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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节(第251-300行) (6/16)

乔达摩似笑非笑,他的明澈安如磐石。他善意地凝视这位陌生人且以一种隐微的神情同他道别。

“你很聪明,哦,沙门。”世尊道,“你能言善道,我的朋友。要提防不要太过聪明!”

佛陀缓步离去。他的目光和神秘的微笑永远镌刻在悉达多的记忆中。“这般目光和微笑我从未见过;如此行走、端坐之人我从未见过。”他想,“惟愿我也有这般目光及微笑,能如此行走及端坐。如此自由、神圣、隐晦,又如此坦率。如孩童,又饱含秘密。只有潜入自己最深处的人才能有这般诚挚的目光和步伐。无疑,我也将潜入自己之最深处探寻。”

“我见到一个人。”悉达多想,“一个唯一令我垂青之人。他人断不会再令我垂青,再无他人。也再无法义能吸引我,因为连这人的法义也并未令我屈臣。”

“佛陀劫掠了我。”悉达多想,“他劫掠了我,但他馈赠得更多。他夺走了我的朋友,那曾经信奉我,如今信奉他的朋友;那曾经是我的影子,如今是乔达摩的影子的朋友。而他所馈赠的,则是悉达多,是我的自我。”

[1]Sravathi,古印度佛教圣地。

[2]Hain

Jetavana,佛陀宣法的著名遗迹,位于尼泊尔南境,是佛教史上最具传奇色彩的圣地。据说佛陀在这里度过了二十四个雨季。

[3]Anathapindika,佛陀的第一位施主。他的名字的意思是施给(pinda)孤独无助者(anatha)。

[4]根据对现实的深刻观察,佛陀总结出人生的八大痛苦: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五蕴炽盛。世间有情悉皆是苦,有漏皆苦,即所谓“苦谛”。

[5]四圣谛是佛陀体悟的苦、集、灭、道四条人生真理。

[6]八正道意谓达到佛教最高理想境地涅槃的八种方法和途径。

觉醒

当悉达多离开觉者佛陀栖居的祗园,离开乔文达停留的祗园时,他意识到他将自己过去的生活也抛在了身后的祗园。他踯躅独行,沉吟于充斥内心的情感中。他沉吟着,仿佛探入情感深潭之最底端,直探及缘由的栖身之所。在他看来,认识缘由乃是一种深思。通过这样的深思,情感升华为认知,变得牢靠;它盘踞内心,熠熠生辉。

悉达多深思着踯躅独行。他确信自己已不再年少,他已成为男人。他确信,他已如蛇褪去老皮般告别往昔。一些一直伴随他,曾经属于他的东西,诸如拜师求教的夙愿已不复存在。他的最后一位恩师是神圣的世尊佛陀。但佛陀的法义也无法挽留他,折服他。

这位漫步的思考者自问:“你原先打算从法义里,从师父处学到什么?你学了很多,却无法真正学到的又是什么?”他最终发现:“答案是‘我’。我要学的即是‘我’的意义及本质。‘我’,是我要摆脱、要制胜的东西。‘我’,却是我无法制胜,只能欺罔、逃遁,只能隐藏的东西。当真!世上再没什么别的,像我的‘我’这样让我费解。是‘我’,这个谜,让我活着,让我有别于他人,让我成为悉达多!在世上,我最一无所知的莫过于‘我’,莫过于悉达多!”

这位漫步者被这种思绪捕获。他驻足,旋即又从这种思绪跃至另一种新的思绪中:“我对自己一无所知。一直以来,悉达多于我极为陌生。只因我害怕自己,逃避自己!我寻找阿特曼,寻找大梵,我曾渴望的是‘我’被肢解、蜕变,以便在陌生的内在发现万物核心,发现阿特曼,发现生命,发现神性的终极之物。可在这条路上,我却迷失了自己。”

