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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节(第701-750行) (15/22)

「你不是早盼着我死么?」我叹了口气。

这人真奇怪,当初恨徐子仪恨不得杀了他,如今看他落魄了,倒红了眼。

他哽咽着说不出一句话,我半边身子如烂肉一般,他想施救也无从下手。

人到濒死时,五感异常敏锐,我意识飘渺时,听见了很远很远以外的马蹄声。

也许是魈族的援军到了吧。

我挣扎着掏出怀里的白玉美人梅簪子,这簪子触手温润,精雕细镂。

从前徐子仪折了北荒的梅花,二月春色融,我们墙后私会,我站在墙头仰头瞧他,他高头大马俯下身,笑语盈盈地为我簪一支带着北荒雪水的美人梅。

像极了诗里说的:

「墙头马上遥相顾,一见知君即断肠。」

可惜当初只听上半句,元宵我不顾一切同他出奔,私定终身,因出身卑贱被他家眷诋毁挤兑,我的少年郎也终于厌弃了我,旧日青梅竹马落得如此下场。

一时唏嘘感慨万千。

我将这簪子在山壁上狠狠一敲,玉断两截,我递给杨昭溪半支:

「来的是魈族军队,若我畏死,以此簪了结我,不可为贼所胁。」

「来的是北荒将士们,若我毒发,三军必疑,半簪以证,军师知晓。」

「帮我照顾好阿玉姑娘,别骗她……对不起……」

杨昭溪的脸越来越看不清楚,意识朦胧间好像有两滴水珠落在我的脸上,他好像喊了我两声琼月姐姐,听得不真。

我觉得意识越来越模糊,依稀间我回想不起任何人。

我的身子越来越轻,轻得好像马上可以在北荒飞奔。

如果这是一场梦,我希望我永远都不要醒。

北荒的草原不像后宅四四方方的天,四四方方的院子。这里没有人指责我的身世卑贱;没有人盯着我的肚子说我不争气;没有人摁着我的头要我抄《女德》《女诫》,将那些规矩强硬地刻进我的心里;没有人指责我过去十来年不规矩,无拘无束的人生;没有人告诉我爱一个人,就是得为他受这世上种种委屈的道理。

梦里的北荒,一瞬间春暖花开。

笑尸山的雪化了,牧草肥得可以沁出油珠,牧草长到了照夜的肚子,她带着我,我们纵情在北荒驰骋,草原广阔得似乎永远也瞧不到头。

父亲还未病重,他站在夏日的骄阳里,抬头吹了声哨子,照夜欢快地朝他飞奔。

他宠溺地摸了摸我的头,擦掉我额头的汗珠,我抱着照夜的脖子冲他笑:

「爹爹!中午吃烤饼好不好!」

「好!」

「爹爹!我们晚上去月湖旁跑马好不好!」

「好!」

「琼月一辈子不嫁人,咱们父女俩相依为命好不好!」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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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北荒大捷一道来的消息是主将徐子仪昏迷不醒,生死不明。

此消息传到将军府时,府内上下老少无不哀哭。

「听说将军是为了救副将军,中了毒,所幸援军绑了魈族的大皇子作质,正商量议和呢。」

那她……

他把信件翻来覆去地看,还想从字面上的生死不明,再看出一丝转机。

「夫人,不如拜拜菩萨,求求神佛保佑老爷。」绿珠提醒了徐子仪。

他慌忙奔去佛前。

他在战场厮杀,见惯了死生诀别,本最不信神佛之说。

可这一刻他真的想拜尽天上神佛,求他们保佑自己的妻子平安归来。

佛像静默,蒲团半旧,书案垒着厚厚的佛经,香炉里有一截未烧尽的愿书。

「愿以此身换吾夫一世无虞,平安……」

这一摞厚厚的佛经都是周琼月的笔迹,她太过虔心,连笔误都不曾有。

他想到了她困在深宅后院,在佛前无数次叩头祝祷,虔诚地抄着佛经,盼望他平安归来。

他握着这半截愿书,眼泪潸然落下。

当自己和萱梦纵马草原时,琼月跪在佛前一次次叩头。

当自己一次次提出想要个孩子时,琼月触动往事的害怕。

是啊,那个时候不该听母亲和姨娘们调唆,说什么当女人必须受这一遭苦,便以为她娇气任性。

因为她见过了修远娘亲难产而死,见过了没了娘的修远被后院姨娘们如何惦记着。

所以她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