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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5话 停尸间.它在身后

大鬼的嘴咧得更开了,它是在笑。

它的头颅往前探,那张裂开的、露出黑洞洞口腔和碎玻璃般牙齿的嘴,朝着杨易航的头颅咬下来。

月见看到杨易航在这个瞬间做了一件不可思议的事。他没有躲,没有退,而是猛地松开左手,松开的那只手迅速探入腰间的布袋,抽出一张符纸,在千分之一秒内将其贴在了大鬼的胸口。

符纸燃烧,金色的光焰在大鬼的胸口炸开,像一颗小型的太阳在它的身体表面爆炸。大鬼发出一声闷哼,身体往后仰了仰,那张咬向杨易航的嘴偏了方向,擦着他的头顶咬了一个空。

杨易航借着这个机会从大鬼的双爪之间滑了出去。他的身形在地上翻滚了两圈,然后单膝跪地,长剑横在身前,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的左腿裤管被撕开了一道口子,露出下面一道正在往外渗血的伤口——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抓到的。

大鬼没有追击。它站在那里,低头看着自己胸口那个被符纸炸出的、还在冒着黑烟的焦黑伤口。它伸出右手,用那五根弯曲如镰刀的手指,在那个伤口上刮了一下。一道黑色的、像灰烬一样的东西从伤口里掉落,露出下面新的、完整的、没有任何伤痕的漆黑皮肤。

伤口愈合了。

在它手指刮过的那一瞬间,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杨易航的脸色终于变了——这个东西,比他强了不知道多少倍。

“月见。”杨易航的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低到几乎是在用气音说话“跑。”

月见没有动。不是不想跑,是动不了。他的腿像是被钉在了地上,从膝盖往下没有任何知觉,好像那两条腿已经不是他的了。他想张嘴说“我跑不了”,但嘴也张不开——下颚的肌肉僵住了,像被人用胶水粘住了。

杨易航没有回头看他。他站起来,双手握剑,深吸一口气,然后整个人如同一支离弦的箭,朝着大鬼冲了过去。

这一次他没有防御,没有闪避,所有的力量都灌注在那一剑上。

剑尖刺向大鬼的头颅,那两点暗红色光芒的正中间。

大鬼没有躲。

它伸出右手,五指张开,像一面黑色的盾牌,迎向剑尖。“铛”的一声巨响,剑尖刺在它的掌心,爆出一团刺目的金色光焰。大鬼的手掌被刺穿了一个洞,黑色的液体从那洞中涌出来,滴在地上,腐蚀出一个个冒着白烟的小坑。但它的手没有收回,反而握紧了——五根弯曲如镰刀的手指,紧紧地抓住了杨易航的剑身。

杨易航想要抽剑,抽不动。他想要翻转剑刃割断它的手指,但那些手指像是焊在了剑身上,纹丝不动。大鬼张开嘴,朝着杨易航的头颅咬下来。

杨易航松开剑柄,整个人往旁边扑倒。大鬼的牙齿咬在了他的肩膀上。

月见听到一声闷响,那是骨头碎裂的声音,紧接着是杨易航压到极限的、短促的闷哼。他扑倒在地,右肩上多了一个深深的、正在往外涌血的齿痕,衣服被撕破,露出的皮肤下能看到紫黑色的瘀血正在迅速扩散。

大鬼把那柄长剑从自己掌心拔出来,剑身上沾满了黑色的、正在腐蚀金属的液体。它看了看那柄剑,然后随手扔到了一边。长剑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叮当”声,弹跳了两下,停住了。剑身上的金色符文在那黑色的液体的腐蚀下,一片一片地熄灭,像一盏盏被风吹灭的灯。

杨易航趴在地上,左手撑着地面,想要站起来。但他刚撑起一半,大鬼的一只脚就踩在了他的后背上——它的重量像一座山。杨易航被踩得整个人嵌进地面,胸口的骨头发出咯吱咯吱的、像要断裂一样的声响。他的嘴角溢出鲜血,顺着下巴滴在地上,和那些灰尘、碎屑混在一起,变成一种暧昧的、暗红色的泥。

大鬼低下头,看着脚下的杨易航。它的嘴咧开,裂到耳根。

月见看着这一切,他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看着杨易航被踩在脚下,看着他嘴里涌出的血,看着他徒劳地挣扎,看着他左手在地上摸索——他在摸那柄剑,那柄被大鬼扔到了几米外的长剑。他的手指在水泥地上抓出一道道血痕,指甲断裂,露出下面鲜红的、嫩生的、神经裸露的肉,但他还在往前够,一寸,一寸,像一只在沙漠里爬行了一千里的、快要渴死的虫。

“跑……跑啊……”杨易航注意到了月见的目光,他虚弱得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的,隔着一层厚厚的水“你他妈的……跑啊……”

月见动不了。

他的身体像一尊被冻在冰里的雕塑,每一个关节都被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冰冷的、没有任何东西能融化的恐惧冻住了。他想喊,想叫杨易航的名字,但喉咙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只能看着。

看着大鬼抬起那只踩在杨易航背上的脚。

看着那只脚高高地扬起,在月光下投下一片巨大的、像乌云一样遮住了所有光的阴影。

看着那只脚猛地踩下去。

“咔嚓。”

月见听到了一声很脆、很短的、像折断一根干枯的树枝一样的声音。

杨易航的身体抽搐了一下,然后不动了。

大鬼又踩了一脚。

又踩了一脚。

月见看着杨易航右手那五根沾满血和灰尘的手指慢慢地、一根一根地、像一朵正在凋零的花的花瓣一样,松开,展开,然后定格在那个姿势上——五指张开,掌心向上,像在等什么东西落在他手里。

月见的腿终于动了。

但不是往前跑。是往后退了一步,很小的、几乎看不出来的一步。他的鞋底踩到一块碎玻璃,发出“咔嚓”一声脆响,在这死寂的厂房里炸开,像一枪。那只鬼魂的头微微偏了一下,像是在辨认这个声音的来源。

月见又退了一步。

这一步比刚才快,但他的脚绊到了一根从地上凸起的钢筋上,身体往后一仰,失去平衡,摔在地上。后脑勺磕在地面上,眼前一片黑。有那么一瞬间,月见以为自己昏过去了,但他很快又听到了那些声音——碎玻璃被踩碎的咔嚓声,杨易航虚弱的咳嗽声,还有第三种声音,一个低沉的、像从地底深处传来的嗡鸣声。

月见撑起身体坐起来,面前是一堵生锈的铁皮墙壁。他的后脑勺还在疼,眼前还有金星在飞舞,但他能看清铁皮上那些斑驳的锈迹,和锈迹底下依稀可见的、褪色的油漆。

它就在他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