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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节(第701-750行) (15/55)

她恐惧这锈蚀的钓诱,吞咀的勾引。无根茇的萍藻,寄身流波,随风靡倾。芙蓉含芳,菡萏垂荣,都是与她无关的兴衰变故。池鱼追逐飞鸟的倒影,是卑者忘贱,窭者忘贫,徒劳而已。

“小人扶公主起身。”她又说了一遍,把手从公主那里抽回,搀住她的肘臂。

公主推开她,慢慢整理了自己的衣裙,刚才的笑倏然而过,无迹可寻。

“簪子。你去找吧。”

松文才想起来,还有这件事没做。公主递给她一枚门符,又道:“宫城离这儿十多里,不管能不能找到,你都回府吧。”

也是,等她找簪子回来,这里筵席早散了。她接过宫门符,应声离席,绕过屏风帷帐,退了出去。

离琴瑟越远,反而越像人间。她仰起头,觉得天光明亮,噩梦终醒,周身缠裹的黏腻腥臭被北风带走,她的身体逐渐凓冽,也逐渐清明。

寒冬之日,跬步林径,目力所及,是众草萎悴,枯叶飘殚。一路无人,她也走得自在。比起春夏蚊虫蛇蚁,繁花迷眼,这一派严霜槁摧,脚下石路崎岖,远处岩嶂峻险,似乎才是王朝裙帔下的松皮鳞皴。

“阿姐?”她身后耳边忽然响起少年的声音,一瞬间想起这样称呼公主的少帝,吓得腿软,立时回头去看。沈文耀只离她半尺,转身差点冲撞。他牵着马笑,一只手抬起,掌心向着她,像是提前做好了冒失的准备。见她一激灵,以为是风吹得冷,他又松了缰绳去解身上的灰鼦裘:“阿姐要去哪里?”

松文看见是他,稍稍松了口气,退了半步,低头作礼道:“小沈郎。是公主差小人,去永训宫寻一样东西。”话还没说完,便觉得肩上一沉,裘衣带着主人的体温披在她身上,她忙要挣脱,却被沈文耀使力紧了紧领口,反而带着往前趔趄了半步,几乎撞进他怀里:“骑我的马去。”

她其实觉得他并不必如此,竹林堂的旧事她没有记恨,也不会和人嚼舌,他这样过分的补偿,实在是多此一举,刚要开口,又被他抢先一步:“阿姐把帽扣上,骑马也没人识得你。”说着他伸手把裘衣带着的风帽提起戴上,松文只觉得眼前一黑,像被熊罴抱住,整个人顿时暖了起来。他笑了一声,又替她把盖着脸的帽边往后掖了掖,道:“走吧。”

松文被这一连串动作弄得糊里糊涂,不知道他把缰绳塞进自己手里是什么意思,叫她骑马去,那他呢?

“她让阿姐走着去,差事不急吧?”

松文忙点点头,把缰绳递还回去道:“不急。小人自己去,也来得及。多谢小郎君。”说着又低头去解身上的裘袍。本朝六品以下不能服裘,她抱过、晒过、替人披过无数件,落在自己身上是第一次。才知道原来这样暖,人要能长出这样一层皮毛,便是再冷的霜冻雨雪都不怕。

她还在恍惚,突然肋间一痛,脚下一空,风帽又甩压下来盖住了她的脸,松文觉得自己被举得离地,慌张地伸手去扒,正揪住了马的颈鬃,那马轻轻甩了甩头,她立刻用力抱住了马颈,才发现惊乱间,她本能地记起了之前骑马的训练,虽然是被他半甩半抱扔上马,现在却已经稳稳地坐在了鞍上。

沈文耀抬手理了理她的袍角,笑着拽过缰绳牵着马往前走:“原来阿姐真的会骑马。”

