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读设置
第15节(第701-750行) (15/33)
杨浩喝了三碗黑面馄饨,喝得直流汗。他放下碗筷的时候杨三娘说:”你做了一头晌的纸鞋,饿了吧?中午就歇歇吧,上炕眯一小觉儿,反正你三爷又不在家。”杨浩颇觉意外,他说:”我还有个童女没扎呢。再过几天,还愿的人家就得来取了。”杨三娘仿佛没有听进去,觑着眼问杨浩:”过了这个年你满十五了吧?”杨浩,“嗯”了一声,杨三娘有滋有味地喝了碗馄饨汤,说:”看你这两年长高了。也壮了,是个半大小伙子了!”一说完,兀自嗬嗬地笑了起来,杨浩便窘迫地到前屋去忙他的活计。那个童女的架子用竹片和柳条支起,有个十岁孩子那般高。杨浩将她通体糊得雪白,然后准备给她安上蓝耳朵和黄头发。他用黄纸铰头发的时候听见杨三娘在唱耿,唱些什么是听不清楚的。过午的阳光穿窗而过,带着股酒足饭饱的逍遥气息。落到哪里都妥妥帖帖的。杨浩铰得很仔细,那一缕缕纸头发像真的那般绵长柔软。杨浩联想到了栾喜梅的头发,就铰得更为专注和投人了,他捧着那些头发,竟有些舍不得住架子上粘。有时他扎好一个童女,总是悄悄地欣赏上一会儿。他并不觉得那是个死物,而是栩栩如生的。有时他能感觉到童女在眨眼,在笑,在梳头发,在抹腮红,在打鞋样子。每个童女被订做的人领走之后,他都有些恋恋不舍的,她们全部作为替身给烧了,了无痕迹。那好看的头发没有了,微微的笑意没有了,小巧玲珑的鞋没有了。杨浩不明白那个世界为什么这么需要美丽的童女,她们殉身了就能拯救那些濒临死亡的人么?杨浩仍然像过去一样经常在梦中见到已故的家人,天色总是苍灰夹着血红色的,空气沉闷,他的家人在梦中总是有说不完的话,可梦醒之后他却一句也记不住。杨老汉死了之后,这个世界再无人知道杨浩的身世了。杨浩每想至此都有一种凄凉感,尤其是这两年长大之后,他这种孤独感尤为强烈。他最见不得人家娶亲,七大姑八大姨的全来了,热闹得几近沸腾,让人觉得亲戚多得像夏夜空中的繁星。他不愿意过年,亲戚们也是断不了寒暄、走访,初二在你家聚聚,初三又去他家的,浑和得很。而他没有任何亲人,就像脱离了雁阵的孤雁。杨三爷在过年这点上与杨浩一样,他讨厌年,他说他天天都在过年。过年时所有的店铺都贴着喜气洋洋的大红对联、福字和挂钱,只有他们的棺材铺子,什么也不贴,也没人来拜访,仿佛大过年的登了棺材铺子的门,那一年便会有祸事临头。所以找杨三爷办事的人,都赶在年三十之前来。杨三爷还讨厌爆竹声,称这是“放狗屁”,他这种对年很无所谓的态度正中了杨浩下怀,他们可以在别人紧张忙年的时候一如既往地忙寻常的活计,在别人的祝福声中呼呼大睡。
阳光实在太温暖了,杨浩在给童女做鞋的时候忍不住犯了困,他就倒在一堆纸上睡了。他常常这样睡。醒来的时候,日影有些倾斜了,撒落在纸上的光芒不那么明朗了。他连连打了三个喷嚏,杨三娘的声音从另一侧传了过来:“你醒了?”杨浩张望了一下,没见着她人,他说:“眯了一会儿。”杨三娘的声音近了:“春困秋乏夏打盹,这是有数的。你这个年纪,不犯困才怪呢。”跟着,杨三娘就出现在杨浩面前,吓得杨浩差点拔腿跑掉,以为见到了鬼。杨三娘洗了头发,头发未干,湿漉漉地盘了起来。她穿一件绿底白花的肥裤子,一件白底紫花的袄罩,十个指甲涂得油红,脸上也是刻意修饰过了,眉又粗又黑的,不过一条描得长了些,另一条则短了。粉和胭脂涂得不均匀,弄得红一块、白一块的。她把嘴唇涂得像猪血一样紫红,鬓上还插了三朵纸花,一朵红,一朵黄,一朵绿,整个人花枝招展得吓人。只觉她满身都是令人眼花缭乱的花,却没有一朵是可爱的。杨三娘俯身抚弄了一下杨浩的头发,说:“我才洗了头,洗了胳肢窝和脖子,你没觉出干净么?”杨浩摆了一下头,试图挣脱杨三娘的那双手,他说:“干净。”杨三娘笑了,“你没闻出我身上的香气么?”杨浩头也不抬地说:“闻到了。”他怕如果说没有闻到,杨三娘会脱了衣裳让他闻。杨三娘朝后退了几步,离杨浩稍远一些,拍着衣裳问:“它鲜亮不鲜亮?”杨浩说:“鲜亮。”她又抖了抖肥裤子说:“它水灵不水灵?”“水灵。”杨浩巴不得她赶快滚蛋。杨三娘得到肯定的答复后,悄声细语地问了声:“我这样一打扮,是不是显得年轻十岁?”杨浩点了点头。杨三娘就一扭一扭地出去了。杨浩听见灶房里传来锅碗瓢盆的叮当声,想必她又去忙晚饭了。杨浩长吁一口气,接着点缀那个童女。他给她做了双秀气的鞋,又给她的脖颈挂上一串纸珍珠,怕她出了门受凉,还为她的肩头搭了条白围巾。这童女看上去就分外亮丽可爱了。扎好了童女,天色已昏,杨浩拖着酸痛的腿站了起来,他到门外撒了泡尿,之后回来打扫那些废纸。待他把这一切收拾停当之后,杨三娘在灶房喊:“吃饭了!”杨浩答应着朝灶房走去。才走到门口,杨三娘端着盘豆腐丝出来了,她说:“今儿不在这里吃,到屋里去肃静。”杨三娘鬓上的那朵绿花松动了,半垂着,像是只大肚蝈蝈蹦了下来。杨浩跟着杨三娘来到后屋,炕擦得油光可鉴,八仙桌子已经支在炕中央,窗帘早早拉上了。炕桌上已有两个菜,一绿一红,绿的是生菜,红的是别人送给杨三爷的腊肉。腊肉切得极薄,上覆辣椒丝、葱丝和花椒,用笼屉蒸过,油汪汪的,非常诱人。以往逢了杨三爷或杨三娘的生日,他们就要单独在这间屋子吃饭。这是他们的住屋,向西,终日都很昏暗。杨三爷说人住的屋子不能太亮堂,夜里睡觉不踏实。杨三娘放下那盘豆腐丝后,将手放在唇下吹了吹,说是刚才端腊肉时烫着了她的手。她让杨浩先坐下,她还要取东西去。杨浩便忐忑不安地搭腿坐在炕沿,见那腊肉实在令人馋涎欲滴,就忍不住用手拿起一片先扔进嘴里,没敢多品它的味道,只嚼了两口就咽下了,惟恐被杨三娘撞见。灯泡也是特意擦过了的,很亮,以往那上面浮着灰尘和苍蝇屎。杨三娘摇摇摆摆地一手提着酒壶,一手捏着两个酒盅进来了。她把酒壶往桌中央一放,然后麻利熟练地把两个酒盅一左一右地响亮一墩,之后上炕盘起腿,将两个酒盅满上,说:“喝吧,你是个大小伙子了,该学会喝酒了。”杨浩觊觎的是菜,而不是酒,他说:“我不会喝。”杨三娘嗬嗬地大笑起来,前仰后台的,这下便把那朵绿花给抖搂下来了,它落在了豆腐丝上,她说:”人身上长着的东西都是有用的,你不用学它就什么都会干,第一回就会很熟练!”她愈发笑得不可收拾了,笑得紫色的牙床像藤蔓一样伸出来,沾满牙垢的黄牙就像几年投有擦拭的窗户一样一排排地横着。她说:”你尝一口,尝一口就知道它的好处了。”杨浩便瑞起满盅的酒,由于心慌意乱,送到唇边时已洒了大半,他吸了一口,辣得直咂舌头,只觉一股热流顺着口腔一直沸腾到腹腔。“热乎吧?”杨三娘问。“热乎。”杨浩麻着舌头说。
杨三娘便夹了一块腊肉塞进杨浩的嘴里,说:”压一压。”杨浩不由脸热心跳起来,他不习惯杨三娘这么亲密地对待他。他张口结舌地说:”我晚上还不饿呢,中午吃馄饨吃撑着了。”“馄纯怎么能顶饿?”杨三娘将盅里的酒一饮而尽,然后将盅脆生生地墩在桌子上,倾着酒壶满上,说:”那点食儿三泡两泡尿就给弄没影儿了!”杨三娘喝过三盅之后,两颊愈发红了,话也多了起来。她问杨浩记不记得小时候的事了,他是怎么成了孤儿,流落街头的,又怎么被杨老汉捡着的。杨浩便说他记不得父母长的什么样子了,他打小就在街上要饭,后来碰上杨老汉,这才过上了安生日子。“可怜人啊!”杨三娘伸出手抚了一下杨浩的脸颊,说:”咱娘俩儿的命都苦。”仿佛是为了把这苦水全都冲走,她又干了一盅酒,而且命令杨浩也干。杨浩也觉得这热辣辣的东西进丁胃里后头晕目眩的感觉很舒服,就干了。干了酒之后就口渴得厉害,杨三娘出屋给他倒了杯白水,杨浩一饮而尽。岂料喝过后竟晕得天旋地转,眼皮直往下耷拉,杨浩便躺倒在炕上,有气无力地说:”我得眯一会儿了。”杨三娘这边已经把棺材铺子的两道门都给闩上了。地看着扬浩熟睡,又喝了两盅酒,将炕桌推到坑角。饭菜也不收抬,就那么撂着,拉了床被子躺在杨浩身边,迫不及待解开他的裤带,将热乎乎的手伸进他的档间。她在那杯白水中下了蒙汗药。杨三爷这几年身下的话儿越来越不济,熬得杨三娘时时有偷汉子的欲望。但她知道杨三爷的霸道,若是被他察觉,她的后半生肯定就被葬送了。当地发现杨浩唇间长出了毛茸茸的小胡子,身体一天天强壮起来之后,就仿佛看到了快乐的源泉,喜不自禁,她巴不得杨三爷有个外出的机会,如今它降临了。杨三娘将衣裳一件件地脱掉,赤着身于灭了灯,在黑暗中剥光了扬浩的裤子,使劲揉搓他。然而杨浩毫无反应地睡得格外投入,杨三娘把自己都折腾累了也无济于事。杨三娘心想他不是没真正成熟,就是自己的蒙汗药下重了。她叹息了一声,搂着杨浩睡了。春夜的微风拂动着窗棂,使它发出极细微的嚓嚓声,就像雏燕在叫。
3
