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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节(第701-750行) (15/21)

‘军属!你也来喝一杯吧!’打招呼声传来。他们都是喜欢亲近人的士兵。太明便走过去加入那一伙人消遣。

不一会儿他们喝得有了醉意,便开始谈论女人。

‘不过,广东姑娘的贞操观念很坚固呢。’其中的一个中年士兵这样说,表露了他在某次的行军归途,对一个广东乡下姑娘所施的暴行不遂的事。

‘她硬不肯就范,我便拔出长剑亮给她看,她不禁瘫坐地上,我正想这可好极了,就要动手,她却一溜烟跑了,逃得快极了……因此,眼看着到手的美妞儿又被逃走了。’他到如今说起来仍然感到非常可惜的神情。另一个士兵用舌头舔舔嘴唇,说起他的经验谈。

‘我遇到的可妙极了。那是我们在华中的乡下搜索敌人时,发现麦田中有动静觉得可疑,悄悄的走近去,听见有人说话的声音,也有年轻女人的声音。顿时我感到心跳加速,跑进麦田,看见有差不多三十个以上的女人和小孩,他们哇的四散奔逃,但有两个年轻女人逃走不及,害怕得直发抖着我硬把她。。。我从未感觉过那么美妙。但是,事毕,我的战友那家伙唯恐以后事情暴露了麻烦,从那姑娘的背后一步枪给解决了。让我们取乐一番却马上就杀了她们,实在很罪过。’太明听着酒醉也清醒了。这些士兵还是比较老实善良的,也会做出这种令人不齿的兽行。因此对他们有重新的看法。

他们不知道这引起太明的反感,另一个年轻的士兵又说起,与那中年士兵不相上下的他所经历过的事。

‘我们进入南京城时,难民区里挤满了金陵大学的女学生,随你挑选,她们个个皮肤细白又嫩,比广东姑娘更好。可是,我们先锋部队的人都年轻,没人下手。而其后来的年纪较大部队的人,把她们全部收拾了。真是很可惜。’‘捷足先登。陷落后的三天全是我们的天下,但后来宪兵会进入就不行了。老实人常吃亏嘛。’太明不想再听下去了。

‘谢谢招待!’他匆匆道谢,便逃也似的走开那里,一边走一边想:‘啊,战争是什么呢?战争究竟是什么呢?’他想像着战争背后所隐藏的无数惨无人道的暴行,而感到一种坐立不安的心情,简直要发疯呢。

然后又过了几日,那一天,太明所属的部队逮捕了八名‘抗日暴动’嫌疑犯,虽然只是嫌疑犯,但是一经被逮捕,他们的命运便决定了。首先审问一下,太明担任通译。他们看来全都很勇敢,具有坚定不移的信念,任何胁迫都不屈,显然对死已经有心理准备。

但是审问的结果,并没有确实的证据,因此那主持审问的军官渐渐不耐烦起来,而出诸于感情的下判断。他们被逮捕的直接动机,只不过是他们的手上沾有油渍这微不足道的理由,审问官硬认为那油是枪油,太明以那可能是机械油为理由,建议再慎重调查,但审问官不听。驳斥的说:‘别啰嗦了,这是上官的命令!’他一定要把那八名抗日暴动犯人处刑才满意。太明没有提出自己的意见的自由,他沉默着。于是审问官大声说:‘审问完毕,宣告死刑!’这宣判,太明以暗淡极了的心情听着。

逮捕‘抗日暴动分子’,其后仍然持续不断。依然是照例审问一遍,他们便被宣告死刑。也就是被逮捕了,便等于面临死亡。太明每次担任审问的通译工作,渐渐的对其职责感到说不出的痛苦。由他们从容就死的态度,表现出舍身殉国的崇高的勇气,使太明感到受压迫的心情,跟他们临死的精神安定比较,太明自己反而精神动摇与受到自责之心的折磨。

