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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节(第751-800行) (16/76)

明郁江的导师是著名历史学家、沧江大学的历史系教授朱烽,也是经常上电视节目的文化人。这位老先生据说是前明皇家血脉,师承于金蔷薇革命时期的大学问家骆文美,醉心于近现代史中的进化者起源研究,出过好几本相关著述,是“东方千人文化工程”的国家级人选,据说享受国家特殊津贴。

明郁江想毕业后留校工作,这次本来要申请研究生助教的,结果被室友从中作梗给搅和了。

“真想有套自己的房子啊……”明郁江躺在曹敬的床上,鹊巢鸠占后还混不自知地长叹。

曹敬把床垫铺在地上,当然,他睡在地上。

“你晚上不会夜袭吧?”明郁江抱住曹敬的被子,假装害怕地问,“独居青年男性,变态起来可不是我一个弱女子能抵挡的哦。”

“呵呵。”

从十岁起,曹敬就多次领教过明郁江的斗殴水平,激活了能力的明郁江一个能打二十个还有余力。当时曹敬认定明郁江将来会变成那种跟人打架的太妹,没想到现在竟然成了知识分子。话说回来,当初人人都觉得曹阳会去当兵,结果他去了警校。曹丹倒是去当兵了,国防生毕业后去了军队,听雪卿姐说被分配到了首都军区。

说到雪卿姐,她是四个兄弟姐妹里最厉害的了。少训所出来后上了特别名单,进了保密单位。一年就回来两次,过年一次,中秋节一次,听说进这种单位的都是去当战略级后备的。福利院里的亲友当中,曹阳还在沧江市,有的时候会过来跟曹敬喝酒,但他当警察事情多,一个月都抽不出几天时间来,最后曹敬在本地最熟的竟然是明郁江。

“你现在还看得见吗?”调戏却没得到反应,明郁江百无聊赖地蜷缩到被子里,开始往外面扔衣服。

曹敬指了指自己脖子上的束缚器,摇了摇头。他躺在垫子上,本来想琢磨一下雷小越这个工作对象,梳理一下教育思路,结果总集中不了注意力,心中有杂念。

“你身上什么东西那么香?”

“少女体香喽。”

“以前没有这个香味的。”曹敬在黑暗中睁开眼睛,“换洗发水了?”

“你鼻子好灵啊。我的洗发水被室友蹭光了,就换了个牌子。”明郁江似乎翻了个身,“我在你枕头上多蹭蹭,让你以后睡觉的时候也能闻到我的气味。这样你做梦就会梦到我喽。”

“不要跟动物一样,拜托你不要在我床上随意便溺。”曹敬对明郁江这种若即若离的策略很不在行。两人的关系忽冷忽热,前些年还曾经大吵过一架,后来关系才慢慢修复。曹敬现在完全摸不清她的想法,有时觉得她言行不一,有时又觉得她在隐隐地抗拒自己。

“你说的那个实验,具体是做什么?”曹敬在黑暗中找话说,希望谈着谈着就能睡着了。

“是这样的。朱大老板现在跟一群人在搞一个跨科目的大项目,对进化者群体的历史进行一个梳理,分析现存的和以往的进化者资料,以厘清进化者的根源。想要知道进化的基因到底和什么有关,不同能力又是根据什么原理诞生的。朱大老板这边有一个很奇特的想法,他认为进化者的‘突变’不是先天的,可能存在某种后天的诱因。”

“什么诱因?这种生命科学项目跟他一个搞历史研究的有什么关系?”

“我也不知道。”明郁江有些遗憾地摇了摇头——或者说曹敬认为她在黑暗中摇了摇头,“我们是在文化路上朱大老板自己开设的私人俱乐部里搞一些数据统计的研究。你别说,俱乐部里有好多大牛,朱烽的人脉真的广。不光是搞研究的,连写小说的人都有。”

“写小说?”

“真的,还很有名,写《海豹奇人》的那位,姓吕。”

“吕君房?”曹敬吃了一惊,这个名字可比朱烽有名,是名气很大的作家,屡获奖项。《海豹奇人》是他的成名作,讲述因纽特人在另一个时间线中建立海豹帝国,利用驯化的武装海豹打赢第二次世界大战的故事。

曹敬很喜欢吕君房,书架上放着五本吕君房的小说。

“睡吧,明天你有空?”