王小二觉得女人真是这世上最奇怪的动物,你若对她精心而客气,她对你不理不睬;你若疏远了她,反倒使她对你风情万种、柔情蜜意。苍泉的女主人就是这样,当王小二和四喜意外在锦绣阁邂逅之后,王小二就不去苍泉了。她开始还沉得住气,后来终于忍耐不住,一遍遍地来醉云烟馆找他,也不顾她店里的生意了。每当烟馆的伙计远远觑见了她,就会对王小二说:“哎,你那个妈又来了。”臊得王小二直想往地里钻。她进烟馆时总要提着一个油汪汪的纸包,里面定然装着红烧猪耳。王小二吃腻了,一打开纸包就反胃。她每回来总要仔细看一番王小二,仿佛看他缺没缺鼻子少没少眼睛,然后一言不发地从兜里摸出块奶糖填进嘴里。待那糖全部融化之后,她就起身默默走掉。王小二送她到门口,说:“下次不要给我带猪耳了,我吃够了。”她头也不回地飞快走着,也不搭腔。下次照例来,也照样提着个油汪汪的纸包。这样醉云烟馆上上下下的人在这一年里都品尝了红烧猪耳的味道。有的人干脆还给她起了个“猪耳”的绰号。不过投有叫开,让王小二给止住了。尽管他不喜欢她这样执意寻他,还是对她葆有某种尊重。他还让善于交际的谢子兰通过各种关系打探苍泉女主人的身世遭遇,结果只知她叫什么名字,从哪里来,初来哈尔滨又做了些什么。至于她的家世则是一概不知。谢子兰跟舅舅是这么说的:“你那个老妈子,她叫陆天羽,打上海来。刚来哈尔滨时住在道里石头道街,租了间房,每天起得晚,一天到对面的餐馆吃两顿饭。隔了不久她就开了餐馆,一开就开红火了。”谢子兰说完,不忘了嘲讽舅舅:瞧瞧你呀,舅舅,你都理睬些什么样的女人,不是苍泉里卖猪耳朵的,就是锦绣阁里卖身的。你就不能出息一下,下次找个正正经经的姑娘?王小二就用眼睛的余光瞥着自己空荡荡的右臂说:“就我这样子,不正经的女人能搭理我,我就算烧了高香了!”谢子兰一龇牙,扮个可爱的鬼脸给舅舅看,对他说:“要有信心,舅舅!”王小二可没什么信心,他是愈发显瘦了。他也很少到姐姐家去,姐姐一见他就哭,他不想让她跟着自己伤心。姐夫和谢子兰的事已经让她操心不完了。姐夫所在的面粉厂在年初划归为满洲国特殊经营的一个产业,成立了株式会社,大量往下裁员,姐夫也未能幸免。失业的他就像掉了魂儿似的。天天还一大早就去制粉厂的门前,只是进不得门,在门外长时间徘徊着。晚上回家也不吭声儿。独自坐在窗前一支一支地吸烟,常常发出不由自主的笑声。王小二的姐姐怕丈夫一时想不开而精神失常,整日找话宽慰他。然而他却置之不理,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他每次独自发笑时都会给妻子带来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你若问他笑什么,他就会擦着眼角溢出的泪花解释说:“笑什么?我想起小时候的事了,就想乐。”而他复述那乐的缘由,不外乎小时上树掏鸟窝,在鸟窝里发现了乌鸦蛋,采榆钱儿时捋着了毛毛虫,下河里捞虾时捞起了烟嘴,到集市买肉时被熙熙攘攘的人流踩掉了鞋子。王小二的姐姐只能陪着他干笑几声,确证这事是该笑的。姐夫一失业,家里的经济来源就没有了,因为姐姐已先于姐夫从制革厂失业了。王小二就紧下一些钱来送过去,这也是他不再坐苍泉的一个原因。谢子兰看上去依然那么快活,她的个子高了,穿着也更为人时。中学毕业后她一直闲在家里,整日做的事就是出去交际。她的主意变得也快,今天说到慈善机构看管小孩,明天又说要上日本留学去。你若问她和羽田交往得怎样了,她就会一瞪眼睛说:“什么羽田啊,我现在认识的可是张田!”王小二每每教育她的时候,她总有一千句话回敬他。王小二便觉得这个伶牙俐齿的外甥女实在难以调教,将来谁娶了她都会受罪。想想让那个日本人受她的罪也未尝不可,便懒得再过多规劝她。谢子兰经常出人高级餐馆,去过后见着舅舅就要炫耀一番,说新世界的扒鱼唇和葱爆海参如何好吃,说厚德福的冰糖肘子和铁锅鸡蛋如何香嫩,气得王小二直说她是个吃货,将来成不了大器。王小二担心的,是她在青春年少的年龄过多地交往了社会上形形色色的人。而又涉世不深。她所穿所用的,都是男人给提供的是毫无疑问的。男人凭什么要把钱浪费在一个女孩子身上?王小二想这肯定是为了色。而色只是大饭店门前的招幌,风光不了几年就陈旧了。可他跟谢子兰讲不通这些道理,对她只能昕之任之。谢子兰的姐姐谢子君已经工作了,在一家啤酒厂当质检员。她嫁给了啤酒厂的一个师傅,专管麦芽发酵。他们回到家里,就是一身的酒气。谢子君的公公瘫痪多年,两个小叔子在上学,家庭拮据困窘,但他们的日子过得倒平静、浑和。谢子兰一点都看不上姐夫,嫌他长得矮,嫌他吃饭时发出吧唧吧唧的声音,嫌他笑起来伴之以哼哼的怪叫声,嫌他穿衣服土里土气,更嫌他的臭脚丫子味。总之,在谢子兰眼里姐夫是一无是处的。她也不叫他姐夫,直呼其名,叫他马三。马三也不介意,到了丈母娘家里,该吃就吃,该喝就喝,该笑就笑。只要他们一回家,谢子兰就捂着鼻子往外躲。马三倒也宽宏大度地不计较,依然挪动着臭脚在屋子里走来走去。他总能找到一些零活儿,台灯的按钮坏了,阳台的钢窗断了,椅子松动了,桌子的木节孔垂落了,他都能心灵手巧、想方设法地修复如初。王小二的姐姐倒也喜欢这个戆直的姑爷。
醉云烟馆来的人杂,带来的消息也是五花八门的。三月中旬时抗日联军在依兰一带一举歼灭了三百余名日军,使许多老百姓拍手称快。有个从依兰来的马贩子在醉云烟馆绘声绘色地讲他亲历的一幕,听得伙计们手直痒痒,恨不能开枪的是他们自己。每逢王小二听到了这样的故事,就要赶快去锦绣阁传达给四喜。四喜爱听打鬼子的故事,她的屋子里供奉着一尊泥塑的白眉神,他骑马持刀,长髯伟貌,酷似关公,人们称其为洪涯先生。他白眉赤眼,傲岸俊美,是妓女们的保护神。四喜每至晨昏都要叩拜白眉神,祈祷平安。每逢她听到了打鬼子的故事,就要立马跪拜白眉神,给他上一炷香,说声“洪涯先生有眼”。
四喜的一家人据四喜讲都死在日本人手里,这祸的确是因王小二而来的。当年刘麻子发现王小二押载的三马车粮食后,不惟报告给了日本人,使王小二锒铛人狱,还在其后究根溯源地寻到那个村子,由刘麻子带队,将李秀娟一家人给抓了起来,非说他们给抗日队伍提供了粮草。王小二在李秀娟家闲来无事,喜欢摆弄她家的那支枪,结果在他住过的炕上搜到了一颗遗落的子弹,便判定他们一家人还窝藏过抗联队伍里的人而进行严刑酷打。李秀娟之所以幸免于难,是因为那天和村里的几个姐妹去城里买花线去了。待她晚上回来,听邻居们告诉她家里发生了大事,就将她转移到邻村了。半个月后,有消息传来,说她的家人都被杀害了。李秀娟无依无靠,又不能在本地生活,就独自逃亡到哈尔滨。她想城市大,人多,她改头换面后无人认识她。她先是在一家餐馆当招待员,餐馆老板看上了她,对她动手动脚的,她就离开了那里。当她在街头流落时,被锦绣阁的老鸨看中了。老鸨只说让她去旅馆干活,没料到来了之后却是家妓院。而此时她被老鸨严加看管起来,身不由己地沦落风尘了。老鸨给她起了个四喜的名字。在锦绣阁里,四喜的待遇算是最好的,她的屋子比别的姐妹的大,陈设讲究,用具也精良,铺盖更是非绸子即缎子的,奢华富丽。她给老鸨带来了不薄的收人,老鸨也舍得在她身上投资,买最时兴最富挑逗性的衣裳。她化妆用的粉和胭脂、唇膏及眉笔也多是洋货。偶尔她闷着的时候,老鸨也准许她上街逛逛,不过给她限定时间,不能超过某个时辰就得回来。
四喜初来锦绣阁时老鸨为了训练这些雏妓,便讲一些房中秘诀给她们,还拿出一些猥亵的图片给她们看。老鸨还嫌不够,就身先士卒地把自己的老相好找来,在一间屋子里掌着灯变着法子做给她们看。四喜和姐妹们在隔壁的窗前看得极为真切,那浪笑那喘息从此便与四喜的生活形影不离了。四喜想着自己将来可以赚上一大笔钱,然后找个对她实心实意的人过日子去。她知道妓女人老珠黄之后会是个什么悲惨结局。她曾经深深憎恨过王小二,认为他是个丧门星,可见了他之后又觉得他也是个可怜的人。他用左手提着茶壶在醉云烟馆招待客人的样子十分惹人心痛。四喜有空儿时就请王小二过去吃酒喝茶,不过他们纯粹是朋友之间的交往,没有性的接触。王小二觉得即使自己使了钱,与四喜上床都是种罪孽。他让四喜唤他“叔”,这样能时刻提醒自己是个长辈,而对四喜有某种责任感。四喜听烟馆的伙计讲过苍泉女主人的故事,她听得受感动了,就悄悄地看过陆天羽。过后对王小二分外感慨地说:“这人确是满面善相,就是年龄太大了。”王小二说:“我也没说要娶她呀。”说这话的时候王小二觉得自己是个背信弃义的负情男子,因为他去苍泉第一眼见到陆天羽时便被她的安详之美深深吸引了,心想若是能讨这种女人做媳妇,自己断两条胳膊都值得。陆天羽似乎也知道王小二与四喜之间的事,有时她来醉云烟馆会轻描淡写地说:“我路过锦绣阁时,听见了里面的笑声。有男人的,也有女人的。”王小二就故做浑然不知地说:“噢,去那里坐当然憋不住要笑的了。”有时他也想深入了解一下陆天羽的背景,她来哈尔滨前在上海做什么?她的父母是否健在?她没有结过婚么?陆天羽一旦离开了苍泉那特殊的环境和氛围,也就消去了魅力,普通平凡得像这街上所有年过半百的女人一样,臃肿、笨重、衰老。王小二不止一次想劝她不要再来找他,可他张不开这个口。
自从知道四喜一家人的遭遇后,王小二就对自己产生了某种厌恶。觉得自己确如丧门星,谁招上他都会有灾祸。吉来的姑姑死了,李秀娟的父母和哥哥都死了。他甚至觉得如果不来哈尔滨,姐夫也不会失业。所以每当他踏上姐姐家的门槛时,都有种忐忑不安的做贼的感觉,惟恐把厄运带进去。他还托人暗中打听刘麻子的下落,若他还活着,不管活得多凄渗,他也要想方设法除掉他。要把他的尸体大卸八块,让乌鸦啄他的眼,让狼啃他的腿,让老鼠钻透他的胸腔,在里面爬来爬去。最后,再让一群苍蝇蚊子去围歼他。
四喜这日接连接了三个客,到黄昏时便头晕眼花得不想吃东西。恰好王小二过来看她,给她带了只陆天羽提来的红烧猪耳。王小二见四喜有气无力的样子,就说让她体恤自己的身体。不料四喜竟嘤嘤哭起来,抖着肩磅说:”我的身体在锦绣阁里是什么东西?就是尿壶!”说得王小二无言以对,极其汗颜。心想若不是当初住在李秀娟家里收很食,怎么会使她沦落到如此地步呢。刚好他口袋里装着这个月刚发的工钱,就想带四喜出去逛逛,让她散散心。谢子兰几次提到厚德福加了牛奶的汤菜极其鲜美,他要带四喜尝尝去。四喜说老鸨不会准她出去的,这一段生意红火,夜晚是接客的高潮。她不会放着现成的钱不挣的。王小二便下楼去找老鸨,好说歹说地使她答应了。
