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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节(第1601-1650行) (33/55)
沈文季看了一眼阿兄的表情,见他微微正色道:“请他过来。”
门子有些迟疑,神情作难,沈文季替他开口道:“还是去书斋吧,这儿可不是以前的觞酌亭,现在连坐席屏风都没有,光秃秃的,招待客人太失礼。”
沈文叔摆手叫那他只管回去带人,等那人又一高一低地踩着来路走远,才道:“朱景云是我在少帝左右眼线,不是大事,绝不会在此时登门。书斋寝院有些耳朵眼睛未必干净。”
他闻听此言,按往日惯例,是该识趣地说两句有事,然后走远些的,但他今日却犹豫了。一是他这几日有许多疑惑不解,厌倦了事事避嫌,二是他不清楚阿兄和他明白地提起这人,有没有希望他留下来听一听、分担家事的意思。
“我这耳朵眼睛还算干净。”他虽然说了这话,但却随时准备拔脚就走,话也说得声音很轻,怕人听见似的。
阿兄是肯定听见了,转过头朝他笑了笑。人一老,脸上的皮肤挂不住骨,都渐渐往下松垂,于是带着眼眉一起,笑也笑得不如年轻时容易。慈仁、优柔,似患有疚。
“这个朱景云是什么人?”他避眼不看阿兄的表情,岔开话题道,“好像我从没听谁说过。”
“他原是昭明的伴读,孝建元年受我请托,入东宫陪侍。”沈文叔答得简略,显然隐去了许多。他和沈昭略一起读书时,身边从没有什么伴读,连书也读得断断续续,阿父那时已封将军。这之前,父兄还在北伐,斩山开道,自冬至春。乱军中,给沈昭明安排伴读,是听起来很古怪的事。
但他不想打听别人私事,便也没多问。很快,就看见有个人正往练武场这里来,却走得和方才那仆役完全不同,脚步轻盈,连身体也没陷进雪里多少,一看就知道是有功夫的。
沈文季不禁有了兴趣,跨出亭阶向那人看去。他大概三十岁左右,这倒的确和沈昭明差不多。远看身形高显,宽肩长腿,走路步子跨得很大,百步见方的练武场,他不一会儿就到了跟前。这时沈文季才看出这张脸有点像胡人,但却显然已混杂了汉地血统,鲜卑的特征钝化了很多。难道是阿父北伐时随军的俘虏?他暗想,那所谓昭明的陪读,便算是他出身的修饰。
“我阿弟,沈文季。”沈文叔抬手介绍道,“朱景云。”
他低头作礼,才看见朱景云腰间配着一把断马剑,玉剑格上云兽纹精雕细琢,映着雪色发亮。这使他瞬间愣住了。断马剑,尚方制,是御赐杀人剑。甚至不是公侯宗室,一般人还不配赐此剑自刭。
他的礼作了一半,立刻转头去看阿兄。沈文叔显然也看见了,低声道:“是……晋安王?”
朱景云点头,从配袋中取出一个朱漆小瓶道:“还有毒药。昨夜截呈宫中宁朔将军何迈与晋安王通信,议谋反事,官家大怒。”
沈文叔皱眉道:“截获通信,谁截获?怎么截获的?”
“是宁朔将军府豢养的一个家奴,酒后殴击无辜,犯事收押,身上搜出来的信笺。因涉谋逆事,贼曹不敢怠慢,赶在漏尽阖宫门前上禀,由当值的内官报官家知道的。”
这故事一听便有栽陷嫌疑,不过是豢养的家奴,身上如何能有家主和京外王府通信,还是涉密机要事。报知宫里的速度也快得像和谁约定好的,说无辜,这家奴未必不如他酒后殴击的路人无辜。
“当值的内官是?”
朱景云道:“是殿中主衣寿寂之。”
沈文季听过这个官职,也听过这个姓氏。是昨日在尚方庭外廊下,江筠和谢朏说的,给松文安排了跟着寿主衣。这不算个耳熟的姓氏,殿中也很难有两个姓寿的主衣,想来朱景云说的是同一人。他又记起那段没怎么听清的对话里,也有何迈的名字。他愣愣地盯着朱景云腰间那把断马剑,意识到剑格上的云兽纹,正是昨日谢朏替他阿父描画完成,交给工丞的那个纹样。
阿兄心事重重地点了点头,又问:“后来御前商议此事,都有谁在场?”
“为免惊动宁朔将军府及与案关联人,东堂议事的只有昨夜在宫中当值的右仆射王彧、右军将军沈攸之。其余便是些内官阉婢。”王彧因在先帝入京讨逆时未尽忠心,一直小心翼翼,仕途不算太顺,对朝堂事极少发表意见。沈攸之是少帝自己心腹,更不会偏袒晋安王。昨日,可见是精心拣择。
“沈攸之?”阿兄重复道,显然对这个名字在此处出现有些焦虑,“他说的什么?”
“赐死晋安王是官家自己的意思,沈将军只说为防朝中生事,赐死不宜声张。因此官家只派我一人去寻阳传旨。”
沈文叔低头想了一会儿道:“我立刻修书青州,将此事告知仲远。你出城后,尽力拖延路上时间,留意京中风闻。湘东王要动手,最迟就在典仪后。出巡前杀三王,他也一样等不起。半月之内,此事必见成败。晋安王不能死。”
他其实知道阿兄不是在府里真避世的性子,但对朝局不仅清楚,还能顺手布局,是他叹为观止的本事。他忽然想到谢庄,他二位做成朋友,简直是自己和谢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只不过心眼多的换了个姓氏。
最后叮嘱了两句车船邸店,说水驿太快,可以先过江到滁口,沿陆驿去寻阳。沈文叔又道:“你进宫,原是为了沈家受苦。此事一了,无论是做官还是别的,我一定报答你的恩情。”
朱景云作礼道:“我视阿叔如父,父子之道,兄弟之亲,伦也。非要说恩义,也是阿叔对我的恩义。”
送走朱景云后,沈文季跟在阿兄身后往回走,边走边想方才种种。沈文秀调任青州刺史,虽不清楚阿父为他选调出力时是否知情,但阿兄显然知道他是晋安王一党,那便算作是沈家在那边下了注。京中沈文耀在少帝身边日日随侍,一半监视,一半保全。那湘东王一脉,到底是谁在兼顾?
