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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节(第5351-5400行) (108/132)
遗爱似乎过得还不错,现今我养伤的这所宅子颇是宽阔广大,四进的院子,其间颇多假山树石镜湖,景致颇美,丫鬟仆从穿梭来去,倒也有几分热闹。
只是……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暗暗生疑,若说遗爱是从在战场上幸存下来,自此隐姓埋名生活,可他又是怎生在短短几个月的时间内置办出如此的家业的?
如此,我便愈加对遗爱“死后”的遭遇好奇了,只是他一直不肯告诉我。
二月初七,李世民如洛阳行宫;二月十八,以《周易》所言“九二,见龙在田,利见大人”,是为大吉,宜兵事,主大胜,李世民率兵北伐高丽,御驾亲征。
当遗爱把这消息告诉我的时候,我只是抬起头,向西边的天空望了一望,是这次的亲征,才让他的贞观之治走上了下坡路吧。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又是半个月过去了,已是烟花三月,花气袭人知骤暖,贞观十九年的春天如期而至。
这日,身上伤势差不多大有起色,再过几天便可痊愈了,我早已能够下床,由遗爱派过来的小丫头芸杏陪着在院里四处逛逛。
渐渐行至一处所在,花木扶疏之间,恰有一座小亭,而遗爱正靠在亭里栏杆上,手里攥着那支血玉凤笛,正自望着那笛子怔愣发呆。
我皱了皱眉,阻住想要出声请安的芸杏,命她在远处守着,
便径自走了过去,轻轻在他肩上拍了一下,他似是吓了一跳,猛地回过头来,见到是我,方松了口气。
“做什么呢?怎的一副做贼心虚的样子?”我揶揄他,一边也在旁边的石栏上坐下了。
遗爱怔怔看了我一会儿,轻叹了口气,复又低下头看那支笛子。
我等了他一会儿,他却依旧只是沉默,我只好清了清嗓子,正色道:“遗爱,现下我伤势早已大好,你是否也该告诉我事情的始末了?我觉得我应该知道这些事情。”
遗爱抿了抿秀气的嘴唇,苦笑:“非是我不肯告诉你,只是……你不一定接受得了……”
我看着他挑了挑眉毛,不说话。现在还有什么是我接受不了的?
遗爱顿了顿,又隔了一会儿,叹道:“是我哥。”
我唇角上挑了三分,心中早有预感,依旧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望着他。
遗爱续道:“李将军命我带二百人马前去探路,那日途经定州,然而忽有敌军来袭,观其盔甲制式倒确实是高丽泉盖苏文手底下的兵,我们冲杀了一阵,虽说只有二百人马,倒也算得兵强马壮,然而……许是因为敌众我寡吧,那支高丽敌兵战斗力竟是出乎意料的强,我们终究不敌……”
说至此,他面现疑惑之色:“而后……我正自冲杀得痛快,然而却冷不防被人在背后射中一箭,落下马来,当时便人事不知了。再次苏醒之时,见到的第一个人便是我哥。”
我点了点头,没说什么,只是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遗爱望着我皱了皱眉:“夭夭,你……是早知此事了吗?怎的都不见你惊讶?”
我笑了笑,也没有迟疑,便对他说了那日房遗直对我说的话。
“……如此,再听你这般说,我便知晓此事定然与大公子有不小的干系了。”我道。
遗爱有些愣怔,出神良久,方叹了口气,道:“我哥他终究……也不是多么狠心无情之人。他将我安顿在这里,还帮我置了几处产业,雇了人看着铺子,小半年下来,竟也收益不菲……”说到此处,他顿了顿,抬头冲我苦笑:“只是房遗爱此人,从此在世间便是死了的。我现下对外便说姓方名德,算是……中隐隐于市吧。”
我小小纠结了一下,对于这人为何起名为“方的”而不是“圆的”有些疑虑,但马上也就抛到一边了,不再纠缠于这个问题,只是点了点头,道:“如此也好,远离那些纷争,此生也未必不快活。”
遗爱顿了顿,看了我一眼,眸中划过莫名的神色,垂下眼轻声道:“快活么?若是……那便能真的快活了。”
“若是”之后的那个词,他说的声音太轻,我没有听清,随口道:“若是什么?”