有一天,发生了一件使太明的精神受到很大冲击的事件。那一天,部队逮捕了‘救国义勇队’的十名抗日暴动分子,其队长是一个年仅十八、九岁的白面英俊青年。

受审讯时这青年的态度,比以往的任何抗日暴动分子更坚定。

‘你所属的单位?’‘救国义勇队。’‘队长是谁?’‘不必说。’‘你的身分?’‘中队长。’‘阶级呢?’‘少校。’‘学历?’‘师范学校毕业。’‘你的部下有多少人?’‘……’‘部队的所在地在哪里?’‘不必讯问,要杀就杀!’他这样说着,一笑,充分地表现出勇敢无畏的态度。

那天下午,终于要被执行死刑,连昨天的人一共十八名,他们被押上一辆卡车,后面跟着一辆载着武装士兵的车,六挺轻机关枪紧对着这些俘虏的背,枪身发出可怖的黑光。

太明跟着执行官同乘另一辆车,驶向刑场。开往在郊外刑场的道路,盛夏的烈日照射着柏油,只感到晃眼。不久,一队人马到达目的地。囚犯们依次从车上被押下来,排成一列,那前面已挖了大濠沟,那将成为他们的墓场之穴,他们被命跪在墓穴前面。

行刑时间到了,面向墓穴跪着的囚犯们,已面临死亡,身体不动,伸出脖子,静静地等候着这一瞬。

‘嘿伊!’刽子手一声运气时所发出的呐喊,震动了四周的空气,盛夏的阳光反射,日本刀的刀身闪光挥出空中的那一瞬间,低沉的咕地一声,头颅脱离胴体,滚落穴里,而那失去头颅的胴体,失去中心,崩溃似的向前倾倒入墓穴中,从头颈的切口,紫黑的血,咕噜咕噜地发出声音喷出来,转眼之间四周的地面染满紫色的血斑。

随着执行处决的进展,太明感到无法形容的身上发出恶寒,几乎半失神似的他勉力忍着,但后来全身的恶寒使他发抖得牙齿都格格打颤,那颤抖无论如何止不住。

最后轮到那游击队长的处刑。

那时太明突然听到那队长叫他:‘军属!’那锐声传来,太明一边颤抖着一边走近去通译。

‘不要用刀砍,用枪决好吗?’‘那浪费子弹。’‘既然那没有办法,墓穴另外好吗?’‘只挖了一个穴,所以不成。’‘是吗?’‘还有什么遗言吗?’‘没有。请给我一根香烟吧!’‘好。’太明点燃一根香烟,让游击队长的嘴含着。游击队长美味地吸着,白烟从嘴里吐出来,吸完烟,断然地说:‘不必眼罩,我是军人!’然后又说:‘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十八年后又是一个好汉……’他的口中念着这句话将完未完时:‘嘿伊!’刽子手运气的声音一响,游击队长的头颤脱离胴体,骨碌碌地滚落穴中,接着胴体倒了。那一瞬间,太明觉得眼前发黑,脸上感到飒的一阵冷风,就那样昏过去了。

‘软弱的家伙!’他好像听见背后有人这样骂他,后来的事便记不得了。

从那天晚上起,太明便发高烧躺下来了,热度高到四十度,意识不清,嘴里不断地说着呓语。这样的状态持续了一周时间,仍然不见好转,他终于被送入陆军医院。

太明的病因,是由于激烈的精神冲击所引起的。他在前线连续经历了异常的体验,战争的残酷,使他的精神激烈的动摇,再加上肉体的疲劳,已使他的精神和肉体失去均衡,又加上在刑场目击的惨状,对于他衰弱的心身,实在是过于强烈的刺激。因此他一旦倒下,便不容易爬起来。对于他拖长的病状,军医终于也认为不可救药。

‘送还吧!既然已这样留在现地也没有用处。’军医的一言,便决定了他的命运。于是有一天,他终于要被送回台湾了。遣送船静静地下了珠江,没有风,平静的日子。太明的身体好不容易稍有好转,他从船上眺望着渐渐远退的广东城市。想来被征召的期间短,而他却觉得非常的漫长。而今后他将能够再有和平的日子,可是战云依然覆蔽在人人的头上,其中纵然有人能得到和平,那毕竟不是真正的和平。也许有一天他又会被卷入战争的漩涡中,太明想着心里感到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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恢复期