道外六道街因为有了厚德福饭店而显得车水马龙的。街上的大大小小、色彩各异的灯亮了。街面被这灯影一照,显得富丽堂皇的。从锦绣阁到厚德福,要穿过三个街区,步行至少要四十分钟。四喜愿意在街上走,因而没有叫车。天阴着,雷声不时轰隆隆响起,有零星细雨落下。他们没有带伞,紧贴着沿街的建筑物走,若是雨来个突然袭击了,他们也能迅速踅到屋檐下避雨。四喜跟王小二说,她小时最怕打雷,因为母亲告诉她,雷爱劈那些撒谎的孩子,而她常常撒谎。王小二便问她都撒些什么慌?四喜笑了,说:”我爱睡懒觉,早晨不爱起来时,总说自己肚子疼。我妈妈便说我肚子长蛔虫了,给我扒南瓜子吃,说南瓜子打虫子。”王小二笑了,说:“就这?”四喜说:“不止呢,我要是嫌饭不好吃,就说自己不饿;要是看上了哪件衣裳妈妈不给买,我就把旧衣服偷着烧了,说衣裳丢了,自己没穿的了,她就得给买。”王小二笑了:“你打小就不听话,够坏了!”四喜说:“我撒了那么多谎儿,也没见雷跟我发过脾气。”她的话音刚落,一阵暴雷炸响,雪亮的闪电在云层中银蛇般狂舞,王小二说:“不是没发脾气,而是时候未到呢。”四喜吐了下舌头,不由自主地拉住王小二的手说:“你可别吓唬我。”袁世凯当政时,河南菜风行一时。河南人陈连堂在北京开设了厚德福,其后又在全国发展了十二个分号。哈尔滨的厚德福是其中颇有声誉的一个,来这里的多是达官显贵。大门的侍卫穿着挺括的制服,戴顶高檐蓝呢帽,神气活现得像个新郎官。王小二一进餐馆就有些紧张,因为他相貌寒伧,而四喜明眸皓齿、唇红腮艳的。四喜梳着光亮的发髻,戴一枝缀玉银簪,穿件银粉色软缎旗袍,看上去丰腴艳丽。他们一进来,立刻引起许多食客的注意。王小二不由垂下头,希望快些落座。然而这日生意实在红火,一楼的客位满了,二楼的也满了,只有三层才闲着几张桌子。王小二他们就得在众目睽睽之下穿厅而过,一层层地来到三层。他们择了张靠窗的桌子,能低头看到街上的人影灯火。跑堂的很快递上来两杯花茶,跟着点菜的小伙子来了。王小二点了道铁锅鸡蛋,四喜点了只烤鸭,外加一道汤。餐馆里装饰着华丽的吊灯,有人大声说话,还有的猜拳行令,王小二的紧张情绪在这喧哗声中得以缓解。他手忙脚乱地把白色餐巾铺在膝盖上,小心翼翼地握起筷子接触刚上来的铁锅鸡蛋。四喜见他如此窘态,就悄声说:“哎,是我请你呀,别担心!”王小二拍了拍口袋很豪迈地说:“我这满着呢,你别张罗了。”王小二想想自己既然花了钱,在这享受是天经地义的,干嘛畏手畏脚的?他暗骂自己没出息,见不得世面,然后心平气和地畅快吃起来。仿佛是为了证明自己毫不介意,还煞有介事地“叭叭”吃出响来。四喜叹口气,举着筷子对桌上的美味失去了胃口。正在这时,忽然有个阴沉的男中音传来:“这不是四喜么?”王小二抬头一望,见是汽车修配行的万担米。他穿着套白色西装,扎条紫花领带,细眯着眼笑着,笑得腮上多余的肉直往下坠,给人一种猪脸的感觉。四喜叫了声“万先生”,然后放下筷子,寒暄道:“怎么这么巧啊,今天请人啊?”万担米将肥得似没有骨头的手搭在四喜肩头,说:“请四喜请不来,只好请其他姐姐了。”万担米指了下他身后的一张桌子,那里坐着个浓妆艳抹的金色头发、高鼻深目的女人,她的鬓上插朵红玫瑰。见四喜和王小二张望她,还笑着摆摆手。四喜叫道:“哟,万先生还找了个洋姐儿。”万担米俯身在四喜耳边低声说了句:“没有你好,腥。”四喜便捂着嘴笑起来。万担米也不顾王小二在场,将四喜旗袍最上的一颗纽扣解开。将手插进去,说:“我看看四喜,戴没戴我送给的玉佩。”别看万担米人长得愚钝,可是解扣子的动作极为干净利落。他很快撩出一颗刻有观世音菩萨的玉佩,这玉佩用根红绳吊着。万担米喜不自禁地亲了口四喜的脸颊,说:“还是我们四喜讲义气。”王小二气得怒火中烧,他“叭”地扔下筷子,满面愠色地盯着万担米。万担米说:“我好像在醉云烟馆见过你,你不认识我么?”
四喜连忙给王小二使个眼色,王小二只能说:“我是那个烟馆的,见过你。”万担米笑了:“知道我上次叫人砸你们烟馆的事吧?”王小二点点头。万担米说:“人都是欠收拾的,你教训他一顿,他就服服帖帖了。都是属驴的,不打不走!”万担米大约意识到把洋姐一个人撂在那里不妥,就掐了一下四喜的脸蛋过去了。走前他说:“我们家老爷子买了辆新汽车,说要带你出去兜风呢。”王小二看着四喜气冲冲地说:“还吊着那个鸟人送的玉佩,真是对他有情有义呀。”四喜落落大方地扣上衣扣说:“这怎么了,人就是不好的话,东西也没什么不好啊。我喜欢这块玉佩。”“你才在锦绣阁呆了一年,就变成这模样了。”王小二说,“瞧你说话看人的那样子,真让人受不了。找在乡下刚见你的时候,你是个多么纯净的姑娘啊,看一眼就让人喜欢,让人忘不了。”王小二动情地说着,说得忧伤、难过,几乎要落泪了。四喜说:“别提过去了。”王小二却固执地非要把心里话一古脑说出来:“有时我想,你凭什么要到锦绣阁去?就没有更好的活法了么?我想也许你天生就好这个,就是吃这口饭的人,不然在锦绣阁里怎么活得那么舒服和高兴呢?”四喜没有吭声,她在悄悄地等待那道汤。当侍者小心翼翼地捧上用青花白瓷碗装的那道奶白色浮着碧绿菠菜和洋红的柿子的汤时,四喜接了过来,对着那只大碗很不雅观地喝了起来。连喝了几口之后,她忽地站起将那碗汤泼辣到王小二的头上,在王小二的叫声中从容不迫地走出厚德福。
街上有雨了。四喜走在雨中。走在湿漉漉的灯影里,忍不住哭了起来。没人注意她,更没人听到她的哭声,天地间回荡的是沙沙的雨声,因而她哭得很放纵。当她湿漉漉地走进锦绣阁时,守候在楼下的老鸨冷冷地对她说:”四喜,你得跟我上来一趟了。”四喜便跟着老鸨上了二楼西侧的公堂。这个公堂只有十平方米,西窗前有只高脚椅子,椅旁放着张黑漆矮桌,桌上摆放着皮鞭,木捧,锥子、剪刀、钉子、铁瓮等刑具。这都是老鸨惩罚妓女用的东西,四喜常常听见这屋子里传来姐妹的哭声。她也听人描述过这公堂的阴森可怖,不过老鸨从未对她施过暴。老鸨将公堂的门关上,锁死,命四喜脱光了衣服。四喜在这一刻不知怎的忽然有了要接受暴力的欲望,她想老鸨能把她打死最好。她哆哆嗦嗦脱衣服的时候老鸨坐上了那把高椅子,这样她就仿佛是被吊了起来似的,有种悬空的感觉。由于湿衣服沾在身上,四喜费尽周折才脱下了旗袍。老鸨很麻利地空抽了几下鞭子,使之发出“啪一啪—一的响声,然后丢下鞭子,举着铁瓮走了过来。那铁瓮足有三四十斤重,黑色,瓮底是椭圆的。她令四喜跪下。然后将那瓮加在四喜头顶,说:”若是你敢让它掉下来,我就扒光你的皮!”四喜只觉得脖子仿佛被什么钳住了,马上就要折断。老鸨不舍得在她身上动用皮鞭和锥子,怕那伤痕影响她接客。四喜喘着粗气跪着顶瓮,老鸨则抽起了烟。她说:”从今往后,你是不能再出锦绣阁的门了。那个烟馆的小伙计,他若再来缠你,我就叫人把他的那只好胳膊也打断了。今夭你们出去,是最后的一次。你得知道自己是干什么的,你吃谁的?喝准的?用谁的?”四喜憋足劲,努力顶着那个铁瓮。她在想王小二此刻在干什么,那汤是否把他烫着了,他还能做工么?老鸨吧嗒吧嗒地吸着烟,由于气不顺,不时地打干嗝,“呃呃”叫着。她觉得不能对四喜再娇纵下去了。一则锦绣阁的其他妓女有意见,二则四喜在外交往频繁丁。翅膀硬了难免“高飞”。她的辛苦就付之东流了。四喜顶着瓮一直坚持了半小时左右,最后嘴唇青紫了,老鸨才结束处罚,拿了块醋糕勒令她吃下。为了使妓女们绝经而不影响接客,老鸨将醋熬干了,给地们吃乌黑的醋糕。吃得很多人倒行经,鼻口流血不止。四喜默默地吃掉醋糕,老鸨站起来说:”这就对了,以后要听话。现在回房梳弄梳弄吧,待会儿你得见个客。”
王小二在厚德福狼狈地付了钱,脱下上衣将头发和脸上的汤水擦干净了,这才光着脊梁走到街上。幸而那碗汤并不很烫了,加之他脸皮很粗糙,所以只是微微发痒发红。他在雨中慢吞吞地朝醉云烟馆走,心中那股挥之不去的凄凉感又重重地将他缠绕了。他发誓以后不再理睬四喜了,也许她天生是个下贱的女人。他想自己还是坐苍泉的好,陆天羽从来不会给他气受。他分外怀念坐苍泉的那段时光了,怀念从窗幔透过来的柔和的光线中那个神态安详的修指甲的女人,他想偎在她怀里大哭一场。
4
祥贵人夜里做了噩梦,说是她在北平就读的那个中学忽然闯进来一头青面怪兽,它张着血盆大口,伸出长长的獠牙,见人就吃。最后吃得肚子又圆又大,“砰”地一声爆裂了,祥贵人只觉得一股血水朝她兜头喷来,同学的碎牙和骨骼如砂粒一样鞭打自己的脸,把她吓得昏倒在地。
醒来后天已亮了,祥贵人拉开芭蕉叶式的幔帐,穿上拖鞋去看天色。她习惯先看天色忖度时间,然后再去看摆放在梳妆台上的表。如果时间估算的与实际相差无几,她就会不由自主地哼支歌。如果估算得失误比较大的话,多半是由于阴天,她就会独自对着黯淡的天光骂一句“鬼天”。当然,当着皇上是绝对不敢如此任意妄为的。
祥贵人进宫不到半年,可她却觉得来了半辈子。这里上上下下的人没有叫她谭玉龄的,都叫她“样贵人”,开始时她很不习惯。别人叫得多了,熟了,她也就习惯了,接受了。她才十七岁,未进宫时偶尔还梳辫子,而如今只梳齐肩短发。头缝分得很偏,使大半刘海向右倾斜,呈半月形,宛若被云彩遮住的满月的一部分。因了这种发式,她省去了好多头饰,梳起来也方便。夏季时她喜欢穿碎花薄丝旗袍,领口镶红色或深蓝的流苏,扣子盘得就像一朵朵随心所欲开放的花,带着那份无与伦比的浪漫。她算不得漂亮,细眉细眼,圆脸,鼻子微微上翘,嘴唇和眼皮甚至有些厚,但她笑起来很好看,右唇角上翘,唇形弯弯的,像是雨后的一道彩虹悬在那儿。进宫以后,她白胖了,皇上心情好时会捏一下她的脸蛋说:“宫里还是养人吧?”谭玉龄笑笑,不承认,也不反驳。只要他们俩在一起时,谭玉龄就会给他讲宫外的事,皇上这时候喜欢和她并排躺在床上,轻轻捏着她的手指,而祥贵人则抚摸他的头发。谭玉龄对皇上讲日本人在华北杀了很多中国人,让他不要太轻信他们。她讨厌无事不过问的吉冈安直,说他一脸凶相。皇上就会捂着祥贵人的嘴让她小声点,不要对人乱讲,否则会没命的。祥贵人便嗬嗬笑起来,笑得厉害了就在床上打滚,直嚷肚子疼。
祥贵人住在西暖阁,屋子很宽阔,四壁裱着粉花丝绢,地上铺着兰花地毯。她烦闷难以入睡时,就喜欢打开天棚上的五色玻璃吊灯,赤着脚去踩地毯上的那一朵朵兰花。仿佛脚被沾染了香气似的,踏花后上床的她就能安然人眠。皇上即使和她在一起说笑和玩乐,但从来不下楼住她的屋子,而是住在楼上自己的寝宫。祥贵人和皇上还从来没有同床共眠过,这使她暗自掉了不少眼泪。想也许自己丑陋,皇上才对她没胃口。有时她在皇上对她柔情有加的时候,下意识地抚摸他的胸腹,皇上就会很厌恶地撇她而去。初始她觉得委屈,几个月下来后就适应了。她的房间配有齐备的淋浴设备,她无聊之极时,乐意泡在澡盆里,这时双眼微闭,在温暖的水中就能看见许多奇异的风景。树木一排排地在她眼前掠过,河流喧嚣着从她脚下穿过。有时跑来的是两三只梅花鹿,有时则飞舞着上千只彩蝶。可从澡盆出来后这些幻觉就全部消失了。她的穿衣柜是镀金的,梳妆台可以转动,窗前的矮桌上是放膳食的地方。皇上从不和她一起进食,有一次她去楼上,正赶上皇上要用膳,御膳房的两个孩子提着食盒垂立在门外,不敢进去。她觉得蹊跷,正要推门,忽然听见里面传来一阵嘟嘟囔囔的声音,很低,仿佛皇上害了牙疼,抑制不住地哼哼。原来皇上信佛,每逢吃肉前都要念“往生咒”,以免惹下灾祸。谭玉龄听后,每每想起就要乐,心想你若彻底信佛就不吃肉,何苦还要念那些咒语呢。皇上很爱惜自己,他自己有个药房,里面存了许多洋药,时不时地就要吃点。他还爱出汗,冬天也不盖棉被,只用床毛巾被。在缉熙楼东侧住着的皇后婉容,祥贵人一次都未见过。服侍她的老妈子告诉她,皇后与宫内的随侍不检点,被人捉了奸,皇上从此后就不许她出门了。她生下一个女婴,被人送到内廷东侧的锅炉房给烧了。从此后,她就衣冠不整,披头散发,形容枯槁,每日吸大烟度日。祥贵人进宫,多半是出于对皇后的处罚。祥贵人有一次听见从皇后的屋子里传来放肆的笑声,很凄厉,吓得她汗毛直立。皇上从不提起她,祥贵人也就不敢说她半个字,惟恐惹他发怒。