“何迈谋反未必是假,但此案本身或是冤案。不过如今要盛他头的匣子大概都打开了,是不是冤案,只能下去分说了。三王此时急着杀他,以至晋安王,可见离真正起事不过一步之遥。”沈文叔脚步不停,说到这里忽然转头看了他一眼道,“怎么,谢朏的嘴这样严,什么都没和你说?”
沈文季一慌,急着替谢朏遮掩,支支吾吾道:“他?他一向忙着在尚方替他阿父做工,哪有心思管朝中这些琐事。况且谁不知道,受他阿父牵连,他至今还在空东宫挂着闲职舍人,说不上话的。”
话说到这里,他一下子噎住了。方才思量的问题,关于湘东王的阵营,沈家是谁在看顾。或许有他不知道的别人在,但他自己,显然对阿兄来说,有谢朏这层关系,也是看顾的人之一。
一时五味杂陈,不知该作何感受。他甚至疑心昨日在尚方廊下,他问谢朏为何不拉自己入局时,谢朏以孙叔敖搪塞敷衍,是否觉得他是得了阿兄的授意,前来试探打听。或者在更早之前,他和沈文耀在东宫那日说了什么,语焉不详,难道也是欺骗?于是他既痛恨自己竟然怀疑朋友,又伤心阿兄拿他做棋,更恼火自己于沈家一无用处,连个探子也做得糊里糊涂,毫无收获。
沈文叔自然不知道他此时心情,只在前面笑道:“是我说错了,你不是吕奉先,是周公瑾身旁鲁子敬。”
他没接话。沈文叔要回阿父寝院,他那把御赐金戟还落在练武场没拿,到岔路分别时,他问了句:“赐死晋安王的事,要和阿父说么?”
“自然不能。”阿兄正色道,“诛新安王时,阿父去御前劝过,因此得罪今上,这才闭门谢客的。再告诉他晋安王,他一急,难保不又进宫谏言,况且现在这身体禁不起大悲大怒,不能再受打击。朱景云说赐死是不声张的秘事,阿父更不该知道,闭门不出、统戎累朝的老臣对禁中诸事了如指掌,今上必定疑惧沈家也有异心。”
他点点头:“阿父这两天还梦魇么?”
“阴阳俯仰,刚柔卷舒。阿父年迈,自然有些收藏蓄积。冬日过去,阳长阴消,也要吐故纳新的。”沈文叔道,“你不用太担心。”
第七日
癸酉
笼禽蜷局
沈文季案前摊着几本史稿,视线却总往窗外飘,耳朵也竖得老高,想从风里听见点什么字句。同僚们都说今日朝会罕见地叫齐了五曹八座,必有大事发生。平日小朝会,能凑四五个已经算是好兴致,要是叫去东堂的人多,那肯定是专为了凌辱三王,请了去看热闹的,而这种看热闹的朝会大都结束得很快。像今日这场大半个时辰还没散的,确实反常。
不仅如此,刚才东堂还来了个内官,说来取立后典仪旧例的章记,何戢带他去侧院找了。于是大家又都说原来是讨论后日的典仪事,顿失揣测趣味。但沈文季因昨日朱景云来府的这一趟,自然不信朝会请了八座,只谈立后典仪。要真是只说这事,叫祠部、度支两曹便也够了,请掌刑讼的都官尚书更没必要。
这时何戢走了进来,对他招招手道:“仲达,我要把抄的一份送去崇宪宫,这份得劳烦你带着走一趟。”
沈文季站起身往他那里去,边走边疑惑道:“为什么要我们送?刚才取章例的内官呢?”
何戢似乎急着要交那份太皇太后的差事,匆匆把两本例册往他手里一塞,转身就走:“内官回东堂了。”
他没来得及再问,何戢已经快步走出了院门。去崇宪宫送一份立后典仪旧例,实在算不得要紧事,太皇太后至多不过华盖下、彩旌边坐一小会儿,就算不看旧例,也误不了事。来传话的内官连要取的东西都没拿,就回了太极殿,根本不合规矩。他一时弄不清东堂究竟出了什么事,波及这里处处都透出古怪。
过云龙门再向北就是太极殿,东堂是皇帝日常寝居,先帝在时大都在西堂谈事,今上嫌来来回回麻烦,索性听事也一并都在榻前。沈文季几乎没来过东堂,他只是个修史的闲职,还够不上朝会,也走不到御前,所以和殿外候着的监子说中书省来递典仪旧册时,很有些底气不足。
没想到那监子只问了句“是沈文季沈侍郎么?”,他答是,就立刻通传,引他进来了。
殿内垂首站着十来位大臣,都弓着腰半侧身对着榻上坐着的少帝。沈文季手里攥着那两本册子,正犹豫怎么递上去时,少帝忽然冷笑一声道:“他何迈豢养贼盗,在建康城大行劫掠,朕念在先姑母和献皇后的份上,一直宽容忍让,对受他骚扰威胁的百姓多加抚恤。要不是曹郎中今日奏报,朕也被蒙蔽甚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