太明回到台湾后,起先暂时住在妹妹夫家林东岳的广仁医院里。因为他是生病而被遗送还乡,若要回到熟识的人很多的故乡,使他感到有一点顾忌。因此他打算暂时不见任何人,一个人安心静养。

由于异常的体验,太明荒废疲劳的精神,在故乡和平的风物中,渐渐地恢复健康,但体力仍然尚未完全恢复,什么事情也不能做。而且虽然说是静养,但广仁医院出入的人多,还是无法真正使神经得到休息。太明在广仁医院住了短时期后,不久便回到故乡。太明的故乡,最高兴的是他母亲阿茶。她对于历经生死的儿子又回到她身边,今后无论有任何事,她心里发誓不会再放手让他走。她等着太明恢复健康,再向他提起中断许久不曾再跟他谈判的婚事,这一次一定要实现。儿子娶妻,她也一起过着幸福和平的晚年生活,这是她唯一的愿望。

太明回来后饥渴似的体味着故乡的风物和亲情,身体恢复健康后,却又渐渐开始感到苦闷无聊。

有一天,太明到志刚的保甲事务所探望哥哥,适逢乡公所的乡长助理东先生和附近的四、五个知识分子在那里杂谈着。这些人都已改为日本姓名,东氏原来姓陈,他把陈的偏旁除去,以那‘东’做为新姓。

太明的哥哥志刚,也把胡姓分解为二,改为‘古月’的日本式之姓。他们彼此称呼‘东样’、‘古月样’、来满足他们的皇民意识。同时,这在处世上也是一种方便。

东一看到太明便展现他圆滑周到的本性,先称赞胡家的家世及太明的成就,然后说:‘可是太明兄、你还是跟哥哥一样,改姓吧!’于是又说:‘不过,刚改姓时也有诸多不方便,有一次我到城里去,县府里那没有见识的课长,替我介绍县长说,东先生是改姓名,原来姓陈,令我感到不愉快。但是冷静的想来,这是过渡期的现象无可奈何,为了后代子孙经过这过渡时期之苦,便可以成为堂堂的日本人?????’太明的样子看来显然不为这种意见所动,第一保甲的保正便从旁插嘴说:‘胡先生大概还不了解问题的切实之点吧。孩子到了进中学的阶段,就面临切实的问题了。不管任何保守的人,都会感到改姓的必要。’也就是说,未改姓者,升中学的入学考试的被录取率低,纵然录取了,将来学校方面依然会硬要他改姓。

太明听了他们改姓的论调,忽然想起‘物徕’这个日本人改姓的故事,他因为醉心于中国文化,而改为中国式的姓名,但后世的日本学者反而对此加以非难。毕竟一个人若除了自己本来的面目以外,没有别的能耐,不可能因为改姓名而产生出新的人格。而像这些人为了生活上方便的动机的改姓,令人感到其动机不纯的要素,太明不愿意这样。

那时流行着一首揶揄改姓的打油诗,公学校的低年级学童唱着:

厕所蝇(日语发音:阿卡泰,红鲷)

红鲷的改姓名

保正也不例外

厕所蝇厕所蝇

这首打油诗学童们有节奏的唱着,那是揶揄一些改姓名的人或国语家庭(日语家庭)有黑券配给的恩典,有时可以特别配给到红鲷。太明对于那从童心里唱出来的彻骨的讽刺精神,忍不住想笑,每当听到那最令人厌恶的厕所红头苍蝇,和最高级的红大头鲷并比,太明便觉得啼笑皆非,他脸上的表情复杂。他想起志刚的妻子用那在全保学校学来的简单生硬日语跟客人寒暄,寒暄将毕,满脸通红的跑进里面的光景。