除了在沐浴时能松弛神经外,西暖阁里还摆着架钢琴,有时祥贵人也弹上一两曲自娱自乐。天气晴好时,她就在宫中随处走走,她喜欢畅春轩正前方的西花园,园内的假山上有一座八角亭榭,周围植满了名贵花卉。站在假山上,可以看见青色的甬道尽头的畅春轩那一排带有五彩长廊的平房,还可以看见夹在其间的一个小型高尔夫球场。皇上有天高兴,就教她打高尔夫,他那天穿着挺刮的白色西装,穿皮鞋,击球时板身又板脚,打了一会就兴味索然地离开了。样贵人觉得皇上性格多变得像小孩子,一会儿兴高采烈的,一会儿又变脸了,满脸阴云。
祥贵人吃过早饭,见天还阴着,也没有出去的欲望,因为该转的也都转到了。她从梳妆台里取出一把剪子,对着窗子铰荷花鲤鱼。在北平时,一位邻居老奶奶曾教过她。她想铰得逼真些,好拿给皇上看。七七芦沟桥事变后,来宫里的日本人愈发多了。皇上召见了这伙,下一伙又来了。他心里烦,可还得硬撑着。而且与以往不同的是,无论皇上召见什么人,帝室御用挂吉冈安直都侍立在侧,虎视眈耽的样子,使皇上整日提心吊胆,每一句话都要经过仔细斟酌方敢出口。他曾跟祥贵人骂过吉冈安直,可当着他的面只能做出笑脸和恭顺神情。祥贵人觉得皇上实在可怜,皇上做不了主儿。有时她异想天开地幻想有一天皇上带着她离开新京,去北平,回她的老家堂堂正正地做皇上。这样幻想的时候她的心情就豁然开朗,仿佛已经看到了那光明前程。有次她还和自己暗中下赌,她去看西花园的花,当它还在蓓蕾中时,她认定一朵。对自己说如果三天之内它开了,那幻想就会成为现实。然而她下了赌后接连三天都阴雨连绵,一丝阳光都不见,那蓓蕾非但未开,反而萎缩了,气得她直想哭,以后再不敢轻易跟自己下这种赌。
快近中午时,刘妈来唤她,说皇上叫她过去。祥贵人就用一块粉色丝绸手帕把刚剪好的荷花鲤鱼包好。准备带给皇上看。走前她坐在梳妆台前梳顺了头发,重新描了眉,拍了胭粉,这才走出西暖阁。皇上起得晚,刚刚用过早饭,正坐在床上摆弄收音机,看见祥贵人进来,把收音机一撇,十分兴奋地说:“我昨儿做了个好梦。”祥贵人俯身给皇上请过安后站直,说:“我比不得皇上,我昨儿做的可是坏梦。”皇上两眼放着亮光,神情活跃地说梦。说是他梦见新京忽然变成了一片大海,当时他正站在假山上向远方眺望。忽然宫墙消失了,绿树红瓦捎失了,房屋也消失了。跟着他的随侍也消失了,他只觉得脚下一阵发软。猛然间被人给扔进了云彩里似的发晕。待他眨了一下眼睛之后,先前的天色忽然变得格外清澈起来,他的眼前竟是一望无际的碧蓝的大海!波浪声温柔地敲击他的耳鼓,发出比音乐还要动听的声音。海上一艘船也没有,只有他,他能像船一样浮在海上而不沉沦。他在擦亮眼海上恣意行走着,踩出一串串动人的水声,它们与悦耳的波浪声汇合在一起,一高一低,一粗一细。就像钢琴和笛子的声音融合到了一起。他一直向前走,大海没有尽头,他摸不着边,心里畅快极了,海天广阔得就像要把他融化似的。
祥贵人听得感动了,她说:“到底是皇上,做的梦也比我们这些凡人的宽阔。”皇上却五月怅然若失地说:“可是这梦还是醒了。就让我高兴那么一会儿。”皇上伤感时喜欢闭着嘴,鼻翼会微微抽搐。祥贵人连忙把铰的鲤鱼荷花拿出来,抖搂给皇上看。皇上果然转移了注意力,说那鲤鱼实在太胖了,尾巴铰小了,鱼鳞片稍嫌细碎,这么肥大的鱼其鳞片一定小不了。不过荷花倒是很动人,荷叶很阔,花也娇羞。皇上故意用鼻子触了一下花蕊,说:“嗯,还有香气。”这下把祥贵人逗得哈哈乐起来。祥贵人喜欢笑。你若不制止她,她笑起来就没完没了。皇上喜欢听她的笑声,她的笑声就像雨后的阳光一样湿润、亮堂,甚至于有种毛茸茸的感觉,让人心里发痒。皇上怕她笑大发了又会闹肚子疼,就板起脸说:“笑得差不离就行了。”祥贵人便戛然而止了笑声,气喘吁吁地跟皇上讲她在北平时教她剪窗花的邻居老奶奶,说她最喜欢昕京戏,缠着足,脚小得只有常人的一半,屁股却大如碾盘。因而她走起路来就给人一种头重脚轻的感觉,飘飘摇摇的。她喜欢吃馄饨,一顿能吃三海碗,爱讲故事,喜欢教训儿女,而儿女们对她的话总是置若罔闻。别看她粗手粗脚的,做一些巧活儿倒是谁人也不能比。例如铰窗花,她就很有独创性,能铰出八仙过海,猴子爬树,梅花雀鸟。有一回她还别出心载铰出个坐在石头蛋子上吸烟的老头,那老头脸上的核桃纹都很清晰,烟袋锅长长的,能看到里面漫溢了的青烟。皇上听样贵人谈起了吸烟的老头,不由得想起五月时会见的刚刚到任的关东军参谋长东条英机中将。溥仪听说他爱吸姻,一天要吸六十支左右。于是就劝阻说,据医生讲,每夭吸二三十支对身体尚无大碍,吸六十支岂不过量?不料东条英机反驳说,人常说人生有五十年足矣,我已过了五十,往后的日子便都是赚来的了。节制自己的嗜好实在是有害无益,想吸多少就吸多少算了。溥仪把这话学给祥贵人,祥贵人便说:”那就早一天把他吸死算了。”溥仪捂了下祥贵人的嘴说:”跟我说行,在外面可不许乱说。”祥贵人说:”我又出不得宫,我眼谁说去。”皇上强调:”我是说除我之外的人都是外面的人,明白?”祥贵人撒着娇,说:”怎么不明自,我不过故意跟你装胡涂的。”在关东军参谋部最近提交的关于满洲国的治安报告中指出,胡匪及被日满军追捕的中国兵经过六年讨伐,目前大约只有一万人了。这些人窜人满洲东部的山岳森林地带。报告指出,现在道路和电话日益齐备,自卫团已强化,保甲制度正逐步完善,集团部落形成规模,散在民间的枪支弹药业已收回,料这些匪贼不日将被全部剿灭。而溥仪的侍卫官佟济熙传达给他的却是相反的消息,说是抗联队伍虽然被日满军的一次次的讨伐损伤了一部分兵力,但他们巧妙利用地形,与强大的敌人进行周旋,并且屡屡重创日满军队。他们不断扩大队伍,争取民众,深得老百姓欢迎,行踪神出鬼没,难以捕捉。芦沟桥事变后,全国抗日风潮骤起,溥仪料到对抗联军队的讨伐将会越来越严重。而恐惧和他越来越觉得,他的个人命运也将更加飘摇不定。
今年以来已经有两件事令溥仪深感恐惧和气愤了,一个是弟弟溥杰与日本嵯峨胜侯爵的女儿嵯峨浩四月三日在东京结了婚。在关东军的授意下,满洲国国务院通过了一个“帝位继承法”,其中明文规定:”皇帝死后由子继之,如无子则由孙继之,如无子无孙则由弟继之,如无弟则由弟之子继之。”溥仪曾经奉劝过溥杰,叫他不要上日本人的当,万万不可要个日本女人,这样就等于败坏了皇家的血统,使大清江山彻底葬送了。溥杰听从了溥仪的话,然而拗不过日方的关于“日满亲善”的宣扬,只能与嵯峨浩结婚。溥仪觉得灾难已经步步逼近了。他想这一定是个阴谋,他自己无子无孙,溥杰将来必然将他取而代之。这样他对胞弟开始戒备,与他讲话也谨慎起来。嵯峨浩送过来的点心他一概不吃,惟恐有毒。他担心溥杰会生一个儿子,因而在夜深人静时遥拜祖宗的灵位,祈祷他们保佑自己,让溥杰断子绝孙。
另一件令溥仪深感气愤的是发生在六月下旬的护军事件。护军,也就是溥仪出资培养的宫廷军队,只有三百多人,由佟济熙负责管理。有时他会站在西花园的假山上,观看护军的训练。看到他们队列整齐地在宫中行进,他还油然而生某种自豪感。他明白这支队伍实在太小了,然而总比没有强。正因为如此,他才授意佟济熙要增加训练科目,按照军官标准来训练。在他看来,一个军官就可以代表一个团一个师的兵力。他对他们寄予厚望,希望有一天每个人都能带出一大批训练有素的队伍。护军在宫里呆得久了,难免有些腻烦。有一天恰好护军二、三队放假,又逢了个天晴气朗的星期日,两个队的队长商量之后,决定让二、三队出宫玩个痛快。当日上午,这部分护军穿戴整齐,出宫游玩。二队去了大同公园,三队去了儿玉公园。在儿玉公园里,护军因为划船租借游艇,与几名带着警犬的日本人发生争执。日本人首先动手,把几名护军打得鼻青脸肿,护军便开始还击。日本人便放出狼狗来咬,护军气急之下打死了这条狼狗,又对那几名日本人予以还击。当天晚上,惹了祸的护军回到宫里就受到关东军宪兵队气势汹汹的挑衅。他们来到宫里,勒令把去公园的护军全部交出来。佟济熙只能战战兢兢从命,交出那些护军。日本宪兵队认为他们有“反满抗日”的嫌疑,护军矢口否认。便遭到了严刑酷打。溥仪连忙派吉冈安直从中斡旋,结果他回来带的是东条英机的强硬口信,其一,须由管理护军的佟济熙向受伤的关东军参谋赔礼道歉;其二,将肇事的护军驱逐出境;其三,保证以后不再发生类似事件。溥仪这才幡然醒悟,去公园的那几名日本人,原来是关东军特意委派的,他们蓄意闹事。其目的就是给这支皇家队伍一个颜色看看,苗头不言自喻是冲他而来的。溥仪只能一一照办。关东军却不依不饶地又逼迫他革了佟济熙的职,由日本人长尾吉五郎接任,还顺理成章缩小了护军编制,把他们的长枪换成了短枪,使护军名存实亡,几近瓦解。溥仪越来越觉得,自己不过是日本人盛筵前的一把筷子,借用它攫取美味算是斯文的。如果嫌它啰嗦,干脆就弃之不用,直接用手来抓着大嚼大咽就是。现在他们可以对他弃之不用了。
祥贵人知道发生在最近的这两件事使皇上非常灰心和绝望,所以在一起时尽量讲笑话给他听,好让皇上高兴高兴。她与二格格等人在一起打麻将时,二格格也奉劝她,要顺着皇上,每天要摆着笑脸,不要与他顶嘴。样贵人便觉得自己很可怜,只能以一种方式侍奉皇上,他的喜怒哀乐她要百般顾及,而她的内心世界则无人问津。有时这样一想,就幻想谁会突然施了魔法,让她变只鸟,从这深宫里展翅飞出。她在北平时,特别喜欢逛那些卖瓜果的摊床。这边有人举着刀吆喝着切西瓜,那边有人在握着铁铲“嚓嚓”地炒栗子。她会买包新炒的栗子边走边吃。有时剥皮时把手弄成栗子皮色,指甲里嵌了金黄的栗子泥,这时就忍不住用嘴去吮指甲,十分有趣。进宫之后,她难见亲人了,那些同学和熟悉的街道都离她远去了。虽然有时她也在梦中再见旧时场景,不过已不是活生生的样子,而是死气沉沉的,如晚秋薄暮时分沉重的烟云。她还特别怀念屋顶瓦楞上的青草,冬季枯了的时候,麻雀会在上面做窝,她们便淘气地往上面撇石子,喊:“麻雀麻雀,给你谷子,快快出来,给你新娘!”麻雀的新娘是布谷还是黄鹂,她们可就不知道了。
