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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节(第701-750行) (15/32)

想起贺熙朝宦途,钱循忍不住心里叹息了一声——赵之焕沈临这些人,均是受了家族的庇佑、父祖的余荫,才能一路顺风顺水;贺熙朝却是被宗族拖累,又是去西北吃沙子,又是来东南吹海风,别说是王孙公子,朝中群臣鲜有如他这般辛苦的。

可到头来,兜兜转转又做了外戚,至今只是勉强入阁,又为避嫌做了个居士。

亲族离散,挚爱身殒,也不知他这辈子到底图个什么。

“大人,咱们派去重明岛的细作回来了。”

贺熙朝目光一冷,“快请。”

那细作看着像是个老实巴交的农民,先是恭敬行礼,随即抛出一个大消息,“前几日晏华亭便已经上岸,三日前曾去过上虞,只待了半日便又折返。”

“若是擒贼先擒王,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着人刺杀他,是否可行?他功夫如何?”贺熙朝眯着眼道。

细作蹙眉,“他虽防范心甚重,若能派出一等一的高手,也不是不可行。”

“他长得什么模样?”钱循好奇道,“乱军之中取敌将首级,也得先认出人来才是。”

那细作虽不知这陌生大人为何对晏华亭的姿容如此好奇,但仍是老老实实道:“江湖人赞他一句霞姿月韵晏华亭,十分得当,晏岛主虽有些男生女相,脂粉气过重,但仍是不世出的美男子,尤其是他眼角一颗朱砂泪痣,更是勾魂摄魄。说句僭越的话,虽气度不可相类,但其姿容之美,比起我朝皇后殿下有过之而无不及。”

贺熙朝的面色已完全沉了下来,阴恻恻道:“说的不错,确实僭越。”

沈颐担忧地看钱循一眼,实在不知他为何突然关心到晏华亭的脸上去,但仍是打圆场般地感慨道:“卿本佳人,为何做贼!”

贺熙朝将手中狼毫放到一边,淡淡道:“既然二位大人到了,明日开拔!”

正是江南好风景,四处莺飞草长、桃红柳绿,钱循骑在马上,却一直在远眺官道两侧成片成片的稻田、油菜,还有更远处零零散散的湖泊、池塘,莫名想起了离松江不远的故乡。

贺熙朝端坐在一匹通体乌黑的河曲马上,蹙眉看着舆图,似是在辨别方向,“他们的战船泊在吴淞口?”

“正是,急行军已夤夜出发,潜伏在周遭,随时可以点火烧船。”

贺熙朝面上露出些许满意的神色,“甚好,急行军以及先行登岛的五百壮士,若为国捐躯,本官定会及时向朝廷请封,荫封妻子。”

天色渐沉,钱循这样的文官,自然不知贺熙朝打算如何调兵遣将,而是径自在帐中休息。此间荒郊野岭,军帐自然不如金陵、松江的官邸,帐中蚊蚁飞舞,窗外寒鸦哀啼,若不是诸人赶路赶得心力交瘁,恐怕尽数要夜不能寐。

钱循想着一桩桩一件件前尘万事,又惦念着京中的妻女,简直愁肠百结、辗转反侧,却听闻帐外有二人压低了声音对话。

“你说朝廷这几十年对重明岛一忍再忍,怎么突然决定出兵了?”

“先是贺党专权,又是琅琊王作乱,朝廷这不是才缓过来?”

“不要命了,在贺尚书的军中提贺党?”

“这怕什么,他就这个出身,还不让提了?外戚就是外戚,先前靠太后,如今靠皇后,你说这贺家也真不讲究,靠女人的裙带也便算了,如今还要靠男人的……”