‘厕所蝇和红鲷吗?台湾人的努力皇民化,终归是一场作秀罢了。’太明的心情觉得有点受不了。

又有这样的事,那时太明的母亲阿茶,为了生活上的自给自足,在自宅附近种蔬菜,种菜后有兴趣,又继续开垦新地。太明也帮忙母亲。不只种蔬菜,还种了三十棵香蕉苗,香蕉苗在新开垦的土地札根,日益迅速生长。

有一天,太明不厌其详的,仔细看着自己费心栽培的香蕉苗生长的情形时,突然听见背后传来一句日语的大声喝问:‘喂!这是你(?-?)种的吗?’太明回过头来,看见是水利会(水利组合)的巡视员,此人以前当警官。太明便回答:“是的。‘那人便以高压的口气说,这一带谷地是属于水利会管理的,不许擅自开垦种植农作物。可是,那谷地分明是胡家的所有地,太明理直地坚持那是胡家的地。但那巡视员强词夺理地说,谷里有水流着,便应视为河川,河川当然由水利会管理。并且硬说,连水埤侧的树木也是属于水利会的。

那时水利会的做法,受到普遍的批评,凡是与水有关系的都被视为课税的对象,这是水利会的做法。尤其这里来了这个巡视员以后,这种做法更明显。他是借口要对太明种的香蕉课税。为了要把他不当的课税要求合理化,那巡视员卖弄他的小聪明的法律知识,企图使太明屈服,这原是他们那些人的常套手段。太明听了,不由得怒气涌上心头,因此便严词反驳,那巡视员碰到这有理的反驳,便知道太明跟普遍的农民不同,是强硬的对手,说了几句话便回去了。

然而有一天,太明收到一封水利会寄来的通知书,事由是有关于水池的废止与对水池的特别水租,并且为了增产,应把水池填平,改为水田。水利会指定的应缴纳特别水租是十七元五角。太明看了,哼地呻吟。以上的特别水租每年须缴纳二次,共计三十五元。但是那水池改作水田后,每年不过只能收获稻谷一千斤左右,依照公定价格,仅值九十二元五角三分而已,对此课以三分之一以上的特别水租,再加上被课普通水租,那么种田做什么呢?若再加上开垦费和地租,比买新田的费用还高。而且,那水池并非仅仅是养鱼池而已,是弥补灌溉用水不足的蓄水池,是有切实需要而作的水池。

若把水池填平,池下方的四、五甲田,将成为干干没有水的看天田。显然是水利会无视实际情形的不当要求。太明决心去水利会一趟,询问其理由。

水利会的建筑物是堂堂的二层楼房,比乡公所有气派。这全是由不当课税在吸取大众的血汗之上所筑成的,太明战战兢兢地推门进入。一个年轻的台湾人办事员出来,太明简单的说明事情。那年轻的办事员从开始便以高压的态度对待太明,他说,增产是国家的当务之急,因此无法顾及一切的事情。而不同心协力者便是非国民。他的措词虽然不同,但其口吻,平常就听饱了,那是跟命令的口吻一样。是台湾人当日本人的爪牙来苛敛诛求台湾人。而且,借非常时期的名目???太明觉得不能退缩,但跟这个办事员交涉无益,他就鼓起勇气,要求跟社长见面。

社长以前当过乡下郡守,五十开外的人,身体硬朗的好好先生,跟那年轻的办事员不同,看来通情达理些,太明详细说明有关土地的事情和水池的原委。这些话无论谁听了都会同意的,条理分明的陈情。社长‘嗯,嗯’的听着,他说,增产计画是展望将来的方案,即使土地状况不适于改作水田,但还是有缴纳水租的义务,显露出有点妥协的意思。可是太明又把意见转到本质论上批评到水利会的做法,触怒了那社长,他的态度突然强硬起来,并且撤回前言,坚持一定要填没水池。太明了解自己不应该触怒他,但他相信自己所说的话没有错,不愿意委屈自己去迎合对方。

两人终于各自说得情绪激昂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