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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节(第4951-5000行) (100/211)
“放学怎么不等我?”他问,伸手抹了抹脸上浮着的一层黄土。
他就这样,以如此狼狈的姿势清晰地、准确地冲刺到了她心底的防线。
“你去哪了?你去土里打滚了吗?”她噗哧一笑。
那双眸子蕴藏着清幽的水波,柔软却绪满力量,排山倒海一般,撞击张朝的心脏。
她那莹莹笑意昭示着——一切都是他想多了。
他这才悠悠从刚刚的恐惧以及失魂落魄中醒来,长舒了口气。
“我去哪了,你说呢?”张朝不爽,像是在看一个笨蛋似的发泄着自己的不满。
他那么努力地找她,她却在这里安然无恙地看他笑话,真是糟糕透了。
不过也挺好。也幸好。
“我去图书馆还书了。”姜暮故作轻松地撒谎。
张朝怔住,原来是这样。
“你找我要做什么?”姜暮问,目光与他相触。
他还在仔细打量她,她与往常没什么不同,眸中还是那么风平浪静,再次让人觉得一切担忧都是多此一举。
只是张朝不知道,同样是十五岁的年纪,面前这个女孩却早已练就了惊人的压制力,她最擅长粉饰太平。
张朝倒是愣住了,他找她要做什么,他也没有想好。但看这力拔山兮的风,看这风雨欲来的云,看这满腹心事的女孩,他灵机一动,突然抓起她的手,“走,趁着有风。”
“干嘛去?”她好奇。
他只顾着领她往学校跑。
学校这个时候已经空荡了,值班大爷正准备锁门。
张朝去车棚挑了辆自行车,推着就走。
“是你的车吗?”姜暮可不愿意做坏事。
张朝道,“就骑一圈,又不是不还回来,你怕什么。”
姜暮被张朝拽上后座,他蹬起踏板,左摇右晃几下,平稳地上路。
沥青路通往小双山,一路逆风,张朝骑得无笔艰难。
姜暮攥着张朝的背心下摆,好几次想开口说话,都被风噎了回去。只得默默欣赏路边的小黄花摇晃着脑袋。以及路上的匆匆行人,他们都揪着领口,将口鼻捂在衣服下喘息,低头奔跑,慌张凌乱,自顾不暇。
没有人注意到两个孩子,一个在前边奋力蹬车,眼里充满兴奋和期待,一个在后边眯着眼睛抵抗暴风,将所有心事掩藏。
这一天的傍晚,是老照片一样的焦黄色,值得被永远珍藏。
他们骑过半山腰,抵达最艰难的那个斜坡,张朝大腿肌肉已经酸痛膨胀,开始剧抖,但根本无法阻止少年。
他突然调转车头,在姜暮还没反应过来的情况下,车子刷地俯冲下去,借着风,借着陡峭的坡度,一路翱翔。
“呜嗷——”他张开手臂,以迎接天空的姿势。
少女的下巴从他腋下钻出,雪亮的眼睛直视前方那惊人的坡度,又紧张,又害怕,又兴奋。
张朝迎着风大吼:“让暴风来的更猛烈些吧。”
快到转弯地带,紧接着是又一个下坡,自行车几乎是被甩飞过去的。
姜暮立时攥紧他的腰腹,尖叫起来,喊声从张朝后背、腋下、怀里穿出去,在山谷里回荡。她想,前面即便是个断崖,他们也要飞过去。
张朝大声笑出来。
狂风根本阻挡不了他们,什么也阻挡不了他们。
她的灵魂和柔体分离了,在一次次急转、飞跃、向下冲刺的过程中,灵魂因追赶不上柔体,而飞向了天空。
如果她曾经因为只有一只翅膀而忘记过飞翔,那现在,另一只翅膀就是他给的。她的朋友,张朝。
……
不知过了多久,他们抵达山脚下,一段新奇的旅程便结束了,像是一场大梦。
姜暮跳下车,腿都软了,可心脏还扑通扑通的。
还了车后,便慢慢往家走,沙尘暴似乎越来越大了,死死挡着他们。
他们互相推着彼此,拽着彼此,可还是不进反退,他们不气馁,一边笑着一边努力往前挣扎。
因为过度疲劳,腿部肌肉酸痛,他步伐过大,有些夸张,姿势看起来十分奇怪。
他那脸上比人家那调色盘还精彩,脆青的眼睛,紫色的颧骨,还有黄土覆盖的鼻梁,红润的脸颊……
一股滚烫的、令人浸透的情感忽而从她体内涌起,她忍不住连连低笑。
青春的弥足珍贵,在于任凭它有多糟糕,总有百转千回的事和魂牵梦绕的人彼此纠缠、抚慰,哪怕遭遇过欺骗、迫害、残酷,哪怕是折戟沉沙、满目疮痍,终是会因为某一个人的存在而感喟一声,不枉。
她要深谢他,让她遗憾的青春有了灿烂的心事,让沉默寡言的她学会了拐弯抹角和言不由衷,让茕茕孑立的不再踽踽独行。那么多的难以启齿和欲语还休,那么多的悸动、渴望、感激,甚至那些厌恶与抱歉,都是馈赠。
原来,友情也如此浪漫。
……
两个泥孩子就这样徜徉在那份愉悦里,不知不觉走到了家属楼下,遇到了张文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