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节（第701-750行） (15/19)

哗，大家笑起来。

「村长你头一个就要小心咯！」

哄堂大笑，王社根又好气又好笑，但咬死没回一句话。

会议很快结束了，村民们分批参观了「新村民活动中心」，当大人小孩以同样的新奇在这个房子里转来转去的时候，志愿者们已经在前坪升起了篝火，准备起晚会吃的麻饼和糍粑。

杜小明找到正在和程荑、常恩聊天的郭闻，慎重地从书包里拿出一本破旧的书：「找了半天，只找到这一本。」

杜小明不好意思地把书双手送到郭闻面前。

这是一本漫画书，不出郭闻所料，是《篮球飞人》。封面上的塑料膜已经大半翻起，页角卷着毛边。

郭闻小心地接过，介绍给程荑，这是彭支书留给「明娃儿」的。

杜小明的意思是希望这本书可以保留在活动中心。郭闻看着程荑，等她的回答。程荑毫不犹豫地答应了，只是好心提醒，这应该是一本盗版书，不能够和流动图书馆的书放在一起，要是可以，就留在阁楼吧，你回来的时候也能继续翻翻。

是夜，雪谷村少有地喧闹，村长拿出珍藏的白酒，说是本来要等到杜小明高考后才喝，但现在不担心了，日子一定会越来越好。村长、钟国平和张军都喝了不少，而郭闻偷偷溜下酒席，回到活动中心旁，在一扇门边摩挲了许久。

在篝火的另一边，程荑的脸被篝火的热浪蒸得通红，随火光闪烁的眼睛远远地打量着郭闻。

郭闻感受着门上木料的纹路和接口间的缝隙，和之前一样，感应过一次后「情景重现」没有再来。

隐隐地，郭闻感觉自己忘了什么重要的事情。

「哧——啪！」郭闻吓了一跳。

循声看去，原来是几个皮孩子在篝火边玩起了花炮。在这快乐的气氛里，没人愿意责备他们。

立在地上的短小花炮噼里啪啦地迅速喷完了火药，花炮眼儿口蓝色的火苗也迅速熄灭，只留下硝烟在黑暗中飘荡，在清冷的山上，郭闻一嗅，竟然有了点过年的味道。

味道？味道！

对啊，一直在不停地工作，自己怎么忘了，在这次雪谷村的体验里，还感觉到了一种不属于那个场景的，笼罩着一切的味道。

说是味道，不如说是舌根处传递来的一种触觉，压抑、锐利，像吞咽了混杂着冰碴的冰淇淋，绵延的压迫中带出淡淡的铁锈味。口腔发麻，一片涩苦。这感觉，与「情景重现」里的场景毫无瓜葛，像是观看一盒刮花了的录像带时，正常剧情外的花花绿绿的噪点。

那感觉，就像是乔装成普通故事的噩梦，在崩溃边缘蠢蠢欲动。

郭闻想到「噩梦」这个词时，身后明明是欢庆的人群和温暖的篝火，但还是打了个激灵。

随之而来的，脑海里某个地方松动了。

郭闻身体发僵地意识到，自己其实体验过这种鼻咽处延绵苦涩的触觉，甚至比老屋这次要强烈得多。

14

那就是

2013

年

8

月到

2014

年

6

月之间的某段，跟随赵老师在雅安支援的日子。

甫一想到，记忆一点点变得清晰，自己曾经的经历。

相比抢险的先头部队，援建的人们要安全许多。

但这并不代表，能逃避掉「家破人亡」这四个字施加的折磨。这也是凭着一腔热血闯来的郭闻，不曾料及的沉重。

那时的郭闻，尚还在为自己将成为一个建造者而自豪着，笃信自己能给灾民带去幸福。

可是，在现实面前，信念脆性地崩溃了。

郭闻首先发现，近乎极限的条件下，就连一直强调「巧思」的赵老师，也会急躁地把郭闻的图纸撕碎，因为救援团队必须舍弃一切无用的花哨，以最低的成本、最快的速度完成庇护宿舍。

这是郭闻学到的第一课。

随着废墟被清空，庇护宿舍陆续被建起，援建宿舍完成第一批入住，郭闻以为，这样，大家就能变得舒心吧。

然而，直到看到大家只是在逼仄的床板间麻木地发呆时，满心期待的郭闻才意识到自己多么地可耻。

与自己急于求成的虚荣相比，这里的人们可是实实在在地经历了突然的灾难，尚处于生死无常的冲击中，想要转变，谈何容易。

这便是郭闻领教的第二课。

这连续的两课让郭闻感到虚无，甚至逐渐感到怀疑：在无常的世事面前，建造者所信仰的使命似乎只是一种「何不食肉糜」的自欺欺人，那么，自己的努力真的能够帮助人们免于受难，又或者，在受难的时候免于痛苦吗？

答案似乎是否定的。

郭闻终于想起，那段时间，自己睡得非常差，一闭眼就是怪梦，而那些怪梦里就包含着和这次「情景重现」中知觉的相似——梦见的事物并无特别，却总伴随着一种喉头灌进泥沙的感觉，突兀、重复，让人不安，像有什么就要来临，来把梦里的寻常景物突然地翻转、弄坍、毁灭。

喉头那种灌入泥沙的感觉，会在醒来后仍然印象深刻，像依然残留在口腔，如此在后续数十个日夜里反复折磨着郭闻。

直到有一天醒来，睁开眼的郭闻愕然意识到，那感觉似乎就这么不见了，就像一场持续数月的暴风雪突然地消失，只看到外面阳光明媚，郁郁葱葱，极不真实。

郭闻忐忑地又挨了几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