一个有关大海的梦就能让皇上如此振奋,祥贵人觉得皇上又可怜又可笑。她把荷花鲤鱼的剪纸包好,央求皇上画几笔画给她看。溥仪一时兴起,便拉着样贵人的手去了书斋。他拿出几张淡黄的宣纸,置于桌上,然后用琉璃厂造的上好的软笔饱蘸浓墨,刷刷点了几笔,几块不规则的峭石便峥嵘呈现了。跟着,他又换了支细笔,飞快地画了几枝瘦竹。竹叶尖尖的,宛若鱼苗。远远一看,巨石上的竹子非但没有给人孱弱之感,反而给人一种生气勃勃的印象,仿佛那石头里蕴藏的是一汪汪清水,竹子才如此青翠。样贵人叫着“真美”,让皇上题了字,再盖上金印赠与她。溥仪道:“我还能画更好的,这幅就算润笔了。”然后将它揉成一团,弃在纸篓里。在祥贵人的一片惋惜声中展开另一幅宣纸,兴致勃勃地画了一株枯树。正在祥贵人诧异这树老气横秋、缺乏生气的时候,皇上开始用细笔在这枯树上一通点缀。刹那间,这株老树竟然挂满了灿烂的花朵,原来是株迎雪怒放的老梅!它开得洋洋洒洒,热情奔放,如火如荼!皇上又画了双相依相偎的雀鸟,它们栖在梅树最细的一条枝上,晃悠悠的,似乎就要折下一枝梅的样子。祥贵人忍不住点着那对鸟说:“尾巴长的是雄的,尾巴短的是母的。”见皇上会心笑了,样贵人愈发大胆地开起玩笑,补充道:”尾巴长的—”她点了下皇上的脑门,“尾巴短的—”她拍了拍自己的屁股,皇上不由板起脸,喝斥了一声:”没规矩,明儿把你逐出宫!”结果自己反倒扔了画笔,抑制不住笑了起来。那画笔落在画上,使那株梅花洇了好大一片墨迹,彻底毁了,心疼得样贵人直揉胸口。这幅画只得再次团了扔进纸篓。跟着皇上展开第三页宣纸,卖力地画起了小人。一个个虎头虎脑的样子,煞是可爱。溥仪一边画一边跟样贵人说,人要多习字,习画,这样能养精蓄锐,无病无灾。祥贵人便笑了:”皇上是说这纸就是药方子,这墨就是汤药了。”皇上夸祥贵人聪明,接着说自己都藏着哪些名画,像《清明上河图》,像宋徽宗的《柳鸦芦雁》,像马麟的《荷香清夏》,仇英的《汉宫春晓》等等。样贵人对画没有研究,无从插嘴,这时她便觉得皇上的学问到底还是不浅。见那一个个小人画得如此神态憨然,比风景还要动人,样贵人便胆大包天提出一个过分要求,让皇上画一画皇后,说是自从她进宫后,还从未见过她,未给她请过安,只听见她的哭声、笑声、掉东西的声音和骂声。她特别想看看皇后的模样,见不得真人,见见画也行。皇上听完祥贵人这一席话,脸刷地拉长了,他握着笔的手微微颤抖,然后将它撇向样贵人,正打在她肩头上。墨汁水珠般四溅着,将她的脸和月白色印粉花的缎子旗袍弄上点点墨迹。脸就仿佛是长满了痦子,而旗袍则像沾了一层耗子屎。皇上骂道:”滚!以后再提这个女人,我就让人割了你的舌头!”祥贵人哽咽地说了声:”是,皇上。”然后捂着嘴跑出了书房。她跌跌撞撞地下了楼回到西暖阁,跑进卫生间,将水笼头拧开,在哗哗的流水声中纵声哭起来。
5
中村正保穿着满族的传统服饰,一袭蓝底印着金黄色铜钱图案的缎子长袍,喜气洋洋地去迎新娘。新娘其实是外村人,娘家离这很远。为了迎娶方便,这新娘像这屯子里来的绝大多数新娘一样,早早就住过来,随便找处人家当娘家。中村正保接触过几次这个“配给”他的满族姑娘,她中等微胖的身材,肤色黑红,眼皮同他一样厚,因而眼睛给人一种深藏的感觉。他太喜欢那双深藏的小眼睛了,它们黑黑的,亮亮的,晶莹莹的,遥远而亲切,就如夜空中最神秘和灿烂的两颗星星。她的脚掌很宽,鞋子被撑得肥肥的,走路咚咚的,胸脯微微颤动着。她留发髻,不留刘海,光光的宽阔的额头给人分外明净之感。中村正保总是联想到散发着馨香气息的打谷场,总想到上面尽情打几个滚。这个姑娘叫张秀花,二十二岁。她下地千活时格外活跃。仿佛有使不完的力气,看她干活俨然是一种享受,而闲下的她则喜欢顺着眼睛,厚厚的眼皮几乎遮住了眼睛,给人格外安详之感。
中村正保问张秀花对结婚有什么要求时,她很平静地说只有一桩,就是穿满族服装结婚。因为“配给”到开拓团的中国姑娘在结婚时都沿袭日本的婚札方式,穿和服。张秀花不喜欢穿和服。中村正保欣然答应了她的请求,还请来了一支五人小乐队,两个吹喇叭的,一个敲锣的,一个打鼓的,另一个吹笛子的。他们也都是满族人,不过未穿传统服装。中村正保雇用他们的筹金是每人给十斤白米。因着这十斤白米,他们把闲置多年的乐器折腾出来了,擦拭一新。吹喇叭的一胖一瘦,瘦的有肺病。底气不足。吹着吹着就要咳嗽,全靠胖的支撑。敲锣的是个高个子,他的锣敲得很响,咣咣的,打鼓的是个侏儒,那面鼓又大,他胸前挂着鼓的样子就格外滑稽可笑,好像那鼓是只巨大的车轮要把他碾碎。吹笛子的身材适中,模样斯文,是个教书的,据说他的笛子是因失恋而练出来的。他在乐队中很深情地吹着清幽的笛子,很有些曲高和寡的意味。中村正保戴着一朵红花。牵着头驴。在小乐队热热闹闹的簇拥下朝大岛健一郎家走去。大岛健一郎早他十天娶了亲,妻子秀模秀样的,有一对笑涡,叫张丽华,与张秀花同村。张丽华爱哭。哭起来嘤嘤的,仿佛受了委屈。她一哭,大岛健一郎就在屋中央舞剑,她就立刻不哭了。张丽华于农活恹恹无力的,总给人一种无精打采的印象。不似张秀花,明朗、健硕、快人快语,而且食量很大,吃东西时满面幸福。
他们在北满东部安家落户足足有四年了,中村正保逐渐适应了这里的气候。冬季虽然寒冷,西北风把人抽打得脸颊生疼,但因为是农闲时节,倒也快活。外面冷,而屋子却是暖的。他们聚在一起谈故乡,唱歌谣。当然也想念女人,他们与当地妇女几乎接触不上,一则语言不通,二则这些姑娘对他们有抵触情绪。他们在一九三四年的春天便开始大面积种植农作物,还辟出一些良田进行水稻种植。政府对开拓团成员有特殊优惠政策,每户每年都可获得一些固定补贴,这些钱可以用来买酒和肉。除了务农,他们每周接受两次正规军事训练,拥有武器。中村正保用那枪在秋季的沼泽地上打死过几只野鸭子。野鸭很肥,开锅就烂,极嫩,是他来满洲后吃到的最美的食物。他在这里还学会了抽旱烟,从当地老百姓手中买到几捆烟叶,将它们一把把吊在房梁下,由着风去吹打。抽时将烟叶碾碎,一捏捏地放进烟锅,点着,吧嗒吧嗒地抽,很过瘾。抽完后就去门槛磕烟锅,将灰抖搂掉,极为有趣。去年夏末,政府开始为开拓团成员寻找家属,他们择那些本地的未婚姑娘。强行让她们出嫁。先从那些年龄大的人开始,今年轮到了中村正保。配给妻子与配给粮食差不多,给什么就是什么。当中村正保第一眼望见张秀花时,她穿着个褪了色的绿褂子坐在几名女人当中,有声有色地吃着条黄瓜,那股清香气分外撩人。别的女人都蔫蔫的,而她却生气勃勃的,宛若飞旋在死寂柴灰上的几点火星。中村正保梦寐以求的就是这样的女人,他曾唱歌给她听,她听歌的表情颇为专注,若是当时正吃着什么东西,立刻就会停止了。而若是手中忙着活,则干脆撂下了。听过后总是喜欢咂咂嘴,仿佛歌声没有进人耳朵,进的是嘴。咂嘴后的她会心满意足地“嗯”一声,接着去做她的活计。中村正保觉得她不苟言笑的平静、隐忍和宽和深深打动了他。他来满洲能遇上这样一个女人,实在福分不浅。中村正保给远在故乡的亲人写了封热情洋溢的长信,盛赞了张秀花,甚至不由自主地描写她的神态,她的话语,她的习惯。确如一个热恋中的男人,不管别人是否愿意听,他自己是喋喋不休的。
麦子、高粱和玉米都已收割完毕,大雁开始嘎嘎叫着南飞了。这天天气晴朗,天上的白云呈莲花状,一朵朵迤逦着甚为优雅。他们在晴朗中走到大岛健一郎家中。大岛养了一条黄狗,长得很威风,它首先充当张秀花的娘家人,冲到中村正保面前围着他的裤脚嗅来嗅去,仿佛在检验他对张秀花的感情究竟有多深。这时乐队的喇叭吹得甚为欢快,锣鼓也咚咚锵锵地爆响,把笛声给掩盖得无影无踪了。吹笛人不知是因为笛音杳无踪影还是因为想起了昔日的女友,竟伤感得抽搐着脸,落下了几行泪水。黄狗在喧哗声中又耸身站起,将两只前爪搭在中村正保胸前,伸出粉红的长舌头晃着脑袋,仿佛在拷问新郎官是否会对新娘子好?这时中村正保才后悔没有给这条黄狗预备下吃食,一条肉骨头或者一块干粮。狗得意洋洋地晃着身子,两只脏爪子将他的胸前弄上了两块泥印,还是大岛笑着过来吆喝走了黄狗,给他解了围。中村正保顺着红砖铺就的甬道朝屋里走去,只见一个蒙着红盖头的女人将手放在膝上坐在窗前。这女人穿着红色丝绒旗袍,头微微垂着。陪她坐着的是张丽华,她穿着绿缎子小袄,红肿着眼睛,很为新娘子伤心的样子。中村正保抓起新娘子的手,说了声“走”。张丽华就放声哭了起来,仿佛新娘子与她这一面是永诀。中村正保有些毛骨悚然,恨不能张丽华立刻化成只蜜蜂从窗前飞走。张丽华让中村正保给新娘穿上鞋子,然后背着她出门。鞋子是手工缝制的布鞋,做得紧了些,她的脚又肥,给她穿的时候就颇费周折。而且他触到她脚的时候新娘害痒,吃吃地笑,忙得他满头大汗,所以当他把新娘背在肩上时,只觉得背上像压了块沉重的石头,让他透不过气来,走起来像醉酒似的摇摇晃晃。新娘大约害了痒,在他背上又吃吃地笑,双手死死地嵌着他肩膀,宛若一对大铁锚卡着他。中村正保愈发气喘吁吁,后悔应该把毛驴牵到屋里,直接扶她上驴。本来不长的甬道在他脚下就显得格外漫长,如同他从日本来到满洲的那条漫漫征程一样。小乐队见新郎官背出了新娘子,吹打得就愈发热烈了。胖的喇叭手前仰后合地跺着脚吹着,两个腮帮子鼓得溜圆。围观的人发出各种各样的欢叫声。中村正保只觉得脚底发软,腿肚子直哆嗦,只恨那驴没有同情心,自动过来接新娘子。越想就越没有力气,最后是一步也迈不动了。可他还想硬撑着挪步,结果和新娘一同倒在地上。围观的人便爆发出山呼海啸一样的笑声。张秀花倒在地上后也不忘了用红盖头遮住脸,她吃吃笑着,让中村正保牵着她的手走到驴前,麻利地跨上去。小乐队便吹吹打打地离开“娘家”。中村正保有些狼狈地牵着驴,心想刚才这一幕实在有些丢人。不过反过来再一想张秀花没有介意,只要她不介意,摔个跟头又有什么呢?