忽而有一阵箫声呜呜咽咽地传来,那两人一吓,忙不迭地禁了声,跑远了。

钱循坐直了身子,心下说不清是什么感觉。

第十八章

一霎清明雨

战事推进得颇为顺利,据闻先行登船的五百勇士将对方的坚船利炮烧了大半,而先行军也如期占领吴淞口,夺下了原先停泊在此的数艘战船。

与钱循所想象的身先士卒、奋勇当先不同,贺熙朝与他们一同在后军,每日不是阅读邸报,就是查看舆图,那副气定神闲的神态,颇有古人东山赌墅之风。

沈颐仿佛真的想起自己是天子替身这回事,每日都在诵经祈福,后来伤兵渐多,他又精通医理,便时不时充当军医,在军中竟也有了活神仙的称号。

对比下来,钱循倒真的是个再无用不过的闲人,受沈颐启发,便也时常做些清点粮草、誊写公文的琐事,乃至于代目不识丁的大头兵写家书,日子过的倒也别样充实。

零星战役断断续续,三月底的某日,一大早便有人鸣金示警,说是有海寇上岸,命众人警戒。将士们仍在帐中,钱循沈颐这类文弱书生则登上城墙,远远观战。

“看来晏岛主当真豢养了不少倭人。”钱循一眼就看见有不少发式和衣衫都颇为古怪的武士,均训练有素且悍不畏死,远观都让人心中发憷。

“天启朝极盛之时,倭人曾分别在德泽十八年、承平十三年、承平二十年,遣使来长安求学,到了武宗时候,更是前后遣使六次,规模多达千人。”沈颐不知是否晕血,并不敢多看城下的刀光剑影,“后来邓氏之乱,他们便不再进贡臣服。此时,第一任重明岛岛主看中了倭人的善战勇猛,便和一些幕府将军勾结,雇佣倭人保护自家船只,同时在海上和岸上劫掠。”

钱循想起从前曾听沈临抱怨,说沈颐被老道士们养成了个书呆子,动不动就引经据典,仿佛在太学藏书阁长大似的,不由笑道:“无妄道长博闻强识,在下佩服。”

大概是觉得自己有些卖弄,沈颐微红了脸颊,“总之就是这些倭人狼子野心,背信弃义,就算不为了收回重明岛,单为了一方百姓,都该将他们一举歼灭。”

收回重明岛!

沈颐无意吐露的几个字却让钱循犹如醍醐灌顶,是了,倭寇犯边不假,晏华亭企图刺杀朝廷大员不假,但难道朝廷就真的对重明岛占据的天然良港毫不动心,对重明岛历代积攒的财富毫不觊觎么?

钱循甚至觉得如今这任岛主晏华亭,实在是有些可怜。

又想起在军帐中不眠不休的贺熙朝,在前线拼死杀敌的将士,猛然觉得无趣起来。

约莫是察觉他的不快,沈颐柔声道:“男儿何不带吴钩、当年万里觅封侯,这些年天下太平、马放南山,多少将士就等着这场仗呢。至于咱们贺尚书,此役终了,想来也终于能入阁了。”

也不知做和尚道士的,是否善于揣摩人心,他这么一说,钱循确实觉得心头宽了一些,笑道:“寻常人哪里能得道长宽慰,这也算是下官的机缘了。”

沈颐笑得竟有几分羞涩:“大人实心为民、夙夜在公,不似我等乡野道人不事生产,饱食君禄,难免惭愧。能宽解大人几分,已是贫道之幸。”

实在不知沈临那般眼高于顶、刚愎自用的人,怎么会有这么和善谦逊、善解人意的弟弟。钱循在心中悄悄对比一番,给自家顶头上司又定了个差等。

“过几日便是清明了,”沈颐低声道,“做完法事,贫道也想去为阵亡将士们烧些纸钱,聊表寸心。”

“我与道长一道。”钱循想起手上那几桩人命官司,心中不由得一塞,“上次烧纸还是冬至,转眼间又到清明了。果然是岁月倥偬,白驹过隙。”

也不知到了清明,贺熙朝会不会去给白雪词烧点纸钱。

古人说清明时节雨纷纷,果不其然,清明前一日暴雨倾盆,清明当日雨势虽有减缓,可不打伞仍是寸步难行。

不管是贺熙朝还是晏华亭,显然都没有冒雨打仗变成落汤鸡的癖好,也不想让价值不菲的火器进了水,成了一堆废铁。于是双方极有默契地在这一日休战,各去祭奠各自挂念的亡魂。

此战至今只阵亡了数百人,其中一两百号人更是葬身海底,找不到尸首,还有些人想归葬故乡,故而只有稀稀落落数十个坟茔散落在草木茂盛、绿意葱葱的江南。不少坟茔旁已经开出五颜六色的野花,烂烂漫漫连成一片,还有各色彩蝶绕着花蕊飞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