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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节(第701-750行) (15/69)

一直以来表现得极为冷静,连话都不曾多说一句的严烟听到陈骖的发问,突然一愣,看着陈骖,一时没有开口。

旁边宁爽文赶紧站出来,拍了拍严烟的肩膀,给陈骖说道:

“洪二,没有找到!不怪严烟,他从你那里出来之后,我就已经先找到他了,严爹出事了。但是你莫急,先听我讲。穿天猴跑不了,最迟今天晚上,我保证一定可以让你找到这个杂种!”

陈骖闻言,先是对着一脸愧色的严烟低声安抚了一下之后,这才一脸不解地看向了宁爽文:“在哪里找?”

宁爽文给杯中倒了满满一杯酒,自顾自一口饮尽,低下头去似乎整理了一下思绪,片刻过后,他这才抬眼看着自己的两位兄弟,缓缓说道:

“洪二、烟娘子,你们看看,看看店外面,往东看,看东门。这扇城门,昨晚刚刚破城之后,官府的人就已经用石头把它封死了,一个人都不许进出。为什么?就怕那帮狗杂种从这边打进来,两头夹击,那九镇就全完了。但是西门呢?昨晚被攻破之后,西门就一直开着,用屁眼想都能想到,现在进城的是些什么人?是我们本地人吗?镇子外头的本地人能跑的跑了,跑不掉的早被杀精光了!哪里还有什么人?只能是九镇附近所有正在找饭吃、听到了消息的难民!他们进来了能干什么?会干什么?洪二,我们已经没有退路了!那帮人也没有退路了!如果他们真的占了九镇,站稳了脚跟,那么,如今这个兵荒马乱的世道,他们至少还有个地盘,有个落脚点。到时候是落草为寇还是割地称王,都不好说。但是,如果他们占不了九镇,只要等到常德的官兵一来,他们除了跳河,就没有任何路走了,无论如何都是死路一条,对不对?”

宁爽文娓娓道来的话引起了陈骖在内的所有人思考,大家都在一边听一边情不自禁地微微点头。

“那么,你们看,现在的九镇是什么?高壮,你告诉我是什么?”

陡然听到自己名字,正在旁边默默出神的高壮浑身一个哆嗦,下意识地摇了摇头。

“你啊,你白跟了我哥这么多年,除了学会找那个徐寡妇享受之外,一点本事没学到,一点窍都没开,老子看你今后怎么得了!”

在宁爽文手舞足蹈吐沫横飞的批评下,高壮满脸通红,脑袋都快低到了胸膛上。

“是一座桥,一座只可以让一个人过的桥,谁想过,谁就要把对方推到水里淹死!”

当陈骖的话语刚刚落音,宁爽文就像遇到了人生知音一般,猛地一拍桌子,伸出一根手指指着陈骖,浑然不顾桌面上那些被他拍翻的杯子里面正在酒液横流,像是演戏般表情夸张地大声说道:

“你们看看,你们看看,为什么老子就服洪二?为什么烟娘子就服洪二?你们好生看看,这才是读书人啊,这才是做大事的人啊。要么不开口,开口就那么一针见血!洪二,除了你,要说还有人比我宁爽……”

“你莫放屁好不好?嗯,好不好?”

严烟说话声并不大,但是他那冷厉得像是千古寒冰一样的语调一旦响起后,宁爽文喋喋不休的嘴巴却立马就闭上了,嬉皮笑脸地瞟了瞟严烟脸色之后,这才继续说道:

“嘿嘿嘿,莫急,烟娘子,莫急,是我不好,你又不是不晓得我性格,就是嘴多。洪二说得对,而今这个九镇就是一座桥,也是一个死局!现在对我们双方来说,都已经是一个死局。一座城,两帮人,谁占了谁就活,谁败了谁就死。更关键的是,哪一方都拖不起,没得时间拖!你们看看,为什么昨天打了一晚上,可是今天从早上到现在,却一直都这么安静了?因为都在准备,都在等,等着下一仗的开始。今天晚上,衙门口必定是一场血战,那个时候,不管是张广成,还是穿天猴,这些人也绝对都会在那里,这是他们唯一的机会!”

说到这里,宁爽文突然停顿了一下,脸上嬉皮笑脸的样子彻底消失不见,异常严肃地看着屋里所有人,缓缓问道:

“所以,下一仗只要开打,就没得人有活路了,就只有刀刀见血,你死我活了!洪二和烟娘子不走,我是肯定不会走。但是你们其他人都想好,哪个不想参加的,就趁现在赶紧想办法走!到了晚上就真没半点退路了,到时候不要怪我宁老二不够兄弟,没有事先讲明白。”屋子里一片安静,宁爽文的一番话犹如兜头一瓢冷水般,彻底浇灭了片刻前大家碰杯时的那种激情与热血,这些年轻人或是相互对视,或是低头不语,房子里,响起了一片片如同牛喘一般粗重的呼吸声。

但纵然如此,纵然大部分人的心中都难免忐忑,难免不安,却并没有一个人挪动脚步。

直到半晌之后,刚才被痛骂了一顿的高壮,突然胸膛一挺,昂首说道:

“没什么,要死卵朝天,不死当神仙。我长这么大都对不住屋里的老倌子,他而今走了,我至少也要让他晓得,没有白养我这个儿!”