遗爱抬起眼望向我,眼神清明朗然,再没有方才复杂的神色,笑道:“也没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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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桃夭
...
我约略能猜到他的心思,却只是暗叹一声,装作不懂。自流觞去后,我早已心如死灰,这辈子怕也是难再动情了,是以对遗爱的一番情意……怕也只能是辜负了。
一时间两人俱是无言,遗爱只是低头摆弄他那宝贝凤笛,仿佛其中有无穷奥妙一般;我则伸出手去抚弄植在亭边的一丛芍药,此时并非芍药花期,只有一簇簇初春新发的叶子拥在一处,嫩绿鹅黄,甚是可亲可爱。
然而我却无心欣赏景致,只是沉浸在自己的心事里。
我在遗爱府中已住了一个半月了,遗爱早已不复往日那种天真性情,而变得严谨缜密,持家也严,是以府中下人并未传出什么闲话来。然而遗爱毕竟正值年少,虽然脸上多了道疤,却也不失倜傥俊美,又兼有如此一份家业,自然深得附近年轻女子和媒人的喜爱。若非他持家甚严,只怕平日里这门槛都要被说亲之人给踏破了。
我一个孤身女子,又作了未婚打扮,这般不明不白住在这里,时间短了还好说,若是时间长了,难免不会有闲话传出来。虽然我和遗爱都并非那种看重声名之人,然而终究还是多有不便。
更何况,我怎能因一己之私,而令遗爱受累?
然而……
若是离了遗爱,我又该如何生存下去?
我不通女红,不精烹饪,若说去做服侍伺候旁人的丫鬟,倒也不是不可,只是为人奴婢,毕竟是下下之选,若是签了死契卖身,则更是麻烦,非到万不得已之时,自是不会选这个。若说是商铺之中算账之类的活计,那倒是能够胜任,然而我又该如何向遗爱解释我竟然精通算术这件事?
思来想去,一时却也想不出什么好办法,又呆坐了一阵,忽地心中一动,想起一事来。
眼下长安城里的人,除了少数几人之外,其他人包括李世民在内,应该是都以为我已经死了吧。既是如此,那么我的遗物必然是要被封存起来的,却不知保管者是谁……韦贵妃?或是……
旁的东西倒也都无关紧要,重要的却是那个刻有“魏元害我”的铁片,若是……若然那日房遗直所言是真,那么这个“魏元”,便十之八九是长孙无忌了,然而李恪肯定也在四处搜罗对长孙一脉不利的证据,若被他俩中的任一人知晓我的遗物中有这等证物,那可就……
越想,越是不敢想下去,只觉背后渗出了细细一层白毛汗,心中暗骂:这一月来可是痴傻了么?怎竟到现在才想起此事来?
而后又不住安慰自己,也不用如此惶急,不论是李恪还是长孙无忌,一旦得到那物,必然不会毫无动作,眼下时局还算平静,两方都未听闻做出什么事来,也许……那铁片应是还没被他们发现吧?
“夭夭,怎么了?怎的脸色如此差?”遗爱担忧的声音在旁响起。
我转过头看着他,忽而心中灵光一闪,猛然握住他的手,声音有点发颤:“丹青!你知道丹青在哪里吗?她现在还留在宫里吗?”
遗爱愣了愣,继而宽慰一笑:“我道你想起何事那般发愁呢,原来是想起那丫头了。也是我不好,一直忘了告诉你此事。丹青自从听闻你和流觞的死讯后,便自请出宫为你守灵了,眼下便住在流觞埋骨之地的附近,离此地倒也不是很远,你若得空,我便使人去请她过来,你们住仆二人也好叙叙旧。她若见到你还在人世,想来也是高兴的。”
我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心头滋味复杂,几分伤怀几分感叹,她哪里是为我守灵,她是在……陪着流觞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