悉达多睁大双眼,望向四周,一抹微笑不禁在他脸上荡溢开来。一种从大梦中彻底苏醒的感觉贯穿他的周身直至脚趾。他迈开双腿,如同一个完全清楚去向和使命的男人般疾步前行。

“哦,”他深吸了口气,释然道,“我不会再让悉达多溜走!不会再让阿特曼和尘世疾苦成为我思想和生命的中心。我再也不会为寻找废墟后的秘密而扼杀自己,肢解自己。无论是《瑜伽吠陀》《阿达婆吠陀》[1],还是其他任何教义我都不再修习。我不再苦修。我要拜自己为师。我要认识自己,认识神秘的悉达多。”

他环视四周,宛如与世界初逢。世界是美的,绚烂的;世界是奇异的,神秘的!这儿是湛蓝,这儿是灿黄,那儿是艳绿。高天河流飘逸,森林山峦高耸。一切都是美的。一切都充满秘密和魔力。而置身其中的他,悉达多,这个苏醒之人,正走向他自己。这初次映入悉达多眼帘的一切,这灿黄和湛蓝,河流和森林,都不再是摩罗[2]的法术,玛雅[3]的面纱,不再是深思的、寻求圆一的婆罗门所蔑视的现象世界中愚蠢而偶然的纷繁。蓝就是蓝,河水就是河水。在悉达多看来,如果在湛蓝中,在河流中,潜居着独一的神性,那这恰是神性的形式和意义。它就在这儿的灿黄、湛蓝中,在那儿的天空、森林中,在悉达多中。意义和本质绝非隐藏在事物背后,它们就在事物当中,在一切事物当中。

“我曾多么麻木和迟钝!”这位疾步之人心想,“如果一个人要在一本书中探寻意义,他便会逐字逐句去阅读它,研习它,爱它;他不会忽视每一个词、每一个字,把它们看作表象,看作偶然和毫无价值的皮毛。可我哪,我这个有意研读世界之书、自我存在之书的人,却预先爱上一个臆想的意义。我忽视了书中的语词。我把现象世界看作虚妄。我视眼目所见、唇齿所尝的仅为没有价值而表面的偶然之物。不,这些都已过去。我已苏生。我切实已苏生。今天即是我的生日。”

悉达多思索着,却突然停下脚步,仿佛有一条长蛇横卧于前路。

他突然清楚:他,一个已切实苏醒和初生之人,必须彻底从头开始生活。在这个清晨,在他离开祗树给孤独园,离开世尊佛陀的清晨,他已完全觉醒。他已走上自我之路。于他而言,经过多年苦修后回归故里,回到父亲身边似乎是自然而理应的。可现在,此刻,他停下脚步的这一刻,仿佛有一条长蛇横卧于前路的一刻,他清楚地意识到:“我已不再是过去的我。不再是苦行僧、沙门,不再是婆罗门。我回家,回父亲那里去做什么?修习?献祭?还是禅定?这些都已过去。这些已不属于我的前路。”

悉达多纹丝未动,彻骨的冰冷瞬间袭击他的心脏。他感到这颗心脏像一只小动物,一只鸟或一只兔子般在胸中颤抖。他如此孤独。多年来,他并未像现在这样意识到自己无家可归。从前,即便在最深的禅定中,他仍是父亲的儿子,高贵的婆罗门,一个修行之人。如今,他只是苏醒的悉达多,再不是别的什么人。他深吸口气,打了个寒颤。没人像他这般孤独。贵族属于贵族,手艺人属于手艺人,他们说同样的话,容身一处,分享生活。婆罗门要同婆罗门在一起。苦行者要在沙门中立足。即便归隐山林的隐士也不是独自一人,他们也有同道人,有归属。乔文达已皈依佛门,万千僧人是他的弟兄,他们着同样的僧服,信共同的信仰,说相同的话。可是他,悉达多,他属于哪里?和谁分享生活?说谁的话?