说到后面一句话,高壮脸上已经是泪如雨下,泣不成声。一时间,屋里所有人,就连阴沉冷酷的严烟都不禁血红了眼眶。

在一片压抑而悲凉的啜泣声中,一道犹自镇静沉稳的说话声响了起来,陈骖一瞬不瞬地望着宁爽文,缓缓问道:

“好,文伢子,最后一个问题,你怎么晓得就一定是今晚?”

向来伶牙俐齿的宁爽文在陈骖的问话过后,下意识地马上要回答,却好像突然又意识到了什么,硬生生吞下了口中话语,脸上出现了明显的同情之色,欲语无言地看向了红着双眼的严烟。

严烟一动不动地坐在位子上,整个人都好像被点了穴道一样,唯有摊在桌面上握住杯子的那只手掌,本就白皙如同女人的皮肤因为极度用力,越发显出了一片青白之色。

始终都在用尽浑身力气克制着自己的严烟终于还是忍不住缓缓闭上了双眼,当两行泪水顺着眼角流下的那一刻,他用一种极为沙哑的怪异声音缓缓说道:

“我和文伢子赶到的时候,杀我爹的那帮人里面,还有两个没走!我们……我们……”

亲身见证了那一幕的宁爽文,一把握住了已经说不下去的严烟放在桌上的那只手,接着说道:“我们抓住了那两个畜生,他们亲口说的!今天晚上,张广成会继续攻打衙门,决一死战。只要守在那条街上的官兵全被打散了,他们也就真的赢了。烟娘子,你,你要哭就哭,别憋着,会憋出病的……”

宁爽文的话说完之后,其他人再也无法继续接下去,大家都默默看着始终闭着双眼、胸膛却在抽搐不停的严烟。

陈骖示意高壮再去打了一壶酒,站起身来,亲自给严烟的杯中满上,递到了严烟手里,柔声说:“烟娘子,喝了它,男子汉大丈夫,血债血偿,不要哭,不要让人看笑话。”

严烟接过酒杯,一口喝干,半晌之后,他睁开双眼,任凭清泪长流,但语调中却已经恢复到了一贯的冷漠冰寒,缓缓说道:

“我杀了那两个人,七十七刀,前前后后我总共砍了七十七刀!老李和我爹都对我说过,在狱中,对付最伤天害理的那种坏人,有一种刑罚,叫作肉上雕花,一共就是七十七刀。但是他们没有来得及教我,我还没有时间学会。我只记住了这个数,所以,我砍了七十七刀。不过,洪二,我不过瘾,我还在恨,恨得我心里堵,真不好过!我要杀了这帮畜生,我要一个个全部把他们杀死!”

陈骖微微点头,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地从嘴里挤出了一句话:

“要死卵朝天,不死当神仙,我陪你!”

要死卵朝天,不死当神仙。

以前,每当父亲说出这句口头禅的时候,陈骖都会觉得有些粗鄙不雅。事到如今,当他也脱口而出的这一刻,仔细想想,却发现,大丈夫生逢乱世,确实不过如此而已。

那一刻,他听见在自己耳边,同样的说话声接二连三地响了起来:

“要死卵朝天,不死当神仙,烟娘子,我也陪你。”

“要死卵朝天……”

“……不死当神仙!”

那天,当这些身负血仇、被愤怒冲红了双眼的年轻人走出那间破陋的酒铺时,宁爽文曾经在陈骖的耳边小声说了这么两句话:

“洪二,你想过没有,这一仗如果我们不死,我们也就不是以前的我们了?”

“什么意思?”

“因为,从此之后,九镇就会是我们的九镇!”

陈骖、严烟、宁爽文……对于这个房间里的某些聪明人来说,当时的他们或许已经隐约意识到了,这次会谈的结果将会改变他们所有人的命运。

但他们依旧年少青涩,只因不曾领略过世情如霜,所以万万不会想到,就在这间酒铺里,这一次甚至连当事人都没有意识到是会议的会议,不仅仅只是改变了他们本身。它所产生的影响,更会像滔天巨浪一般,一波接着一波,在之后的几十年间,撼动整个天下。

而且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正是这个会议,直接宣告了人类有史以来最为庞大、最为神秘的地下帮派,终于开始发芽。

☆、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