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读设置

20
18

第59节(第2901-2950行) (59/65)

3/

中间休息了四五次,开到黄昏,拖拉机大灯照在路上,黄亮亮两道子。

进城干道限行,拖拉机不给进,要绕小路。拦住王莺莺的交警挺客气:“婆婆,这么晚不安全,您先找地方休息,明天打车进城,一样的。”

王莺莺更客气,从车斗拎出一捆火腿肠:“小伙子值夜班饿吧?吃两根垫垫肚子。对,我就是在贿赂你。”

交警苦笑:“你就算贿赂我,我也不能放啊。”

王莺莺遗憾地想,火腿肠规格不够,早知道带熏腊肠,不过没关系,大路走不了,可以走小路。

她王莺莺运货多年,看着星星从不迷失方向。拐错路,掉头,绕圈圈。一会儿跟在渣土车后面,一会儿蹿进小道,丢香烟给人问路。七十整的王莺莺,驾驶拖拉机,入夜后兜兜转转,找到外孙说过的地址。

敲门都不用,门没关,王莺莺嘀咕,坏人偷偷摸摸进来怎么办。开了灯,老太太看见自己的外孙,男孩脚边一堆横七竖八的啤酒罐。

男孩泪眼模糊地看着她,咧着嘴说:“王莺莺,你怎么才来?”

王莺莺眼泪唰地掉下来,止都止不住,跌跌撞撞跑过去,抱着外孙,不停摸他脑袋,像他小时候一样哄:“不哭不哭,外婆来了。”

“外婆,你怎么才来啊,你到哪里去了?你怎么才来?”

喝醉的刘十三只会说这两句话,意识不清,仿佛六七岁的小孩,满肚子的委屈,自己那么难过,外婆一直不来。

王莺莺抱着他,掉眼泪,翻来覆去说:“我的外孙哦,我的宝贝哦。”

她不明白,自己那么要强的外孙,怎么蓬头垢面一塌糊涂的样子。

刘十三紧紧抓着王莺莺的手,说:“外婆,我难受。”

“外婆给你煮汤喝。”

刘十三喃喃地说:“外婆,我是不是很糟糕?为什么喜欢的人都要离开我?妈妈走了,牡丹也走了……”

祖孙两人坐在地板上,靠着墙,刘十三嘴里含混不清,王莺莺沉默好一会儿,说:“十三,你是不是很想妈妈?”

刘十三点头:“做梦都想的,外婆,小时候喜欢躺在长凳上看云,我以为,天上的云会变成你想念的人的样子,好几次,我好像真看到了。长大一点点,学习要紧嘛,不专心去想她了,闲下来才想,可是没有断过,一天都没有断过。”老太太的眼泪一串串掉。

“是我不好吗?是不是我很小的时候特别讨人厌?不然妈妈怎么不要我?”

王莺莺说:“她有她的难处。”

刘十三认真赞同:“我也这么想,只不过想不通。智哥说,想不通,不想,喝酒。”

他打开一罐啤酒,递给王莺莺,豪爽地说:“酒逢知己,就是兄弟!你是外婆,也是我兄弟!干杯!”

王莺莺跟他干杯,咕嘟嘟喝啤酒,第一次讲了个遥远的故事。

4/

你妈出生在一个岛,海边的,那里有棋盘脚花,到了晚上才开。当时你外公在,开心得不得了。后来你外公没了,家里人只要你妈,赶我走,我就偷偷带着她,回了云边镇。

她十几岁天天跟我吵,高中没毕业离家出走,回来带了个男的,就是你爸爸,说打工认识的。他们结婚,你妈肚子大了,还没把你生下来,那个男的拿了家里所有钱,跑了。

你妈上吊,没死成,整天不说话。你两岁的时候,她又要走。我说,你再走,就别回来了。她说,不能赖着我,死在外面也好。

她写过两封信,说结婚了,过得很好,就是很远很远,回不来。

我托人回信,说,你回来,我出钱。

她呀,再也没有消息。我一直想,是不是过得不好,没脸回来呢?

王莺莺絮絮叨叨,刘十三头晕眼花,叨咕一句:“外婆,我活得很没意义,想要的都得不到,算了,什么都不要,死了算了。”

王莺莺心突突直跳,擦擦眼泪,气得骂他:“你怎么能乱想!四肢健全,受过教育,我们家又不是穷到吃不上饭,怎么能说死字?年轻的时候就要走得远远的,吃好多苦,你怕什么!家里有人,我老太婆在,你就有家的,闯得出去,回得了家,才是硬邦邦的活法!”

刘十三赶紧摸摸王莺莺的背,帮她顺气,没想到王莺莺反应这么大。

王莺莺说:“就算我不在,你也要好好活。”

刘十三撑不住了,嘀咕:“外婆,你会不会永远陪着我?”

王莺莺说:“外婆在的,一直在。”

刘十三睡着了,梦里笑嘻嘻:“外婆长命百岁。”

5/

行李捆成一包一包,一次性搬不动,慢慢搬。最后王莺莺蹲下身子,把刘十三的胳膊搭在肩上。

刘十三醉成一摊烂泥,不停往下滑。

王莺莺半背着他,慢慢下楼。不像小时候的他,一只手就能抱起来。

楼道口,王莺莺停下来喘气,唾沫星子一股血腥味。她扭头端详外孙,把他的头发拢好。

夜未央的省道,拖拉机匀速前行,车斗颠簸,刘十三躺在里面哼哼唧唧。王莺莺把拖拉机停到路边,帮他翻身,等他吐完,拿毛巾蘸了水给他擦脸。

拖拉机开了一夜,刘十三吐了几次。有次擦脸,刘十三醒来,恍恍惚惚的,以为回到了某个深夜,他喊着:“我不去,我不走,我要回家。”

王莺莺说:“好好,我们不去。”

刘十三眼泪滚下来:“我不去找她了,我不想见她,太伤心,我们不去找她。”

王莺莺哄他:“不去找不去找,我们回家。”

刘十三满意地滚回车斗:“回家好,我想我外婆,我想她做的豇豆炒肉丝,我外婆真好,我跟你说,她一点都不凶,一点都不,她会打麻将,我们找她打麻将。”

王莺莺回到驾驶座,踩下油门,七十岁开着拖拉机,近乎一日一夜,整个后背湿了。省道尘土重,夜里没灯,王莺莺努力望着前方,泪水和汗水滑过皱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