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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节(第951-1000行) (20/119)
从此每天的家庭座机交流会都由我主导,有什么想对阮西交代的话都得通过我来传达。
大年初一那天,大家安静地围着电话,听着嘟嘟嘟地声音,等到那头平静沙哑的一声“喂?”,大家都如释重负地笑了。只有我紧张得手心冒汗,脸上带着视死如归的表情,跟阮西说:“他们说,要我祝你发大财。”
“哈哈哈哈哈哈哈。”大家都笑了。
我听见阮西在电话那头也轻轻笑了一声。
他连笑的声音都这么好听。
一只坐在旁边闷着头不说话的爷爷朝着我们这里看了一眼,他正好与我对上眼,我看到爷爷眼里复杂的东西,一下子盖掉了我心里那一丁点的骄傲和喜悦。
阮西学医,02年的时候拿到美国一所重点大学的offer,时逢爷爷的钢铁厂破产没几年,家里条件供不起,想让他在我们这儿的县医院工作,安身立命。阮西不愿意,他说,他可以养活自己。于是父子俩就这么没头没尾地散了。这两年,他没有回过家。
没有回过家。
我这么轻描淡写地把这件事说出来,的确没有考虑过“于是父子俩就这么没头没尾地散了”这句话之外,有几缕绕梁的悲切。这股悲切一直尾随着爷爷,让他这些时日过得无法安生。
阮西是在家里最困难的那一段时间离开的,或许,他真的很向往自由和梦想吧。
只是阮西不在家的这两年,他慢慢长成了爷爷的逆鳞——这算不上是件好事。
我在听筒里听着小叔温柔的声音,把他说的话一句一句地告诉我们的家人。
“小叔说,要我祝爷爷身体健康,平平安安。”
这句话,明明听起来那么美好,可是我瓮声瓮气地说完以后,大家却都沉默了。
沉默里透着沉重。
万水千山之外的一句祝福,从我的嘴里说出来,显得多么力不从心。
大家心照不宣地承受这份沉默,开始各自忙碌,妈妈、姑姑和奶奶包饺子,爸爸看新闻,爷爷在厨房数他今天没卖掉的鱼,扔进锅里,噼噼啪啪一顿炸,活蹦乱跳的生命变成我们的盘中餐。这顿饭小叔吃不到,可是吃这顿饭的时候,大家心里都带着小叔。
阮西是一个勇敢的人,他会选择一个人只身前往大洋彼岸进修,已经是一件很了不起的事情。可是对爷爷来说,他就是一个不听话的孩子。他们也许因为这件事情发生过争执,也许恼怒地指责过对方,也许静下心来反思过自己。但最终,阮西还是为他的勇敢找到了落脚点。于是,爷爷奶奶开始变老。
我的电话没有挂好,一直到这顿饭吃到中途,爸爸才发现座机还闪着光,他过去挂电话的时候,捏了一下鼻子。
妈妈吼了一声:“怎么啦?!”
爸爸说:“呛!”
阮西没有挂。
他一直在聆听我们的沉默,聆听我们包饺子、看新闻、煮鱼、吃饭,聆听我们沉默里透着的沉重。抹掉蒙尘的过去,起码这一刻心境澄明,看一看心底里被擦得锃亮的父亲母亲,还有永远不会改变的祖国和家乡。
你也很想家,对不对?
这世上,天灾人祸不可逆,因为老天爷蛮横独断。
这世上,人为造成的矛盾死局也要慢慢熬,因为人们大都固执且自私。自私到买一张回国的机票都不愿意,固执到连一句“回家过年吧”都懒得说。因为我们的感情来得那么莫名其妙,从来不需要配对考核,就成了亲人。从生致死,永远羁绊。
每一个人,不外如是。
我们在等父母道歉,父母在等我们道谢。
就这样,过去了一生。
☆、山水之外(1)
阮西会成为一个出色的医生。
我不理解他,但我相信他。任性到这种程度,不摸一下南墙再回头,你对得起谁?
我的爷爷是个养鱼的,但是他以前是个老板。
后来——爷爷破产了。
财富和落魄,朝夕之间。翻手为繁华,覆手为苍凉。
彼时,爸爸和姑姑都有了自己的家庭,而阮西只是一个普通的学生。
我爸是个乐观的人,他不大会和我说这些惨兮兮的往事,只会一本正经地告诉我阮西上学的时候有多少女的排着队要跟他搞对象。比如xx同学、xx同学、xx老师和xx阿姨。迷恋不稀奇,以结婚为目的的迷恋太普遍,只能说明,阮西的美貌已经是毁灭级的了。
我能想象他在这些少女里面招摇过市的样子,带着平静温暖的笑容自我介绍:“我叫阮西,英文名是watermelon(西瓜)。”处处留情,处处无情。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
于是,我学会的第一个英文单词就是watermelon。
我从阮西以前住过的小房间偷出他的相册,翻出了一百三十八张张国荣,还有两张黎姿,可能是买张国荣送的。不过黎姿的两张海报特别大,展开比我的身体还长,这样看来,说不定张国荣才是送的。无论我如何揣测,准确无误地说,这一百四十张相片里,藏着我小叔的青春。
我把我们的合照从相册卡槽里抠出来,仔细地看着这张照片里牙还没长齐的我,站在南山的大钟前,龇牙龈咧嘴,要哭不哭。对比之下,阮西一个简单的笑容让整个画面顿时沉寂下来,忽略掉丑丑的阮宁,凉亭之外山水静好。
这座小亭子后面,有一条贯流而下的小溪。我牙牙学语不会完整地说话,指着稀里哗啦的水流,想要用手去摸。他把我抱着,用矿泉水瓶盖接了一小口水,我抿了一口,太凉了,手伸过去一下,立马就缩回。
阮西仔细地把我手上的水用手擦拭干净了。
给我们拍照的是庙里的一个师父。师父一席长衫,用一支大大的毛笔,在写地书。他用的“墨”就是这条高山上流下的泉水。
阮西站在反方向看他写字,跟师父说:“这样写很快就会干了,用水不如用墨。”
“带着功利心审视艺术,会让它贬值。”
“用墨就是功利?”
“用墨不是功利,用水不如用墨就是功利。”师父答:“写纸上是用手,写地上得运气。”他把毛笔递给阮西,让他试试。
阮西写了两排古诗,第二排排尾未完,第一排排头已经风干。
两排古诗:“问渠那得清如许,为有源头活水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