“嗯,周六。”

“那我就带你去吧。”

当晚,曹敬做了个梦。

梦中某种虚无缥缈的魂灵缠绕在自己的身周,他能听见耳边的沙沙轻语,但却始终无法听清内容。

曹敬本能地认为那是“她”,然而他却始终无法分辨她的正面容貌,只能感受到柔软的丝绸般的腕足缠绕在自己身上,渐渐渗入自己的皮肤,与自己结为一体。他记得自己曾经做过这样的梦,在福利院里,他梦见这个魂灵在他耳边呢喃,告诉他来自不同心灵的秘密。

他发现自己正满身汗水地站在漆黑的房间里,绷紧身体,牙关紧咬,心中充满恐惧。他手里握着一个沉甸甸的东西,那东西他在福利院里触碰过。他知道它的分量,沉甸甸的,手掌里有阴冷不详的气味,从握柄的纹理上传来。

他在黑暗中瞄准床铺,有两个人在床上呼呼大睡,只要对着他们的脑袋扣下扳机,他想,一切就都解脱了。但他又想到午夜的枪声会惊醒周围的邻居……他想要逃走,想要离开这个房间,长出翅膀离开这个城市。

他在黑暗中无声无息地瞄准,放下,瞄准,再放下。汗水把内衣打湿了,膝盖又痛又硬,然后他像猫一样把它放回找到它的地方。是的,杀人并不需要武器,杀人只需要下决心。他们这时候其实已经死了。

曹敬在黑暗中笑了。闭上眼睛,他呼出一口气,奇妙的安心感蔓延到全身四肢,最后渐渐地沉入了睡眠。

醒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满身都是汗,像做完了一组有氧运动,还听见卫生间里哗啦啦的冲澡声。

脖子又酸又涨,那个束缚器黏糊糊地贴在皮肤表面,他习惯性地用指甲抠了一下,高强度塑料的材质让这个项圈难以被摧毁。他知道,这个东西内部的发射器正在一刻不停地发出定位信号,而当其内部芯片损毁,就会有调查人员在二十四小时内携带备用品赶来。如果发生了一些“特殊情况”,配备专业人员的行动小组将在四十八小时内赶到。

他知道这一套程序,因为现在他也是这套程序中的一员。

天还没全亮,雾蒙蒙的,曹敬决定出门晨跑。等他回来的时候,明郁江正在扣自己的皮带扣子。

“你现在还健身啊?”女生拾起他床边的伸缩警棍,意有所指地抛接了一下,指了指外面院子里的一个木头桩子,“还会打架吗?”

“偶尔练练,防身而已。”曹敬简单地回答,昨晚的梦让他不安,他决定和明郁江讨论一下。“……你还记得当年唐泽的事吗?我做了一个不好的梦,想要告诉你。”

明郁江对他突然提起此事很惊讶,她顿了一会儿,道:“……记得。我那时候还在生你的气,结果有一天你突然很严肃地跟我说,需要我帮忙,老实说让我挺高兴的。”

他那时候就知道明郁江很高兴,曹敬有这种感觉,当他说自己在这件事上更信任她而不是姐姐的时候,明郁江整个人的态度都变了。共同的秘密将他们连接起来,当时他只把自己的能力告诉过明郁江和姐姐,他进入过姐姐和郁江的梦,但他只和明郁江深入探讨过能力的可能性……他觉得明郁江会把他的想法,他的荒谬的梦……认真看待。在这一点上,哪怕是姐姐也做不到。

明郁江坐到床上,厨房里的水烧开了,曹敬去倒水的时候听见她说:“一开始我也觉得你在胡扯八道,但你态度那么严肃,我也不能说‘你是做了个噩梦吧?’”

“昨晚我又做噩梦了。”曹敬说,“和当年那个梦……很像。”

开水倾进茶杯,有几滴溅到了手上。

梦,这是曹敬最初给自身能力下的定义,但当他某晚在梦境中看见“自己”举枪杀人后,他的观念便受到了严峻的考验,那是他觉醒能力一个多月后的事。

“你早上怎么摇摇晃晃的?”他在第一节课下了之后就去隔壁班找明郁江,他人指指点点的目光让明郁江对他的大胆十分不满。但当曹敬阴沉着脸说话的时候,她听得很仔细。

“你说自己梦见了强烈的敌意?”

“非常强烈的憎恨。”

那是一个满溢愤怒、复仇、怒火的梦境。曹敬记得自己在梦中举起枪瞄准并一次次扣下扳机的快意。这不是真实的记忆,全是幻想。如果仅仅是在梦中追求暴力发泄也就罢了,但曹敬还看见了其余的碎片,比如用石头砸开锁扣,还有在箱子里取出手枪的瞬间。

他在梦境中寻找枪声,松脆的质地,是属于夜摩语的梦境。他发现夜摩语质地的梦里,对枪声的感觉不一样,像是蒙了一层薄膜,轻飘飘的,之后耳朵里有血流出来。接着他嗅见了硝烟,挖掘到了更多的信息,枪杀他人的快意与自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