她几乎被他气笑,觉得多长了几岁,这小郎君也习了一身世家闲气,强人所难,自说自话。在猎场不敢违逆上命,拖虐湘东王,下了场便纠缠侍女消遣逗趣,宽解己郁。

“差事不急,那我顺便同路,阿姐不介意吧。”沈文耀回头道。他长得有几分肖似他兄长,可能并非同母兄弟,所以那肖似只在毫影之间。他看起来更热情,更盼切,语速也更快,因此显得急功近利,争强好胜。松文想,大约少帝身边,本就留不下子车三良,多得是石显赵高。待得久了,张良也要变张汤。

“我听阿兄说,阿姐原是琅玡王家的侍女,是随先太后进宫,看顾过官家、公主的?”他牵着马往前,闲聊搭话道。

松文一愣,她不知道沈文季又是从哪里道听途说,后来想,大概是何戢传出的讹信。她进公主府,原没有身契,王藻托付的是公主,并未经他的手,驸马闲听了两句,自然也不知道实情。

“小人是王家的侍女,但进宫不过两三年,侍奉些笔墨杂事,先太后也未必认得小人,更攀附不上官家、公主。”

沈文耀笑了笑:“贵人们不认得,反而是好事。”说完,低着头走了一段路,又开口道:“那阿姐是怎么学的骑马?”

松文轻轻摸了摸玄色马的头:“尽力学了,但学得不好。”她自然知道他问的原是谁教的,但她不想答,也不愿编谎。

他沉默了一会儿:“我也尽力学了,”说着回过头,仰起脸看着她,嘴是笑的,眼睛却一片茫然,“也学得不好。”说完,他低头嗤笑了一声,纠正自己道,“是学得很差。”

她一向避免介入旁人的私事,当察觉到沈文耀说的不是骑马时,她就不想再接话。她一个公主府的婢女,肉薄骨轻,担不起任何别的东西。

“阿兄的骑射胜我许多。”她听完这句,又觉得或许是自己想多,他原要说的,本就是骑马而已。

“小郎君校猎,妾在日观台看见了,骑得很好。”她出言安慰,他这个年纪,已经是其中翘楚,大约和年长的兄弟相比稍逊,但实在不必为此伤心。

沈文耀愣了愣,良久道:“你看见建安王了?”

松文不明所以:“建安王?那不是湘东王么?”

沈文耀道:“我拽的是建安王。”

她这时想起来了,猎场上被马拖着跑的是三个草球,宴上因为湘东王的事,大都忘了席中摆着的另两只编筐。原来那时京中三王都在。她打了个寒噤,再说下去,又要涉及朝中秘事,她立刻后悔自己多嘴。

“阿姐怎么认识湘东王?”

她叹了口气,知道后悔也晚了,这桩事躲不过去:“小人并不认识。是席上官家同他说话,才知道是湘东王。”

沈文耀冷笑一声:“说话?他如今还哪里敢说人话。”顿了顿道,“又当众便溺,装疯卖傻了吧?”

松文一阵恶心,才知道今日不是孤例,咽下反胃蒙混道:“没有。是官家说话,湘东王听命。”

“听命。”他低头重复了一遍,自言自语道:“煎熬脔割,烹调自己。是俟命。”

她装作没听见,也不再接话,生怕又多说句什么,惹出他的伤心事。他年纪小,在少帝身边待得太久,听见看见的许多不敢向人排解,逮住了她一个无关紧要的婢女,开口便像绳伎杂耍,不知什么时候就要一脚踩空,摔出不要命的东西。她不想拉那根绳,也不想做承身的地。

幸而后来沈文耀也没再提那些,两人出了乐游苑,沿北驰道过广莫门,卫尉司的是见惯他进宫的,连符信也没看就放行了。又瞥见骑他马的是个女人,打趣了两句风流话,沈文耀说是山阴公主侍女,那两人又露出两分理解他巴结的表情。松文觉得尴尬,想尽快下马,抬脚时才觉得袍角被什么牵绊,稍稍撩起裘衣看了一眼,发现不知怎么弄的,袍衫边摆和马镫绞缠在一处,扯了两下没扯动。