此刻,世界隐匿于他的周围,他孤单伫立如同天际孤星。此刻,悉达多比从前更自我,更坚实。他从寒冷和沮丧中一跃而出。他感到:这是苏醒的最后颤栗,分娩的最后痉挛。他重新迈开步子,疾步前行。他再也不回家,再也不回父亲那里,再不回去。

[1]Atharva-Veda

,吠陀本集之一,为巫术、咒语之汇集。计收赞歌七百三十一首,主要为祈福禳灾的咒法与巫术,亦包含若干哲学与科学之思想。Atharva

,“阿达婆”或系传授此种吠陀的婆罗门家族之名字。

[2]Mara,魔。一切魔法。

[3]Maja,幻。虚妄不实。

献给我在日本的堂兄威尔海姆·贡德尔特

Zweiter

Teil

第二部

迦摩罗

在路上,悉达多步步收获新知。世界已然变化,他的心为之陶醉。他看见太阳从密林覆盖的山峦间升起,又从远处的棕榈滩落下。他看见星罗棋布的幽蓝夜空中,畅游着一弯小船般的新月。他看见森林、群星、动物、云朵、彩虹、岩石、野草、花团、小溪与河流。清晨的灌木丛中闪耀的露珠。远山微蓝苍白。鸟儿和蜜蜂歌唱。微风吹过麦田窸窸窣窣。这千姿百态姹紫嫣红的一切历来如此。日月相推,河流奔涌,蜜蜂嗡嗡,亘古不变。但在从前的悉达多眼中,它们不过是魅惑的、稍纵即逝的雾霭。以怀疑熟视,这一切注定被思想洞悉,一无是处。因为它们并非本质。本质位于可见世界的彼岸。可现在,他获得自由的双眼流连于尘世,他看见且清晰地辨明可见世界。他不再问询本质,瞄准彼岸,他在世间寻找故乡。如若人能毫无希求,质朴而天真无邪地看待世界,世界何其隽美!月亮和星辰美,小溪与河岸美,森林、岩石、山羊和金龟子,花朵和蝴蝶都很美。当人单纯、觉醒,不疑专注地穿行于人间,世界何其隽美又妩媚!别样的烈日在头顶燃烧,浓荫下别样凉爽宜人。小溪和雨水,南瓜和香蕉别样甘甜味美。白日很短,黑夜很短,时辰飞逝如海面之帆;帆船满载珍宝和欢悦。悉达多看见一只猿猴跳跃在森林之穹窿,枝丫之高端,发出粗野而贪婪的啼声。悉达多看见一只公羊追逐母羊并与其交媾。他看见一条梭鱼在芦苇湖中捕猎晚餐,小鱼们吓得心惊肉跳,颤栗着如同闪电般成群跃出水面,而急迫又迅猛的猎手则狂热有力地搅动翻滚的漩涡。

所有这自古有之的一切,悉达多一直熟视无睹。他从不在场。而现在,他归属其中。流光魅影在他眼中闪耀,星辰月亮在他心中运行。

在路上,悉达多也忆起他在祗树给孤独园中经历的一切。他曾在那里聆听佛陀神圣的法义,同乔文达告别,与世尊交谈。他记起他曾对世尊佛陀说过的字字句句。他惊讶地意识到,自己所言的“珍宝”,当时无从体会。他曾对乔达摩说:佛陀的法义或许并非其最宝贵最神秘的东西。佛陀的彻悟纪事才是无法言说、不可传授的珍宝——这恰恰是他现在要去经验的,他现在才刚刚开始去经验的。自然,他历来便知他的自我即阿特曼。自我如大梵般永恒存在。然而因他始终试图以思想之网去捕捉自我,而使得自我从未被真正发现。自然,肉体并非自我,感官游戏并非自我。如此看来思想也并非自我。才智并非自我。归纳结论,由旧思想编织新思想的可修习之智慧和技艺并非自我。不,这一思想境界乃是尘世的。如果一个人扼杀了感官意义上的偶然之我,却喂养思想意义上博学多能的偶然之我,他是不会寻得自我的。两者,思想和感官,均为美的事物;两者背后均隐藏终极意义;两者都值得倾听,值得参与;两者均不容蔑视亦不必高估。自两者中均可听到内在的秘密之声。除非内在声音命令他行动,悉达多别无所求。除非听凭内在声音的倡导,他绝不停下步履。为何乔达摩在那个时辰中的时辰,那个他正觉成道的伟大时刻坐于菩提树下?因为他听见一个声音。一个他内心的声音吩咐他在这棵树下歇息。他并非凭苦行、献祭、洗礼和祈祷悟道,也不是凭斋戒悟道,不是在睡梦中悟道。他听凭了这个声音。如此听凭内心的召唤而非听凭外在的命令是善的。除了时刻等待这声音的召唤,再没什么行为是必要的。

