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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节(第701-750行) (15/746)
“高五叔,你儿子来探监。”张差役在外面说着。
高祖辉一骨碌爬起来,木栅对面,大儿子高有功哭着,连滚带爬,跪在爹的面前。
“哭甚!”高祖辉有意抬高嗓门,瞥了瞥张差役,又对大儿子说,“你快回去,把我留在你那的十五两买归仁集地的银子给这位张大哥,多亏张大哥看护。不然我和有勋这时怕是只剩半条命喽。”
“应该的,应该的,这泗州城只要在衙门里当差的,哪个不要给五叔你三分面子呢。”听到十五两银子,张差役立刻翻脸,堆着笑,热情许多。
接着高祖辉哀婉地对张差役说:“只求你放了我这个儿子,高有勋。不会叫你作难的,我要翻案伸冤,只有靠有勋走门路,我这大儿子是个忠厚耕田的,四儿子年龄又小。”
“你不还有个三子,在州学里当生员吗?”
“天可怜的,有封是读书人啊,哪能让他涉及牢狱之事?”
“五叔你说的也是。行,我放你这个儿子出去几天,但你留在班房可要委屈些,得戴上刑具。”
高祖辉盘膝坐地上,不顾有功大哭,说没问题,又对高有勋叮嘱说:“家里中屋的那个柜子里,除了有银钱外,还有柄扇子,这扇子是位朋友送我的,这朋友和高庭柯的交情匪浅,我本不打算急着告诉你。但现在也到了不得不说的地步,你拿到扇子,按上面所写,至泗州临淮关街找到那位朋友,他自然会帮我。那把徽州白铜锁七个环所对应着的字,我来告诉你。”
说着,高祖辉抬起手指。
木栅外,张差役贪婪的眼睛和耳朵都贴过来。
高祖辉便把有勋的手握住,在他手掌里写下七个字,“记住了?”
“记住了。”高有勋默念了遍,很自信地说。
“嘿嘿,小子,知道字的力量了吧,所以你晓得我们书吏这行拜的祖师爷是谁?就是仓颉他老人家啊!”高祖辉拍拍儿子的肩膀,又轻蔑地瞅了无可奈何的张差役一眼。
张差役把号房门给打开。
高有勋准备走,觉得脸上脏兮兮的,急切间又找不到洁净的水,看到挨在自己脚下蹭着的「丁勿用」。
“喵呜!”丁勿用叫了声,四脚离地,被高有勋抱起来。
高有勋提着丁勿用,把额头、脸颊、下巴贴着它的背,当做毛巾,上上下下左左右右,细细地摩挲了番,然后问高祖辉,“爹,这下干净没?”
“干净了,快走吧。”
高有勋把丁勿用往地下一扔,和大哥一道,离开号房。
走了几步,高有勋就看到另外间号房里,蒲席上躺着个年轻男子,翘着腿。
“是常天坤,就是他。”高有勋做出了推测。
在班房里出来,高有勋看着外面的日头,只觉得有些头晕恍惚,也不敢盘桓,三步两步小跑着,穿过汴河上的千梯桥,只顾朝白衣巷里跑,高有功则跟在他后面。
“砰砰砰,砰砰砰!”跑到自家门前,高有勋喘着气,拉住门环拍着。
萍叶和有爵在里面开了门,看到满是汗的有勋,忙问二哥你怎来了。
高有勋进院子里一看,泗州吏目李元嗣正抄着袖子,坐在中屋前的树荫下呢,身后站着两位差役,不晓得什么时候来的。
这把高有勋吓一愣。
“你俩出去。”李吏目挥手,对那两差役说。
院门合上后,李吏目问你
爹呢。
“被关在班房里。”高有勋如实回答。
“知道你爹为何进去吗?”
“应该同决放高家堰的朝争相关。”
“嗯。”李吏目颔首,看起来他不像是来落井下石的,“万历十七年到十八年,全泗州城修整邵公堤,急忙间还差工银,便由潘司空出面,从总督漕运衙门所在的淮安府库里调拨出一千六百两的「停浚草湾银」。只不过后来账面上平了这笔债,可实际上这笔银子从来都没还给淮安府,全给上下瓜分了,连我这个当吏目的都分到了八十两,其实你爹也分到二十两。”
“潘司空害怕常三省会来查邵公堤的账?”
“对,一千多两银子倒不算什么,可要是邵公堤被拿来做文章,那护着祖陵的陵堤会不会有猫腻,护着淮安和漕运的高家堰又存在不存在猫腻?凡事是最害怕查的,也都是经不住查的,任凭你把堤坝修得和铁打般,也未必能保住身家性命,功到最后不一定是你的功,过到最后却一定是你的过。”
“所以他们想在我爹嘴里再撬出些常三省的丑事,只是我不懂,到底是谁告的密?”
李吏目举起手,说的与高祖辉差不多,“现在去找告密者是本末倒置,先想办法把你爹脱罪才是当务之急。至于潘司空与常参议,我们是两不得罪,也两不相帮。”
看到高有勋低着脸,犹犹豫豫的模样,李吏目晓得他在担心什么,便说我这就去班房找你爹去,你在这里只管做你自己的事,“泗州城自我以下,所有吏员都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大家必须同气连枝方能自保。”
言毕,李吏目就走了。
“有勋哥,到底出什么事啦?”萍叶和有爵这时蹑手蹑脚地从屋里出来问。
“没事,你俩和大哥在这里看好家门,至于有封,不用让他知道。”高有勋走进中屋,转动着柜子上的徽州白铜锁,照着高祖辉在他掌心所写,连转了七个字对上,开了锁,常惠之前给的五十两白银原封不动地在里面,高有勋有伸手在上面隔板摸了下。果然摸出把扇子,打开一瞧,米黄色宣纸上画着副山水景色,还有首诗,字体是仿米芾的,这些高有勋都不关心,他翻过来,只见落款在背面,“泗州临淮关蜗角堂,江二。”
“是它了!”高有勋合起扇子,插在衣衫交领上,又把银子给取出,交到大哥有功手里,“拿好,你明天再去趟班房,把事前说好的十五两交到张差役手里。不然见不着银子,爹可就要遭罪了。”
临淮关,在泗州城西南处的码头外,和仓库街隔着城墙,同样是个繁闹的去处,高有勋紧走慢走,就走到永泰街口时,一抬轿子正对着他而来,风扬起轿帘,高有勋看这轿子眼熟,便趁机往里面看了下。果然里面坐着的是常惠的儿媳妇,她垂着泪,腮帮上宛然有被撕挠的血痕,可高有勋还没看仔细,轿子就过去了。
常惠就跟在轿子后。
高有勋抓住常惠胳膊。
常惠吃了惊,说怎么是你。
“出大事了。”高有勋便三言两语,把事情对常惠说。
常惠跺跺脚,喊道:“完了,这事怎地败露了?刑部怕是不会等思州卫回文回来,便会另发一道八百里加急的新回文来泗州,至多不过十天,到那时我儿子天坤人头掉地而媳妇肚子却依旧没动静的话,那余下的五十两白银我可不付。不,以前给你爹的五十两也要追回来!”
高有勋也无心和他争吵,只是说你别急,等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