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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49节(第157401-157450行) (3149/3344)
“嘿!”赵亚静这暴脾气哪受得了这个,蹭地站起来:“你什么态度?!我看你就是成心的!”
大妈双手往胸前一抱,一副有恃无恐的样子:“就是成心的,怎么地吧?告诉你们,我们这是国营饭馆!不招待那些走歪门邪道、投机倒把的分子!瞧你们穿得人模狗样的,谁知道钱干不干净!”
这话说得就难听了,直接扣帽子。秦浩脸色也沉了下来。杨树茂又急又气,想劝又不知道该怎么劝。
包间里的争吵声惊动了外面。很快,一个穿着蓝色中山装、戴着眼镜、看起来像是管事的中年男人急匆匆跑了进来。
“怎么回事?刘大妈,你怎么又跟顾客吵起来了?”管事的一进来就先斥责那服务员大妈,然后赶紧转向秦浩三人连连道歉:“对不住,对不住三位同志!实在抱歉!这是我们这儿的服务员刘大妈,她今天……今天家里有点事儿,心情不好,冲撞几位了,我代她向三位赔不是!”
说着,管事从口袋里掏出皱巴巴的烟盒,抽出两支烟,递给秦浩和杨树茂。秦浩摆摆手没接,杨树茂犹豫了一下,接了。管事又转向赵亚静:“这位女同志,实在对不住,您多包涵,多包涵!待会儿我给您加个菜,算我的!”
那刘大妈被管事推搡着往外走,嘴里还不服气地嘟囔着什么。管事一边推她,一边压低声音对秦浩他们解释,语气带着无奈和歉意:“三位,真不是针对你们。这刘大妈……唉,她家儿子是返城知青,一直没安排上工作,待业在家。前段时间,不知道被谁撺掇着,去街上摆地摊卖点小玩意儿,结果让稽查给逮了正着!不仅货全给没收了,还罚了好几百块钱!这不,心里憋着火,看谁都像……像那啥……对不住,实在对不住,您几位千万别往心里去!”
听了这番解释,赵亚静的怒气才稍微平息了一些,她撇撇嘴,低声对秦浩和杨树茂说:“合着在咱们这儿,做个小买卖还真这么犯法啊?逮着就罚这么狠?还是南方好啊……起码有个活路。”
秦浩没说话,心里却在想,这就是1980年初北方的现实。改革开放的春风虽然已经吹起,但冰封的土地解冻需要时间,观念的转变更需要过程。相比之下,广州那边虽然也有风险,但政策的口子毕竟开得早一些,政策上的风险要小不少。
管事又说了许多好话,承诺加菜,赵亚静这才摆摆手,表示算了。
很快,剩下的几道热菜也陆续上来了,这次换了个年轻点的服务员,态度好了很多。
或许是新衣服带来的好心情,或许是刚才的小插曲让他更珍惜眼前的美食,杨树茂这顿饭吃得格外欢实。红烧肉、溜肉段、炒肝尖……他大口吃着,连连称赞:“香!真香!老秦,亚静,不瞒你们说,我过年在家,都没这待遇!厂里发的肉票有限,年夜饭也就比平时多俩菜。”
看着他吃得开心,秦浩和赵亚静也笑了,不停地给他夹菜。
酒足饭饱,桌上的盘子见了底。秦浩喝了口茶,放下茶杯,看着还在回味肉香的杨树茂,忽然问道:“大茂,你知道史小娜在香港的具体住址吗?”
杨树茂正拿着牙签剔牙,闻言愣了一下,放下牙签:“史小娜的地址?有啊!她刚到香港给我写的第一封信里就有,我记得我抄下来了。你问这个干嘛?”
一旁的赵亚静也立刻警惕起来,眼睛在秦浩脸上扫来扫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和醋意。史小娜?秦浩找她干嘛?他们很熟吗?
秦浩将两人的反应看在眼里,无奈地两手一摊:“你们别瞎想。我问这个,是为了正事,生意上的事。”
说着看向赵亚静:“难道你们没发现,咱们‘汉堡王’的买卖,在广州已经遇到发展瓶颈了吗?”