到了中村正保家里后,他们按照风俗拜天拜地,然后又遥拜未能到场的父母,最后是夫妻对拜。中村正保这才揭下红盖头,看一眼盛妆的新娘。张秀花本来脸色黑红,又打了腮红,看上去真的就像猴子的屁股了。她挽着发髻,上面插一朵红绒花,脖颈吊着串牛角项链,而手腕则是副银镯子。这对银镯子是中村正保送给她的聘礼,在佳木斯一家珠宝店买来的。银镯子上的图案雕琢得很细。有水纹、云纹和鱼纹。水纹细细的,微微有曲线;云纹妖娆、浪漫,弯弯的;鱼纹是匀称的小三角一片片相挨着,像是猫耳朵。张秀花很喜欢这对镯子,说是将来留着给儿媳妇用。听她的口气,她一准能生下个白白胖胖的儿子。中村正保喜欢地以这种口吻说话。带着股女性在生殖上的天然自信。张秀花进了洞房后从被垛上拽下枕头,将两只鞋子脱下往门口一甩,说:”脚累得慌。”然后舒舒服服地光着脚躺在炕上。躺下后又觉得脑后的发髻咯得慌,复又坐起三下两下把它解除了。这下全身心就有一种无与伦比的放松感、地四仰八叉地躺下,眯起眼睛。中村正保的两个邻居正忙着招待小乐队的人。给他们递茶、点烟、送糖球。中村正保去了仓房,提着一杆秤,给乐手们称每人十斤的白米。当五份白米称齐了之后,乐手们已经抽完了烟、喝完了茶,中村正保将米分送给每个人,俯身说着“谢谢”,中村正保是开拓团里学汉语学得最快的一个人,如今说起来格外流利了。乐手们领了米,就带着乐器各自回家了。他们走前都特别想看一看新娘子,和她逗几句嘴,乐和乐和,然而那边的张秀花已经进人梦乡了,她甚至打起了鼾声。中村正保进屋后将窗帘拉上,蹑手蹑脚走到她面前,俯身吻她的脸颊。张秀花的脸颊很热,他这一吻就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情欲,一把抱紧她,将她弄醒,把本该晚上缠缠绵绵做的事情立刻速战速决地完成了。在这过程中,张秀花一直处于半梦半醒的状态,微垂着眼睑,时时哼哼几声。他从她身上起来之后。她继续香甜地睡她的觉,仿佛刚才的事情与她毫无关系,这使呆望着新娘的中村正保有些怅然若失。
张秀花睡醒之后,已是下午三点的时光了。她呵欠连天地起来,不住地打逆嗝,似乎吃了什么不对口的东西,伤着了地的胃。中村正保煮了一碗鸡蛋面给她,张秀花几口就把它们吞下了。然后咕咚咕咚地喝了一瓢凉水。喝过水的张秀花脱下了旗袍。换上了一件蓝色圆领斜襟布衣,穿上条翠绿色的肥裤子,趿拉着黑布桂,开始清扫每一个房间。中村正保连忙给她打下手,帮助拧抹布、倒脏水、扫地。张秀花擦玻璃窗时喜欢嘬起嘴往上哈一口气,然后趁者湿润用袖子将它擦干净。中村正保忍不住发笑,想这女人真是愚笨,用袖子擦了玻璃,过后还得洗衣服。张秀花擦完了玻璃,天色已昏了,金黄的流云恰好有了一个明亮、干净的栖息之所,一丝丝地盘桓在玻璃上,宛若一群游龙。张秀花将脏水泼到院子里,抱柴点火做饭。中村正保搬了只小板凳坐在灶房里看着她忙活。
张秀花煮了锅绿豆白米粥,又煎了一盘鸡蛋。将它们端到餐桌时中村正保打开了灯,张秀花就站在灯下仰望了半晌,说:“我总想,这里面的亮是怎么来的?它在里面烧时间长了不爆么?”张秀花家所在的村子没有电,电灯在她眼里是新奇的东西。她总觉得灯泡里那团黄火令人不可思议,因为它不用油,燃烧起来干净、明亮。看灯看得眼花了,她这才坐下来吃饭。她吃东西时声音很响,就像开江的声音一样。她已经吃完一碗,中村正保却只喝了几口。她望望他,笑了笑,接着盛第二碗,并且把鸡蛋吃了多半。吃饱后也不顾丈夫还没吃完,她撂下筷子,打着响嗝出屋透气去了。
月亮升起后张丽华来了。她哭哭啼啼的样子,鼻音浓重,眼睑红肿。她告诉张秀花,下午时小乐队的鼓手与吹笛子的打了起来。他们为的是那十斤白米。吹笛子的总觉得自己那份白米不够数,要跟其他四个人换,可没有一个愿意的。吹笛子的盯上了鼓手,非要他和自己换,鼓手态度强硬,说是换老婆也不能换这十斤白米。吹笛子的急了,动手去打鼓手,岂料一动手米袋落到地上,那十斤白米撒了多半,吹笛子的愈发恼怒,就骑在鼓手身上,骂他是“下三烂”。别看鼓手是个侏儒,却是不那么容易被欺负的,力气蛮大。教书先生一骑上他,反倒被他狠命一掀,给笛子手来个人仰马翻。侏儒骑着教书先生,把他打得鼻青脸肿。喇叭手和敲锣的都袖着手看笑话,直到侏儒觉得教训笛子手可以罢手了,三个瞧热闹的人中的一个这才说了句:“中了,就这样了,赶路吧,别打了。”仿佛这戏他们看足了,可以散了。张秀花问了句:“后来呢?”“后来?”张丽华说:“事情本来该结束了,可吹笛子的爱面子,他将袋里剩下的那点米全泼到了小矮人头上,小矮人能干么?这么着又打起来了,教书的后来脑袋被打出血了,昏了。人倒是没打傻,还念叨他那十斤白米呢!”这是何苦呢!”张秀花说,“多个几两,少个几两,又不能缺了鼻子少眼睛,真是傻。
可不是傻么。”张丽华幽幽地看了眼中村正保,说:“他分过白米,当时让每个人掂量掂量就好了,谁也说不出啥。”“狗娘养的白米!”张秀花骂了句。中村正保觉得无趣,就起身到户外望月亮去了。他的确是平均分配了白米,不存在谁多谁少的问题。他心里也有些酸楚,明白张秀花骂白米跟骂他没什么区别。因为自去年冬天起,政府就不供给当地百姓白米,只配给粗粮和杂合面,而开拓团的成员则有大量的白米和面粉。配给到开拓团的这些姑娘,初来总是几近疯狂地吃白米,张秀花倒是个例外。她什么都爱吃,不挑食,似乎能咽到肚子里的东西都是好的。中村正保想起初春时嫁到开拓团的一个姑娘,叫顾玉芬,十九岁,瘦得出奇。结婚后才发现她是个石女,日本丈夫觉得上了当,要把她退回去。她娘家妈在她十岁时就死了,爹好吃懒傲,整日出去赌钱,她没有什么去处了。她就跪下来给丈夫磕头,说只要留下她来,给他当牛做马都行,他再娶一个她也乐意,就当用人侍奉他们。日本丈夫怜悯她,就留她下来。她每日很早就起来劳作,把屋里屋外收拾得井井有条,到了夏天,原本黑瘦的她竟然白胖起来。屯里很多人便在背后讲究这个石女,见她胳膊是胳膊,腿是腿的,外形发育也正常,怎么下面就会和别人不一样?有好事的就怂恿懂医的人去看个究竟。懂医的自然不会去让人家尴尬,好事的竟然有时透过厕所木板缝隙偷窥。日本丈夫承受不了这些,整日搂着个热气腾腾的女人却毫无用武之地,就把这事跟联络配给妻子的人说了,公开了秘密。石女自然被领走了,走前她出奇地平静,给日本丈夫的衣裳洗得干干净净,叠得平平展展,又把屋子打扫得一尘不染,将玻璃窗擦得像婴儿的眸子那般明亮。她走后,日本丈夫还有些后悔,尤其是家里一乱,饭菜供不上嘴之后,对她的怀念愈深了。在石女走后不久,又一个姑娘来到他家。是个终日愁云满面的人,脸颊总是青黄的,时不时呆呆地坐在窗前望云,耽误做饭。都说她有相好的,是她表哥,自小定下了娃娃亲。她被强行配给日本人做老婆后,曾自杀过,被人及时发现救了下来。所以她嫁过来时脖颈上还有一道上吊时勒出的青迹,远远一看。以为她戴了个银项圈。日本男人开始愈发怀念石女。托人打听过好几回,都没有下落。那时中村正保还是单身汉,他就常常上门来向他倾诉这种思念。有次一个磨刀的来到屯子,他道出了石女的下落。说她嫁了个大她三十岁的老头,那老头开着个榨油坊,老伴死了三年,儿女们不孝顺他,他就想再找个老伴。有人介绍了石女,他一想反正自己年岁大了,那种乐事也做不成了,需要的也就是个做饭的,于是欢天喜地地把她迎娶到榨油坊。石女进了榨油坊后脸愈发白胖了,出门时满身香喷喷的油昧,引得很多人跟在她屁股后面转。有的男人脸皮厚,就涎着脸跟她说:“石女,跟我走吧,爷爷给你身下开个沟!”石女就骂:“开你奶奶的沟!”磨刀的只是闲着无事才讲这笑话的,因为想起了石女就是从这屯子出来的。闻听这消息的人马上把它传给了那个日本男人,日本男人闻讯后痛不欲生,第二天清晨起来满嘴都是燎泡,半面脸肿着,说是牙疼了一夜。中村正保有空儿就过去陪他坐坐,但见他的新婆娘似无家可归的孩子一样站在院子里漫无目的地四处张望,头发落满灰尘,衣裳也脏得难以看下眼。有人便给这日本男人出主意,让他揍她,永远不许她回娘家,断了她与表哥的交往,她就会归顺了。日本男人接受了建议,当晚即付诸行动,把她打得遍体鳞伤,连哼哼的力气都没有了。岂料日本男人第二天起床,身边不见了那女人,出去找,在米仓里发现了她。她吊在房梁下,舌头伸得老长,早已僵硬了。她身下铺着白花花的米,她是踩着米袋把自己悬上去的,然后蹬开它,使米撒了满地。她这次勒着的地方与上次极为吻合,只是痕迹加深加粗了。日本男人后悔打了她,给她买了副好棺木葬她,发誓以后不再造孽娶女人了。那女人出葬后的第三天,日本男人早晨开门到院子中抱柴,不曾想一脚踩响了个炸药包,幸而他刚刚迈出了一条腿,炸药爆炸的冲力又把他弹回室内,所以只炸掉了一条腿。人们分析这一定是死去的女人的表哥干的,于是就寻到那个村子捉拿他。村子里的人说他已离家出走了,永远不会再回来了,他们就把他住过的房子一把火点着。如今日本男人截肢后在家静养,如果正午时阳光好,他就拄着拐到院子中溜达几圈。他跟当局提出申请,要回日本去,不想再留在满洲了。他的请求遭到了拒绝。中村正保结婚的前两天去看他,他还哭着说真不该到满洲来。