夜里,悉达多在河边摆渡人的茅屋里过夜。他做了一个梦。他梦见着黄色僧衣的乔文达站在他身边。乔文达看起来十分忧伤。他忧伤地问:“你为何离开我?”悉达多拥抱了乔文达并试图把他贴入胸口亲吻。这时,乔文达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女人。一对丰满的乳房从女人的衣襟中袒露出来。悉达多在她怀里吸吮乳汁。这对乳房的乳汁香甜浓郁。它是男人和女人的味道,阳光和森林的味道,动物和花朵的味道;它是每种果实,每种欲望的味道;它让人销魂,让人陶醉昏厥——当悉达多醒来时,苍白的河水在茅屋的门扉处闪烁着微光,森林里响起枭鹰凄厉的啼叫,深邃而嘹亮。

天色渐白。悉达多请求船夫渡他过岸。船夫撑起竹筏载悉达多过河时,宽阔的河面上升起一轮红日。

“这是一条美丽的河。”悉达多道。

“是的。”船夫道,“一条十分美丽的河。我爱它胜过一切。我时常聆听它,时常注视它的眼睛。我总能跟它学到许多。一条河可以教会人许多东西。”

“我感谢你,善良的人。”悉达多边说边登上河岸,“我没有礼物送给你,亲爱的船夫。我也无法支付船钱。我是个无家可归的人,一个婆罗门之子,一个沙门。”

“我知道。”船夫道,“我并未期待你的报酬,也不要礼物。你下次再送我礼物。”

“你相信我会再来?”悉达多好奇地问。

“准会。这也是我跟河水学到的:一切都会重来!你也是,沙门。你会再来。祝福你!你的友谊就是对我的犒赏。愿你在祭奉诸神时想到我。”

他们微笑着道别。悉达多为船夫的友谊和友善感到欣慰。“他就像乔文达一样。”他微笑着想,“我在路上遇到的人都像乔文达。他们都心怀感激,尽管他们都有资格获得他人的感激。他们都谦卑、善意、恭顺,思虑甚少。他们都有一颗赤子之心。”

正午时分,悉达多经过一个村舍。巷子里的孩子们正在茅屋前追逐嬉闹,玩南瓜子和蚌壳。他们看见陌生沙门便羞怯着四散开去。村舍尽头蜿蜒着一条小溪,一位年轻妇人正跪在溪边洗衣。悉达多上前问好时,妇人抬头嫣然一笑。悉达多见她眉眼盈盈处泛着秋波。他以途中惯用的方式向妇人问安,并询问距离大城的路程。这时她起身走向他,年轻的面庞上一副湿润的嘴唇闪着妩媚的光。她娇羞地问他可否用过饭,问他沙门是否真的在夜晚单独睡在林中,不能和女人同寝。说着,她用左脚尖抚摩他的右脚并做出《爱经》[1]中称为“爬树”的动作——这是女人在挑逗男人共赴云雨时所做的动作。悉达多顿感热血沸腾。此刻,梦境再次袭来,他朝妇人俯下身去,亲吻她乳房上褐色的乳头。抬起头时,他看见妇人焦渴地微笑着,满是企盼的双眼细若游丝。

悉达多感到自己的渴望和涌动的性欲。他至今尚未碰过女人。在准备伸手去握住妇人时,他迟疑片刻。就在这一刻,他听见内心颤抖的声音说“不”。顿时,年轻妇人微笑的脸失去了全部魅力。她在他眼中不过是一只目光迷离的发情母兽。他亲切地抚摸了她的脸颊,随后移步离开这位失望的妇人,健步踏入竹林。

黄昏时分,他已临近大城,心情愉悦。他渴望生活在世人中,他已在林中待了太久。那天夜晚在船夫的茅屋里留宿,正是许久以来他第一次在室内过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