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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节(第501-550行) (11/25)

因为那条花裤子,我记得,八子也几乎被那个可怕的孩子打倒。

八子要求母亲把那条裤子染蓝。母亲说:“染什么染?再穿一季,我就拿它做鞋底儿了。”八子说:“这裤子还是让我姐穿吧。”母亲说:“那你呢,光眼子?”八子说:“我穿我六哥那条黑的。”母亲说:“那你六哥呢?”八子说:“您给他做条新的。”母亲说:“嘿这孩子,什么时候挑起穿戴来了?边儿去!”

一个礼拜日,我避开K,避开所有别的孩子,去找八子。我觉着有愧于八子。穿过那条细长的小巷,绕过那座山似的煤堆,站在那片空地上我喊:“八子!八子——”“谁呀?”不知八子在哪儿答应。“是我!八子,你在哪儿呢?”“抬头,这儿!”八子悠然地坐在房顶上,随即扔下来一把桑椹:“吃吧,不算甜,好的这会儿都没了。”我暗自庆幸,看来他早把那些不愉快的事给忘了。

我说:“你下来。”

八子说:“干吗?”

是呀,干吗呢?灵机一动我说:“看电影,去不去?”

八子回答得干脆:“看个屁,没钱!”

我心里忽然一片光明。我想起我兜里正好有一毛钱。

“我有,够咱俩的。”

八子立刻猫似的从树上下来。我把一毛钱展开给他看。

“就一毛呀?”八子有些失望。

我说:“今天礼拜日,说不定有儿童专场,五分一张。”

八子高兴起来:“那得找张报纸瞅瞅。”

我说:“那你想看什么?”

“我?随便。”但他忽然又有点儿犹豫,“这行吗?”意思是:花你的钱?

我说:“这钱是我自己攒的,没人知道。”

走进他家院门时,八子又拽住我:“可别跟我妈说,听见没有?”

“那你妈要是问呢?”

八子想了想:“你就说是学校有事。”

“什么事?”

“你丫编一个不得了?你是中队长,我妈信你。”

好在他妈什么也没问。他妈和他哥、他姐都在案前埋头印花(即在空白的床单、桌布或枕套上印出各种花卉的轮廓,以便随后由别人补上花朵和枝叶)。我记得,除了八子和他的两个弟弟——九儿和石头,当然还有他父亲,他们全家都干这活儿,没早没晚地干,油彩染绿了每个人的手指,染绿了条案,甚至墙和地。

报纸也找到了,场次也选定了,可意外的事发生了。九儿首先看穿了我们的秘密。八子冲他挥挥拳头:“滚!”可随后石头也明白了:“什么,你们看电影去?我也去!”八子再向石头挥拳头,但已无力。石头说:“我告妈去!”八子说:“你告什么?”“你花人家的钱!”八子垂头丧气。石头不好惹,石头是爹妈的心尖子,石头一哭,从一到九全有罪。

“可总共就一毛钱!”八子冲石头嚷。

“那不管,反正你去我也去。”石头抱住八子的腰。

“行,那就都甭去!”八子拉着我走开。

但是九儿和石头寸步不离。

八子说:“我们上学校!”

九儿和石头说:“我们也上学校。”

八子笑石头:“你?是我们学校的吗你?”

石头说:“是!妈说明年我也上你们学校。”

八子拉着我坐在路边。九儿拉着石头跟我们面对面坐下。

八子几乎是央求了:“我们上学校真是有事!”

九儿说:“谁知道你们有什么事?”

石头说:“没事怎么了,就不能上学校?”

八子焦急地看着太阳。九儿和石头耐心地盯着八子。

看看时候不早了,八子说:“行,一块儿去!”

我说:“可我真的就一毛钱呀!”

“到那儿再说。”八子冲我使眼色,意思是:瞅机会把他们甩了还不容易?

横一条胡同,竖一条胡同,八子领着我们犄里拐弯地走。九儿说:“别蒙我们八子,咱这是上哪儿呀?”八子说:“去不去?不去你回家。”石头问我:“你到底有几毛钱?”八子说:“少废话,要不你甭去。”犄里拐弯,犄里拐弯,我看出我们绕了个圈子差不多又回来了。九儿站住了:“我看不对,咱八成真是走错了。”八子不吭声,拉着石头一个劲儿往前走。石头说:“咱抄近道走,是不是八子?”九儿说:“近个屁,没准儿更远了。”八子忽然和蔼起来:“九儿,知道这是哪儿吗?”九儿说:“这不还是北新桥吗?”八子说:“石头,从这儿,你知道怎么回家吗?”石头说:“再往那边不就是你们学校了吗?我都去过好几回了。”“行!”八子夸石头,并且胡噜胡噜他的头发。九儿说:“八子,你想干吗?”八子吓了一跳,赶紧说:“不干吗,考考你们。”这下八子放心了,若无其事地再往前走。

变化只在一瞬间。在一个拐弯处,说时迟那时快,八子一把拽起我钻进了路边的一家院门。我们藏在门背后,紧贴墙,大气不出,听着九儿和石头的脚步声走过门前,听着他们在那儿徘徊了一会儿,然后向前追去。八子探出头瞧瞧,说一声“快”,我们跳出那院门,转身向电影院飞跑。

但还是晚了,那个儿童专场已经开演半天了。下一场呢?下一场是成人场,最便宜的也得两毛一位了。我和八子站在售票口前发呆,真想把时钟倒拨,真想把价目牌上的两角改成五分,真想忽然从兜里又摸出几毛钱。

“要不,就看这场?”

“那多亏呀?都演过一半了。”

“那,买明天的?”

我和八子再到价目牌前仰望:明天,上午没有儿童场,下午呢?还是没有。“干脆就看这场吧?”“行,半场就半场。”但是卖票的老头说:“钱烧的呀你们俩?这场说话就散啦!”

八子沮丧地倒在电影院前的台阶上,不知从哪儿捡了张报纸,盖住脸。

我说:“嘿八子,你怎么了?”

八子说:“没劲!”

我说:“这一毛钱我肯定不花,留着咱俩看电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