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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节(第2251-2300行) (46/65)

刘十三抻抻脖子,人头攒动,看不清楚,说:“你们等等,我去看看。”

他挤到前头,人群中间几个民警张开双臂,拦住挂灯笼的。领头的民警他居然认识,新来云边镇的,带球球去派出所时接待他们的闫小文。

当初刘十三就觉得,这位民警很爱发表个人意见,此刻他果然在演讲。

“各位乡亲,我已经把话都说得很清楚了!上级通知督促我们,一定一定要防止山火!大家心里也有数,因为咱们落后的习俗,这座山被烧了几次?”

一位死者家属高声回答:“三次!”

群众哄然大笑,显然不把年轻警官放在眼里。

带刘十三上山的老汉扯嗓子喊:“小闫啊,你不懂云边镇的风俗,去问问所里的程队,这么多年,他管过这个事情没有!”

闫警官绷住脸:“对,他没有管,结果呢,上次山火造成林木损失十公亩,镇民两人受伤!实话告诉你们,老程监管不力,要被撤职了!”

群众一片哗然,闫警官又说:“好话不听,行,干活!”

几个年轻民警摘下树上的灯笼,用嘴吹,吹不灭,只好放地上踩。一声怒吼,浑身素白、头顶麻布的死者长子冲出来:“给我爹挂的灯笼,你们再动一个试试!”

闫小文按住枪套,跟电影里一样,喊:“退后,退后,不然告你袭警!”

刘十三一看不好,真打起来会出大事,赶紧拉住他:“闫警官,你听我一句。”

闫小文瞥一眼说:“是你?还跟老婆吵架吗?”

这话说的,没见着群情激愤吗,刘十三都想一走了之,让他自生自灭算了。不行,在场只有他能站出来制止冲突,读过大学的,乡亲们会给点面子。

他劝闫小文:“闫警官,如果你一定要干这个勾当,你等他们下山了,偷偷来执法也可以的。我们云边镇啊,人单拎出来,头耷脑,人一多就无法无天,你犯不着啊!”

刘十三说得贴心动情,老汉见他们嘀嘀咕咕,不满了:“谁家的小子,跟他们一伙吗?”

刘十三蹿到老头那头,一口家乡话:“阿伯,我是王莺莺外孙,最近刚回来。我跟他商量呢,外地人不懂事,现在已经怕了。我们别把事情搞大,进局子不光彩,您说对不?”

闫警官不吭声,老汉不吭声,只剩韩家长子。刘十三面上有光,觉得自己连横合纵,马上将要一统战国。他蹿到韩家长子那头,信心满满:“大哥……”

刚冒两个字,韩家长子拎着燃烧的火把,抡个圆,嘶声大叫:“谁动我爹的灯笼,我弄死他!”

场面顿时混乱,民警灭灯笼,家属护灯笼,帮忙的乡亲喊:“别动手别动手!”

火星乱溅,你推我踹,有继续上山挂的,有下山逃跑的,有跟民警纠缠的,刘十三赶紧奋力往后退,手电筒都被人打掉。

他跌跌撞撞,跑回原地,愣住了。

大概是被人群冲散,程霜和球球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不见。

夏夜的歌声,冬至的歌声,

都从水面掠过,皱起一层波纹,

像天空坠落的泪水,又归于天空。

人们随口说的一些话,跌落墙角,

风吹不走,阳光烧不掉,独自沉眠。

Chapter11 山中夜航船

1/

山道纠纷高潮迭起,刘十三躲开人群,匆忙掏出手机,信号空格。他左右看看,着急了,半夜把人弄丢山里没法交代,一咬牙,挽起裤管,选了棵最粗壮挺直的树往上爬。

爬到一大半,手机响,连续来了两条短信。

“您好,截至8月9日21时,您的话费余额已不足20元,请尽快充值。”

“您好,截至8月9日21时,您的话费余额已不足10元,请尽快充值。”

信号多了两格,说不定下一秒就停机,他赶紧打给程霜。电话接通,他还没开口,对面劈头盖脸一顿责备。

“你跑哪儿去了?这么久不回来?我跟球球差点被人推倒!”

“啊?”

“啊什么啊,男人不保护自己的妻女,跑去看什么打架?我怎么瞎了眼看上你这种男人!”

刘十三好气,她讲不讲理的,可惜要停机了,不然真的跟她对骂到天亮。他愤怒地说:“喂!”

“怎么样?”

刘十三斩钉截铁:“对不起。”

听到突如其来的道歉,程霜声音透露着舒爽:“快来,我在球球家。”

“所以球球家在哪里?”

“水库边,水库你认识吧?哎,东南西北我分不清,月亮左边吧……这儿两轮月亮,天上一个,水中一个,我们就在水中月亮的左边……”

刘十三差点从树上掉下来,克制地问:“有什么特别的标志吗?”

“哦,球球说了,离老码头五十米。”

电话挂断,刘十三骑在一根枝丫上,扭头往山道岔路另一头望去。

树影之间,闪烁一块镜面。这边人声鼎沸,那边幽静安然。每棵树每缕风,抱着浅白色的月光,漫山遍野唱着小夜曲。山腰围出巨大的翡翠,水面明亮,一片一片,细细铺成纺锤体,像一支月光的沙漏。那墨墨的蓝,深夜也能看见山峰的影子,仿佛凝固了一年又一年。刘十三小时候来过水库许多次,印象中,水库秋冬弥漫水雾,春夏明艳斑斓,白天水波娴静温柔,深不见底。它能包裹孩子仰面漂游,也藏着吃人水猴的传说。深夜去水库,连他都是第一次。

2/

山坡一角贴着水库,狭窄的道旁,扯了根水泥杆,孤零零吊一盏灯泡。灯泡散淡的光线下,照着一个突兀的棚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