“瓶颈?”赵亚静眨了眨眼。
“对,瓶颈。”秦浩点点头,开始分析。
‘汉堡王’一年利润四十多万,确实是一笔巨款,普通人想都不敢想。但是问题在于,广州的市场,已经开发得差不多了。北京路、学校周边,能开店的好位置基本都占了。再开新店,就是自己跟自己抢生意,左右互搏,新增的利润有限,管理成本反而会增加。
至于去别的城市开分店,比如上海、北京,想法很好,但困难重重。不说别的,单单原材料供应这一关就很难攻克。‘汉堡王’能在广州开起来并快速扩张,很大程度上得益于亚静在那边几年积累的人脉和渠道,能稳定搞到足够的鸡肉、面粉、油。换一个完全陌生的城市,人生地不熟,这套供应链根本玩不转,从头建立需要大量时间和金钱。
秦浩的语气变得凝重:“更重要的是政策风险。现在国家对私营经济的政策还在摸索期,各地尺度不一。广州算是走在前面的,但也只是默许。我们这种‘连锁’模式,规模大了,太扎眼。万一被哪个保守的领导或者眼红的人盯上,扣个‘汉堡大王’的帽子,麻烦就大了。枪打出头鸟,弄不好,是真的可能要进去的。”
赵亚静和杨树茂听得面色也严肃起来。赵亚静是亲身经历过采购的艰难,深知秦浩说的供应链问题;而政策风险,更是悬在头顶的利剑,刘大妈儿子的例子就是活生生的教训。
“所以,综合考虑。”秦浩总结道:“现阶段,继续盲目在国内其他城市大规模扩张,风险高,难度大。我的想法是,咱们的目光,可以暂时投向外面——香港。”
“香港?”赵亚静和杨树茂异口同声。
“对,香港。”秦浩肯定地说:“香港经济发达,商业环境成熟,对餐饮业的管理也有章可循。更重要的是,香港背靠内地,面向世界,我们去香港发展一段时间,既能避开国内一些不确定的政策风险,积累更多的资金和管理经验,还能接触到更先进的经营理念和可能的技术设备。而且——”
“香港离深圳近。国家不是刚刚设立了深圳经济特区吗?那边正在大力搞建设,吸引投资。我们在香港站稳脚跟,将来完全可以以港商或者合资的身份,回深圳投资建厂,或者开更高规格的连锁店。这就叫‘曲线救国’。到时候,搭上特区建设的东风,我们的发展空间会大得多。”
一番话条分缕析,既有对现状的清醒认知,又有对未来的清晰规划。赵亚静听得心潮澎湃,同时也彻底松了一口气——原来秦浩找史小娜是为了这个!不是对她有什么想法!
她脸上重新露出笑容,甚至有些兴奋:“对啊!香港!我怎么没想到呢!那边肯定比广州更繁华,生意更好做!而且离得近,来回也方便!”
杨树茂虽然对做生意一窍不通,但也听懂了秦浩的大致意思,知道这是正事、大事。他立刻站起来:“走!老秦,我这就回家给你找信去!小娜寄来的信我收得好好的,肯定能找到!”
秦浩也没矫情,结了账,和赵亚静一起,跟着杨树茂走出了暖和的饭馆,再次踏入胡同寒冷而熟悉的夜色中。
一行三人走在九道湾胡同里。积雪在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胡同两侧的院落里,大多亮着昏黄的灯光,年关将近,虽然物资不丰,但一种属于家的温情和期盼,依旧弥漫在空气里。
他们七扭八拐,路上遇到了不少出门倒垃圾、或者刚串门回来的老街坊。
“哟!这不是……老秦家的小浩吗?啥时候回来的?”一个提着垃圾桶的大爷眯着眼看了半天,才不确定地问。
“李大爷,是我,下午刚回来。”秦浩笑着打招呼。
“哎呀!真是小浩!变化真大!差点没敢认!这身打扮……精神!”李大爷打量着秦浩,又看看他身边漂亮时髦的赵亚静,脸上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这是……带女朋友回来过年啦?好!好!郎才女貌!”
秦浩刚要解释,旁边又凑过来几个大妈大婶,围着他们七嘴八舌:
“嘿!这姑娘长得可真俊!跟画儿里走出来似的!”
“小浩有福气啊!找这么漂亮的对象!”
“姑娘哪儿的人啊?跟小浩是同学?”
“看这穿着打扮,像是南方来的吧?真洋气!”
一番话把赵亚静说得心花怒放,脸颊飞起红晕,在昏黄的路灯下显得格外娇艳。她非但不解释,反而顺势主动挽起秦浩的胳膊,半个身子几乎都靠在他身上,笑得那叫一个灿烂明媚,对着大爷大妈们点头:“大爷大妈们好!我叫赵亚静,也是咱九道湾胡同长大的,后来跟我爸去了广州。”
秦浩被挽着,能感受到赵亚静身体的温度。他无奈地摇摇头,低声对她说:“你也不解释一下?这下误会大了。”
赵亚静仰起脸,眼睛在夜色中亮晶晶的,带着狡黠和一丝任性:“解释什么?这样多好玩儿啊!让他们猜去呗!”
说着,还把秦浩的胳膊挽得更紧了。
秦浩也只能由着她。在街坊们善意的笑声和注目礼中,三人继续往前走。
终于到了杨树茂家住的四合院。这是个典型的大杂院,住了不下五六户人家。院门虚掩着,推开进去,院子里堆着杂物和煤球,显得有些拥挤。一个正在水龙头前洗菜的大妈听到动静,抬起头,疑惑地看着走进来的三个衣着光鲜的“陌生人”。
“你们……找谁啊?”大妈警惕地问。
杨树茂这会儿戴着蛤蟆镜,呢子大衣的领子也竖着,加上身材高大,大妈一时还真没认出来。杨树茂得意地摘下墨镜,凑到灯光下:“刘大妈!您这眼神真该去看看大夫了!连我都认不出来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