进内宫,得下马,沈文耀原说要先把马牵去内厩,此时正等着她。松文犹豫了一下,对他道:“能否借小沈郎的佩剑一用,妾的袍角绞进铁镫,看不见,割开省事。”

他腰间有一把松石剑格的长剑,虽在鞘内,也知并非凡品。沈文耀迟疑片刻没有接话,只从腰间拔出佩剑,就着日光递给她看了一眼。那剑寒气凛冽,周身刻松枝纹,却是把没开刃的。比起寻常礼剑仅在刃处区别,这把虽用材考究,装饰精美,却像从锻造之初便没打算开刃,它没有剑脊,也没有锋尖。比起剑,它更像一条厚实、狭长的铁片。

“……竹林堂之后,我改了剑。”他收剑时小声说了一句,几乎只有她能勉强听见。松文愣了愣,想起他昨日在草市也说过谢镇西寺供奉,她那时没把话太放心上,只当他一点闲疚,同自己的良心交差而已。他收回剑后,把马往内里牵了两步,避开了宫卫的视线:“阿姐看不见,这副镫子有锈,我也绊过,松一下就好。”说着轻轻撩了一下裘衣,伸手进来扯了一扯马镫,避开了接触她的身体,她很快感到勾住的袍角松了,沈文耀的手也立时收回,道:“阿姐试试。”

她道谢下马,沈文耀并没有要和她在此分别的意思,好像默认她会跟着一起去内厩,牵着马走在她前面。内厩和永训宫不是一条路,她犹豫了下,但因为毕竟骑了他的马,即使并非本意,却沾了好处,陪他走一段也没什么。

像是宫墙的阴影伸出了触手,化作墨绶缠住了这身霜袍,却缠得半推半就,时松时紧。让人误以为那原是一根脐带,笞缚饲养,都是推恩。松文身上的裘衣,有很淡的萱草气味,大概是连年瘟疫,贵人们都煎煮萱草做忘忧汤,消烦防病。比萱草更明显的,是一点血气,分娩的余温,和死亡的浊寂。

“我知道,剑不开刃原没什么用。杀人的也并不是剑。”走了一段路,他低声道,“阿姐大约觉得,烧香念经,也是做戏。”

松文慢慢跟近他,解下鼦裘,自后给他披上。沈文耀停住,她又走到跟前替他系好。他低头看着她,显然比两年前更高,眉眼也褪了三分稚气,像木工刨解了余屑,从混沌的胎里显出器物的轮廓。但此刻他凝注着的眼睛,映着阆苑日光,似金塘牧水,皎镜无冬,春色犯寒,和永训宫给他更衣时几乎没有什么不同。

她避开少年的眼睛,伸手摸了摸无寐的头:“长夜不寐,忧系心胸。这是个谦卦。”马轻轻顶了顶她的手,“六位谦顺,四象无凶。卑以自牧,君子有终。它原来的名字也挺好。”

马虽然蹭她的手,却并不看着她,好像她的手只是根长得合适的树枝子,而它也恰好觉得痒。她笑了笑,感觉它的眼睫在掌心相触,既乖顺,也㸦离。

沈文耀定定地看了一会儿,伸手点了点马耳下的一块鎏金团兽节约:“它没有狼山雪活泼,其实聪明得很。在马上,只要敲这节约三下,它就知道是要回家,不用人引,自己跑回去,比人打了鞭子还快。”

她收回手,觉得他忽然的攀比,就像昨日草市,他夸耀自己鞍马骑射时那样带着少年心性,笑了笑道:“狼山雪是牝马,本来就亲人些。”

内厩里系的马不多,沈文耀说大都因游猎的缘故移去了乐游苑,留下的都是些年老的,少帝不骑,连看管的人也时有时无。他牵住无寐,从旁边的干草垛抱了一大捧,散铺进半空的食槽,厩里两匹马晒着太阳嚼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