这一年的秋天像长颈鹿的脖子那样长,总是天高云淡的好日子,张秀花三天两头就回娘家。走时哼着歌,背着几斤白米,十分快意。她每天起得很早,天才蒙蒙亮,她就出门了,中村正保也不知她去了哪里。等他起来后,张秀花已经从外面回来,守着锅灶做饭。他们在一起聊天的次数很少,张秀花除了吃、睡、干活之外,对任何言语都显得无动于衷,说得最多的是“嗯”,有时也“啊”或“噢”一声。说“嗯”时她多半是赞同中村正保的说法,说“啊”时便是对他的说法不以为然,显得有些不耐烦,而说“噢”时多半是对那话题产生了疑问。夜里中村正保向她求欢时,她永远是一副半梦半醒的姿态,似乎无动于衷,又似乎格外投入,中村正保只是往好处去理解。有一天屯子里的一个人告诉中村正保,说是有天一大早他到河滩去捕鸟,看见了张秀花。那天下着雾,她在雾中呕吐不止。吐过后她就用河水洗洗脸,然后等到太阳快要升起来时往回返。中村正保觉得蹊跷,她每天早早出去难道就是为了吐么?她是不是得了什么大毛病?中村正保颇为提心吊胆了。张秀花回娘家,通常要在那里住上两三天,回来时两手空空,面色红润,仿佛她娘家永远阳光普照,把她映得满面绯红,而中村正保这里却总是阴霾满天似的。中村正保也不计较,心想只要你觉得快乐就好。秋天的落叶在几场霜冻中彻底从树上脱落,田野先前泛绿的草彻底枯黄之后,张秀花有天清晨呕吐后很平静地告诉中村正保,说她“有了”。中村正保的汉语领悟力还没有达到如此炉火纯青的地步,他不明白“有了”是什么意思。张秀花只得拍了拍自己的肚子,做了个乖乖睡觉的动作。中村正保这才恍然大悟:他要做爸爸了。中村正保兴奋得手舞足蹈,整整唱了一天的歌。晚上同她亲热的时候,张秀花微笑着将他推开,申明自此以后,她要精心保胎,不能再与他行乐了。中村正保背着枪到河边去寻觅野鸭子,希望能打到一两只熬汤给张秀花补身。然而几天下来,他一只也未打得。河水已经结了层银色薄冰,天气越来越冷,冬天仿佛在一夜之间就倏忽而至了。雪来了,第一场雪足足下了一天一夜,房屋被白雪掩映得有下沉的感觉,猫冬的日子来临了。张秀花日渐显怀,邻居见了中村正保就喜欢开他的玩笑,问他愿意要个男的还是女的,问那孩子叫中国名还是日本名。中村正保只是笑,并不做答。有一日张秀花又回娘家,大岛来中村正保家闲坐。大岛说,听他的媳妇张丽华说,张秀花有一个相好的,两人好了三年,就差过门了。张秀花配给中村正保时,那男人绝食了七天,差点没把张秀花给心疼死。大岛说虽然她已是中村正保的人了,但不能掉以轻心,不能让她三天两头就回娘家。所以张秀花两天后从娘家回来,中村正保就很认真地对张秀花说:“娘家的、以后、回的不行了。”
6
送饭的狱卒一进牢房,王亭业就会展现出极温存的笑容,王亭业双颊塌陷得厉害,肉几平是空了,所以他的笑容就干瘪得让人难以人眼,看了心里不舒服,如嘴里被人塞了只死老鼠似的别扭。好在狱卒看惯了犯人们各式各样变态的表情,对王亭业的笑容也就能欣然接受了。狱卒放下饭后,与王亭业同牢房的人会立刻奔食物而去,只有王亭业如以住一样半倚着墙壁不看食物,而是深情凝视着狱卒。狱卒便吆喝他:”三号!我又不能当饭吃,你要把自己饿空了。不想活着出去了是不是?”狱卒颀长身材,生得一双秀目,王亭业从这秀目上看到了于小书的影子,他就抓住机会目不转睛地看。狱卒关上铁栅栏时又说:”三号!今夭可是大年三十,菜里有肉,你不吃就是犯傻了。”王亭业张开瘦骨嶙峋的双手,自言自语地说:”年又来了,三号明白,三号要吃肉了。”王亭业战战兢兢地靠近食物,抓起一个饭团,浪吞虎咽地吃起来。一旦王亭业抗拒食物,狱卒就说今儿过年,菜里有肉,三号便驯顺地吃了,这样王亭业觉得在狱中度过了几十年了。
王亭业在狱中熬过两年后精神逐渐崩溃。先前他只是想尝试一下装疯,对审讯者说一些云山雾罩的话,期待着他们认定他是个疯人而将他当成条遭人遗弃的狗赶出去。岂料他进人了假想的疯颠状态后精神竟获得了无限快感,他的眼前的景色也变得妖娆起来、想像什么就能看见什么,河流,花鸟虫鱼、日出、蓝天碧海、彩虹、夕照下的丽人等等,他竟全能在瞬间见得了。不过在那种伏态中他不敢流连忘返太久,浅尝辄止。因而他对现实仍然葆有一份清醒的记忆和判断。半年前原来的老狱卒死了,新来的狱卒很让人眼亮,尤其是他的秀目,怎么看都像是于小书的。王亭业见到他就会涌起一股无限怜爱的心情,特别想拉拉他的手,抚摸一下他的眼睑。每次狱卒走,他都要怅然若失很久。
王亭业换过了两所监狱,也更换了许多狱友。初始时他对监狱的环境难以容忍,内心很痛苦、焦虑;时间一久他习惯了冰冷的石墙、光溜溜的板铺、恶劣的伙食以及种种刑罚。现在的狱友共有三个,一个七号,一个十三号还有一个是二十五号。王亭业最讨厌七号狱友,他年纪老大,满嘴黄牙,能吃能睡,臭屁连天,他常吩咐王亭业讲才子佳人的故事,不厌其烦地听,听后咂摸着嘴,很过瘾的样子。他爱抽烟,不知用什么办法疏通了狱卒,偶尔会有一两包烟被狱卒带进来。若是故事听得舒坦了,他就会抽棵烟。他的烟藏在板铺下,受了潮,一支烟能吸二十来分钟。他声称有三房老婆,六个孩子,家里良田万顷、骡马成群。他问王亭业有几个老婆,王亭业说:“一个我都养活不了。”想起病病歪歪的老婆,王亭业心里仍是很酸楚,他也惦念宛云,她上学后学习好么?她也得学日本语么?放学后她一个人会过马路么?有没有坏孩子欺负宛云?每每想起这些,王亭业就心如刀绞。七号夜里做梦时爱说话,说的尽是些荤嗑儿,让我抱抱呀、跟我亲个嘴呀等等,让人听了直想乐。问他犯了什么罪,他说看上个窑姐儿,每周他去云雨阁两次会她,周末和周三晚上,都是固定的。可是有一个周末他去,窑姐接的是另一个客,外号刘大梨的水果商人。七号觉得窝囊,就用窑姐儿放在桌案的一把剪子捅了刘大梨一下。原想只是吓唬他一下,岂料扎进了肺部致命位置,刘大梨胸前涌出一汪一汪的血水,送到医院不出一小时就死了。七号犯了命案后逃到乡下的亲戚家,亲戚铁面无私,把他送进大牢。七号想起来便要骂这亲戚长着个猪脑袋,说有朝一日出去后就灭了他。十三号狱友干干瘦瘦的,小眼睛,脸上总是挂着惊恐的表情,一听七号要杀亲戚,浑身上下就打哆嗦,好像他就是那亲戚似的。他最喜欢正午时捉虱子,捉了虱子后他不用指甲挤破捏死,而是放进嘴里吃掉。王亭业此时心下就恶心得慌,问十三号对虱子何以如此?十三号一歪肩膀说:“它喝我的血,我得把它吃了,要不然我的血慢慢就给喝没了,我就吃了大亏了!”十三号吃虱子时偶尔还会咬出响声,这是最让王亭业受不了的。十三号杀了老父亲,他说老婆生得天仙似的,他的父亲就打儿媳的主意,一天到晚想“扒灰”。灰到底是扒成功了,媳妇哭哭啼啼跟他说,搞不准肚里的孩子是丈夫的还是公公的。十三号受到了奇耻太辱,觉得父亲丧尽天良,必须把他除掉方能解心头之恨。十三号先是去药铺抓了几副堕胎药让媳妇流了产,这才实施杀父复仇计划。他买了把菜刀,将它磨得雪亮,刀刃锋利得似乎都能切碎空气中的尘埃。十三号恰好有个远房亲戚要在秋天开工造房子,十三号是个瓦匠,就被请去了。走前他父亲心花怒放地拍着儿子的肩膀说:“别惦记着家,家里有爹呢。”十三号明白这是杀父的最好时机,走时他背着菜刀。十三号没有走远,他只走到村外的破庙,在那一直捱到夜深才摸回家。十三号跳过矮墙进了院子,家里的狗热情洋溢地上来用嘴叼他的裤脚。父亲的东房的炕赫然空着,十三号去了西房自己的屋子,父亲果然在做本该是他跟媳妇做的事。十三号上前揪下父亲,趁着他赤条条的好砍,几刀便把他结果了,媳妇在一旁已吓得昏厥过去。十三号觉得父亲罪孽滔天,几下弄死他算是便宜了他,又在他身上连砍数刀,差点把他剁成肉酱。十三号杀了父亲后投案自首,他在狱中对生活的总结是:要个漂亮老婆是祸害。他的道理是太漂亮的东西人人都想着摸一摸、碰一碰,媳妇过于姿色动人,公公当然就不会安分守己了。他甚至有些后悔杀死父亲了,罪魁祸首还是媳妇。爹死了,他人狱了,可媳妇照样又嫁了人,又给别的男人暖被窝生孩子去了。十三号每每慨叹的时候都要捶胸顿足,恨不能自己顷刻间灰飞烟灭,省着在自责中苦苦煎熬。他吃虱子的时候,七号就会揶揄他:“弄个火给你烧烧吧,那样吃了更香。”十三号也不恼,见到虱子照吃不误。他把虱子又分为三个等级,一等的肚大皮白,且长着双眼皮;二等的触角纤细,色泽暗黄,血不多不少;三等的干干巴巴,单眼皮,萎黄无血色,吃不出个滋味。王亭业不明白虱子怎么还会分个三六九等,而且还有什么双眼皮单眼皮之分。十三号若是吃光了自己身上的虱子,就要吃其他狱友的,王亭业和七号都不让他吃,只有二十五号心甘情愿、驯顺地把内衣内裤脱下给他。
