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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节(第51-100行) (2/737)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狂奔带来的喘息,轻轻推开了门。

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在教授话语的间隙里显得格外刺耳。

教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莱昂纳尔身上,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漠然,更多的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和毫不掩饰的轻蔑。

穿着黑色长袍、头发花白的泰纳教授推了推鼻梁上精致的水晶眼镜:“啊哈!看看是谁?我们勤劳的掘墓人终于舍得离开他那张温暖的床了?索雷尔先生,请进,请进!”

教室里爆发出一阵压抑的低笑声,尤其是那些衣着光鲜、姿态优雅的学生们。

他们大多来自巴黎的富裕家庭,或是外省的贵族、富商子弟,身上散发着淡淡的古龙水味,崭新的外套笔挺,皮鞋锃亮。

莱昂纳尔向泰纳教授鞠了个躬:“非常抱歉,教授,公共马车延误了。”

泰纳教授嘴角微翘:“公共马车?多么富有‘平民智慧’的出行方式啊!看来索雷尔先生深谙巴黎的市井生活?

好了,别像个柱子一样杵在门口,去找个位置坐下。但愿你没有错过太多关于法兰西文学高贵源流的讲述,虽然这对你来说可能太不够‘市井’了。”

莱昂纳尔垂下眼帘,努力控制好情绪——他得时刻提醒自己,这是1879年的索邦大学,不是2025年的燕京大学。

在这个时代,阶级的鸿沟清晰得如同塞纳河两岸的分野,从学生到教授,谁也不会刻意掩饰自己的轻蔑态度。

后排的位置早已坐满,只有前排靠近讲台的区域,还零散地空着几个座位——那是有钱学生们刻意避开的“火线”位置,距离教授太近,提问的风险太高。

莱昂纳尔别无选择,只能硬着头皮,在无数目光的注视下,快步走向前排。

他刚在一个空位坐下,邻座便传来一声刻意压低的嗤笑。

那是一个身材高挑、面容俊朗,但眼神倨傲的年轻人,穿着一身剪裁极其合体的深蓝色天鹅绒外套,袖口露出精致的蕾丝衬边,胸前的口袋里插着一朵娇艳欲滴的红色康乃馨。

他漫不经心地用手指弹了弹自己外套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尘,身体微微向另一侧倾斜,仿佛莱昂纳尔身上带着某种瘟疫。

“阿尔贝·德·罗昂。”莱昂纳尔脑中立刻浮现出这个名字。原主的记忆告诉他,这是文学院有名的刺头,一位来自古老贵族家庭的子弟,以刻薄和排挤平民学生为乐。

“瞧瞧这身行头,”阿尔贝用只有周围几人能听到的声音,带着贵族特有的慵懒腔调说道,“奥博坎普街的时尚新风向?还是说,这是为了向雨果先生笔下悲惨的冉阿让致敬?”

莱昂纳尔连看也没看阿尔贝一眼,眼睛盯着正在讲课的泰纳教授,嘴巴却小声地蹦出了自己的还击:“那你呢,阿尔贝?是向拉斯蒂涅致敬吗?”

拉斯蒂涅是巴尔扎克创作的小说《高老头》《人间喜剧》中的角色之一,出身没落贵族家庭,为了飞黄腾达,他抛弃了一切道德、良知,人性泯灭。

阿尔贝一愣,旋即皙白的脸颊都红成一片,他不明白一向怯懦的莱昂纳尔为什么敢回嘴。

但现在已经是共和国了,他没有在院士课堂上造次的勇气,只能用眼神瞪着莱昂纳尔:“你等着……”

