明珠,此刻正静静躺在高府库房之中,如同两颗无声的眼睛,见证着这场权力交易的开始。

齐国东南边境的荒野,连日阴雨让本就泥泞不堪的小路彻底变成了沼泽。中行寅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着,冰冷的泥浆没过脚踝,每一次拔腿都异常艰难。他身上的衣袍早已被泥水浸透,沉重地贴在身上,寒风一吹,刺骨的冰冷直透骨髓。饥饿像一只贪婪的虫子,一刻不停地啃噬着他的胃囊,带来阵阵绞痛。

“咳…咳咳…呕…”身后传来更加剧烈的咳嗽和呕吐声。士吉射几乎是被两名家兵架着在走,他脸色蜡黄,眼窝深陷,每一次咳嗽都伴随着剧烈的呕吐,吐出的秽物里带着刺眼的暗红血块。他怀中的青布包袱早已被泥浆糊得看不出原色,沉重地坠着他本就佝偻的身躯。

“主公…前面…有个破庙…”一名家兵喘息着,指着雨幕中隐约可见的一处坍塌了大半的土墙轮廓。

中行寅眼中闪过一丝微光,嘶哑道:“快!扶范公过去避避雨!”

一行人跌跌撞撞地冲进那处废弃的土地庙。庙宇早已荒废多年,神像坍塌,蛛网密布,屋顶多处漏雨,地面也积着水洼。但好歹能遮蔽些风雨。家兵们立刻在相对干燥的角落铺了些干草,将奄奄一息的士吉射放平。

“水…水…”士吉射干裂的嘴唇翕动着,声音微弱如同蚊蚋。

一名家兵解下腰间的水囊,摇了摇,里面空空如也。他面露难色,看向中行寅。

中行寅看着范吉射那副油尽灯枯的模样,再看看仅存的几个同样面黄肌瘦、疲惫不堪的家兵,一股巨大的绝望和怨毒再次涌上心头。他猛地拔出腰间佩剑,剑身虽沾满泥污,却依旧寒光闪闪。

“你们几个,出去找水!找不到水,就找吃的!野菜、树皮、鸟兽!什么都行!”他声音嘶哑,带着一种濒临疯狂的狠厉,“再找不到,就用你们的血来喂范公!”

家兵们被他狰狞的面目和冰冷的剑锋吓得一哆嗦,不敢怠慢,慌忙冲出破庙,消失在凄风苦雨之中。

破庙里只剩下中行寅和昏迷不醒的士吉射。中行寅拄着剑,靠在一根尚未完全倒塌的廊柱上,剧烈地喘息着。冰冷的雨水顺着屋顶的破洞滴落,砸在他的脸上、颈间,带来阵阵寒意。他望着庙外灰蒙蒙的雨幕,眼中燃烧着刻骨的仇恨之火。

赵鞅!赵鞅!这个名字如同毒刺,反复扎刺着他的心脏。晋国的万里江山,范、中行两族的百年荣光,尽毁于此獠之手!如今,他中行寅竟如丧家之犬,在这异国的泥泞中挣扎求生!这滔天的恨意,几乎要将他焚烧殆尽!

“赵鞅…我中行寅…不死不休!”他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握剑的手因用力而骨节发白,青筋暴起。

就在这时,庙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嘈杂的人声,似乎不止一人!中行寅猛地警醒,眼中凶光毕露,握紧长剑,悄无声息地潜到破庙门后,透过门板的缝隙向外窥视。

只见雨幕中,几个身着齐国驿卒服饰的人,正围着一名倒在地上、浑身泥泞的骑士。那骑士似乎是从马上摔下来的,马匹在一旁不安地打着响鼻。

“喂!醒醒!怎么回事?”一个驿卒大声问道。

那摔下马的骑士挣扎着抬起头,抹了把脸上的泥水,声音带着惊惶和急切:“快!快报与临淄!晋国…晋国赵鞅元帅的悬赏令!范吉射、中行寅二逆贼,已逃入我齐国境内!赵元帅有令,凡献其首级者,赏食邑千户!千户啊!”

“千户?!”驿卒们发出一阵惊呼,眼中瞬间迸射出贪婪的光芒。

“消息确凿!告示已贴到边境关隘!赵元帅亲笔手令!”那骑士从怀中掏出一卷被油布包裹、却仍被雨水浸湿大半的羊皮纸,急切地展开,“看!上面画着二贼的图形!还有赵元帅的印信!”

驿卒们立刻围拢过去,借着微弱的天光辨认着。虽然图像模糊,但那悬赏的数额和赵鞅的威名,足以让他们热血沸腾!

“范吉射…中行寅…”一个驿卒喃喃念着名字,眼中凶光闪烁,“这可是泼天的富贵!兄弟们,还等什么?赶紧上报!若是能抓到……”

“对!上报!通知各处关卡、驿站!严密盘查过往行人!特别是病弱狼狈的!”另一个驿卒兴奋地嚷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