七号说:“我在这里面怪寂寞的,有几个虱子在我身上爬,能咬我喝我的血,说明我还活着,还有东西惦记着。”二十五号是个机灵健壮的年轻人,他话语不多,外号泥人邱。他是一个手艺人,泥人捏得好,捏啥像啥。有一回他捏了只大公鸡,为它染了色,放在鸡架上,立刻就招徕了一群花母鸡。他捏人物最拿手,神态逼真,惟妙惟肖。他捏的老人抽着烟袋锅,能感觉到唇角似乎在微微颤动;他捏的赶鸭的儿童手执竹竿,竹竿上似乎有着阳光般明朗的笑意;他捏的阿飞撇着嘴歪着鼻子,似乎一不留神,他就会把一口痰喷在你身上。泥人邱用捏泥人的手艺养活着七十多岁的老母亲。捏了泥人,他就用箩筐挑着去街上卖,小孩子和老人最青睐它们。泥人又不贵,买的人就很多。久而久之。人们与他混熟了,知道他看到什么就能捏出什么,一些人家就朝他订做泥人,结婚的人求他捏金鱼和蝴蝶,然后染上鲜艳的色彩;出殡的人求他捏死者生前喜欢而未到手的东西,镯子啦箱子啦马呀银酒壶啦等等。有一次他还捏了棵榆树,死者生前喜欢家中院子的榆树,那榆树有五十多岁的样子,树干遒劲,枝繁叶茂,死者人殓后那榆树突然就蔫了叶子,树干也一天夭枯下去。泥人邱就捏了裸树,这树与真的树相差无二。也是枝干遒劲,枝繁叶茂的。死者的家属将这树送到墓地。第二天,院子中那棵树竟奇迹般复苏了,蔫软的叶子一律蓬蓬勃勃地舒展开了身子,叶片挺刮挺刮的。泥人邱的手艺名声远扬。人们不去照相馆里照相了,“咔嚓”闪光灯一闪,出来的照片不过是自己的翻版,跟镜子里的一模一样,没什么看头。而捏出来的头像却是极其耐人导味的。人都说他捏人时神态抓得准,似乎捏出了你的脾气。泥人邱干脆就开了个小作坊,使泥人生意红火起来。被捏的人物通常是坐在作坊的矮板凳上,这间屋子有两面向阳的窗口,通光通风都好。人在那里只管随便地坐,该抽烟就抽,该唠嗑就唠,该纳鞋底的就纳。泥人邱守着一堆泥揉揉搓搓的就开始了泥塑,出来的人物百分之百效果都好。令被塑者开怀不巳。泥人邱闲着无生意的时候,就捏神话传说中的人物。嫦娥啦、玉皇大帝啦、王母娘娘啦、灶门爷、观世音、孙悟空、猪八戒、七仙女,关公、诸葛亮等等他也悉数捏来。他捏的观世音比庙里的还要安详端庄;他捏的猪八戒袒露着肚皮,像大肚弥勒佛一般人见人爱;他捏的七仙女让许多老婆婆啧啧称赞“真跟天仙似的”。泥人邱愈发胆大起来,他开始捏如今满洲国的皇帝,捏日本夭皇。满洲国的皇帝愁眉苦脸地骑在羊上,而日本天皇则挎着军刀骑在虎上。这下就惹下了大麻烦,泥人邱遭到了逮浦,说他破坏五族协和,日满一家。说是羊虎犯向,不是一家,他这么捏泥人是别有用心的。要说有用心,倒真是有点,泥人邱觉得满洲国的皇帝跟羊一样驯顺,容易遭到欺凌;而日本天皇别看个子矮矮,消瘦异常,但却威风八面。因而他让他骑在虎上,也算是发了点愤懑之情。泥人邱人狱的时间短,因而求生的欲望最强,不管饭菜多么恶劣,只要有剩余的,他都打扫干净。十三号要吃虱子的时候,他就脱下衣服给他去捉,省得身上痒得难受。王亭业很钦佩泥人邱镇定自若的神色,他不插话,喜欢闭目养神。有时他的双手会不由自主地在胸前上下翻动,做出搓搓捏捏的举动,王亭业明白他是想捏泥人,手痒了。七号最喜欢挑逗泥人邱,问他虽然没结过婚,接没接触过女人?见泥人邱沉默不语,七号就信口开河地说:“我看你是失了童身了,你都快三十的人了。”七号还有更阴损的话挖苦泥人邱,说是你老母亲七十多了,你才三十不到,你说你老父亲比你母亲大十三岁,你母亲五十岁生你倒不稀奇,可是你爹六十来岁还能举起锄头撒种么?泥人邱依然不恼,顺着嘴角闭目养神着。王亭业看不过去,就对七号说:“他这么小的年纪,你惹他伤心做什么?”七号就像好斗的公牛一样放弃了羞辱泥人邱,转而攻击王亭业,说他比骷髅还难看,说他裆里的玩意永远跟霜打的茄子一样蔫软。王亭业没城府,愤怒反抗,说自己用裆里的东西弄出了孩子,七号就笑得前仰后合。他的目的不外乎激将王亭业,让他说出粗鲁的话,王亭业果然中计,七号是如愿以偿了。
监狱的窗口很小,又很高,高高在上的像个鸽子窝。王亭业最喜欢仰望窗口,有一次从窗口飘进来一枚圆圆的榆钱儿,王亭业便知外而是暮春时节。他捡起这枚榆钱儿,如获至宝,深深嗅着,爱不释手。以后每逢眼皮发跳,他就拿起榆钱儿贴在眼皮上,它果然就不跳了。有一次一只麻雀还光顾窗口,它冲着里面探头探脑了半晌,最后还是踮着脚尖飞走了。七号啐了口唾沫骂:“他妈的,也不知道飞进来瞧瞧你爷爷,你爷爷又不能把你给吃了!”七号说完眼泪汪汪的。泥人邱也许是因为王亭业曾经在他与七号的争执中仗义执言,所以有时主动凑过去跟王亭业说说话。他说的也无非是捏泥人的故事,一讲起来就有些动情,恨不能眼前突然出现一大块湿润的泥巴,让他过过瘾。王亭业问他若是有朝一日出去了,还捏泥人么?他一顿头很坚决地说:“不捏泥人我干什么?就得捏!不捏那些狗日的就是了。”阳光从窗口将它的光明吃力地投人室内时,泥人邱就会迎着这缕阳光站立,他说要让阳光给自己增加点血色。七号就会焦躁地嚷:“就那么一缕阳光,都让你享受了,我们怎么办?”七号就咆哮着唤来看守,说二十五号偷他们的阳光了,他不能就这么受欺负。泥人邱就对七号说:“那你来揍我吧。”七号龇着满嘴黄牙无可奈何地说:“我怎么下得了手呢,你一个童男子进了这种地方,让人心里疼得慌。我死了是值了,娶了三房老婆,又常常逛窑子,风流够了,你呢?你个傻小子捏什么鬼泥人,捏出了毛病是不是?”他一旦数落泥人邱,就连带着奚落王亭业,“你也是手欠,写那几笔字有什么好?写出毛病来了,你自己还蒙在鼓里。谁受罪?老婆孩子受罪了!你自己受罪!依我看,你们两人的手都应该剁掉!”王亭业不恼,泥人邱也不恼,他们都下意识地看看自己的手,然后小心翼翼地放回去。王亭业沉默许久后会冷不丁反抗一句,他说了一句极粗鲁的话:“依我看你的屌也应该剁掉!”
七号听了开怀大笑起来,连说王亭业够交情,将来若有出头之日,一定把王亭业当亲兄弟对待。要是王亭业的老婆等不了这么多年跟人跑了,他就把自己的第三房老婆聘给他。七号无论讲什么话,都能与女人联系上。
四个重刑犯随时随地都有处决的可能,因而他们格外警惕狱卒的脸色和他送来的饭。狱卒和颜悦色,又送上简单的日常饭菜,说明他们的命仍能像浮萍一样在阴冷的水上漂着。而狱卒若脸色阴沉,又送上酒肉来,说明必有一个要与死神遭逢了。有一天他们看见狱卒提着个篮子从他们的牢房前经过,篮子里斜伸的酒瓶格外让人心惊肉跳。然而他没有停下来,去另一间牢房了。几个人在一起虽然有龃龉,但他们在心平气和时还是互相交待了遗言。七号的遗言是:家里的金银细软埋在磨盘下,把它分为六份,一份给老母亲,一份给妹妹,一份给瘸腿的叔叔,另份给他的三个孩子。王亭业的遗言是:老婆可以改嫁,要嫁个体格壮的。不能让宛云受气。宛云若是长大了,每年清明就在十字路口给他烧一蓬纸。十三号的遗言是:把他和被他杀死的父亲葬在一处。只有泥人邱,他是不交待遗言的,他自信能活着出去。
北风呼啸声越来越厉害了,王亭业明白这是深冬时令了。天亮得很晚,又黑得极早,白天仿佛只是那么闪闪就过去了。送饭的狱卒一来,王亭业照例对他展览一派温存笑意,狱卒也如以往一般说:“三号!今儿可过年,菜里有肉,你不吃可就是犯傻了。”每逢此时,王亭业就有一种神思恍惚之感,不知身处何方,手中仿佛握着于小书绵软的手,他们正行走在月光如水的夏夜,鸟语花香、蛙声悠扬。他与于小书的浪漫爱情故事正在他的想像中一点点地进展着。他们相识在一个宅院深深的小花园,于小书当时正拈扇扑蝶。蝴蝶没扑住,却发现了坐在花间石凳上读书的王亭业,王亭业被她沉鱼落雁般的美貌深深吸引了。后来他们开始在小花园幽会,王亭业知道她是大户人家的女儿,知书达礼,琴棋书画无所不能。他们一起作画,一起读书,一起赏月,一起看花。雨中他们撑着伞慢慢散步,风中于小书则把头缩在他腋窝下。这故事的开端使王亭业乐陶陶的,但是又觉得这类开头过于直白和传统,与才子佳人的老故事太相似了,于是又别开蹊径,与于小书相识在七月十五的庙会上。赶庙会的人太多,于小书跟着表哥出来,不慎走散了。她平素受惯了表哥无所不在的看管,此时就像出了笼的小鸟,自由自在地东游西逛着。她在卖瓷器的摊床前停住了脚步,挤进人丛,选了件翡翠色的烟嘴。她拿着烟嘴出来时就被冒冒失失的王亭业给踩掉了鞋,于小书非但不恼,还咯咯乐着,弄得王亭业面红耳赤,张口结舌的。于小书就依偎着他一同进庙里去了。他们在文殊菩萨塑像下烧香的时候,刚好飞来一对喜鹊,正落在他们肩头,于是两人海誓山盟,私定终生,于小书将送给表哥的烟嘴送给王亭业作为定情信物。从此后他们就花前月下幽会,当然有时也闹别扭,
比如王亭业穿着不得体时于小书就不爱和他上街,比如她的表哥给于小书送玫瑰时王亭业就气得七窍生烟。当然还是和风细雨的日子居多,此时他们在一起其乐融融,能听见鸟叫,能看见云飞。于小书说话的声音悦耳动听,只要他心情烦闷,一听那声音就云开日朗了。以往他是不吸烟的,自从于小书送了他烟嘴后,对它爱不释手的王亭业就吸烟了。那烟仿佛饱含了日月的精华,绵长醉人,令人筋骨舒坦,心旌摇荡。想像于此的王亭业在狱中就不停地做出抽烟嘴的动作,抽得吧嗒吧嗒地响,扰得七号牙根痒痒,说那声音让他有憋尿的感觉,王亭业就说:“那你就去尿哇。”
狱卒送饭停留的时间太短暂了,王亭业觉得于小书与他心存隔阂了,因而连日来心情灰暗。于小书也不让他拉她的手了,她说要出国留洋,永远不回来了。王亭业诅咒冬天,诅咒在窗外嗥叫着的北风,是它们破坏了他们之间那种春天般的温暖情怀。王亭业蜷缩在角落里,觉得浑身的每一处关节都在疼痛,并且发出冰河破裂般的响声。他想自已早晚有一天就会像被雨沤烂的稻草人一样倒在地上。泥人邱见王亭业常常自言自语,就给他讲狱外的故事,他人狱时间短,比王亭业多知道点世事变化。王亭业瞪圆了眼睛仿佛在听泥人邱的讲述,其实他的心早巳与于小书漂洋过海了。七号对煞费苦心的泥人邱讲:”你让他想他的吧!”
第七章1938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