“……因此,我们可以看到,高乃依和拉辛所奠定的古典主义法则,才是法兰西文学殿堂不可动摇的基石。

那些所谓的‘新思潮’,不过是哗众取宠的泡沫……”泰纳教授挥舞着手臂,声音激昂。

对于前世是燕京大学中文系青年讲师的莱昂纳尔来说,这些内容陈旧而片面,充满了对古典主义近乎偏执的推崇和对波德莱尔等象征主义先驱的隐晦贬低。

就在这时,泰纳教授的目光再次扫过前排,似乎想找一个“典型”来印证他的观点,又或者只是想继续敲打那个迟到的平民学生,他的目光最终定格在莱昂纳尔身上。

“索雷尔先生!”泰纳教授的声音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既然你如此‘热爱’我们的文学史,那么,请你阐述一下,你对布瓦洛在《诗的艺术》中提出的「三一律」原则,在拉辛悲剧《费德尔》中的具体体现有何理解?

特别是时间统一律是如何服务于戏剧冲突的?”

整个教室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的目光再次聚焦在莱昂纳尔身上。前排的阿尔贝·德·罗昂和他的朋友们脸上露出了看好戏的、幸灾乐祸的笑容。

「三一律」指的是一出戏剧的情节、时间、地点必须保持一致,即剧本的情节只能有一条线索,故事发生在同一地点,剧情在一天内完成。

《费德尔》则是法国剧作家让·拉辛创作的经典古典主义悲剧,改编自古希腊神话故事。剧中,雅典国王忒修斯的妻子费德尔陷入了对继子希波吕托斯的禁忌之恋。

当忒修斯传闻死亡,费德尔向希波吕托斯表白,但遭到拒绝。忒修斯突然归来,费德尔谎称希波吕托斯企图勾引她。忒修斯愤怒地诅咒儿子,导致希波吕托斯被海怪杀死。

最后得知真相的费德尔在绝望中自杀。最后,忒修斯发现费德尔的真情忏悔,悲痛万分。

这个问题不算刁钻,但对于一个在开学第一天、刚被羞辱后、又迟到错过部分讲解的情况下,被突然点名要求详细阐述,无疑是一种刁难。

教室的最后一排,一个比学生们年纪稍大一些的年轻人抬起了头,饶有兴趣地看向莱昂纳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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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意外的邀请

19世纪的大学教育,与21世纪截然不同。

即使是在以进步、开放、自由闻名的巴黎,这里的大学也是以培养国家精英——官员、学者、专业人士——服务国家或者法兰西民族的建设为核心目标。

教授们传授知识则以经典体系为主,单向给学生们灌输所谓的“绝对真理”。

这里绝不鼓励什么批判性思维,更没有什么“翻转课堂”——除非你想被开除,然后被所有人视为疯子。

尤其是人文类大学,学生们仍以来自旧贵族、商人、官僚等特权阶级家庭的青年为主,像莱昂纳尔一样出身于外省小职员家庭的学生虽不能说凤毛麟角,但肯定不是主流。

在大部分人看来,他更应该找一家「会计学校」「路桥学院」「矿业学校」就读,而不是坐在这座传承自黎塞留时代(1624-1642年)的神学院里,学习这些触及人类灵魂的知识。

而家庭背景的悬殊,在大学课堂上最直接的体现并不是穿没穿华丽的衣服、喷没喷昂贵的香水,而是阅读量的积累。

即使在书本价格已经非常便宜的19世纪下半叶,能支撑一间藏书室的家庭也在少数。

当家境优渥的学生随口引用那些略微“生僻”的著作里的句子时,实际就是将平民同学默默排挤出圈子。

巴黎的公共阅览室虽然遍地都是,但里面只有报纸和一些供人消遣、娱乐的小说,像让·拉辛的戏剧集就只能在少数图书馆借到。

毕竟让·拉辛不是维克多·雨果、巴尔扎克,或者福楼拜这些巴黎市民耳熟能详的作家,他已经死了快200年了;剧本也不同于小说,除了导演和演员,只有少数专业人士会阅读。

在课堂上,如果教授提到了哪一部经典之作——就像《费德尔》——平民学生要做的是默默记下书名,然后试着能不能从图书馆里借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