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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节(第501-550行) (11/132)

辩机道:“十六年前,悟空的襁褓被人放在了寺门前,至今仍未寻得他的生身父母。”

我微叹:“原来悟空的身世这样孤苦。”

辩机合十,淡然道:“前世之因,后世之果。悟空今生受苦,定是前世业报;然他今生甫一降生便皈依我佛,也未尝不是为来世种下了福缘。”

我看着他淡泊如一幅水墨山水般的眉眼,不由皱眉,思忖了一阵,道:“我听说佛道讲究三生三世因果轮回,然则辩机师父自然也是相信的了?”

果然他平视着我,道:“贫僧深信不疑。”顿了顿,又道:“世人多苦于爱欲怨憎不能自拔,然而佛法无边,方能普渡众生,来世自得喜乐。”

我抿抿唇,只觉心中有一股气郁结着,不吐不快,遂笑了笑,看着他道:“今世所受之苦,是为偿前生所造业障;然而许多前生未曾作恶之人,今世又缘何受苦?手边的眼下的当前的都把握不好,又凭什么去希冀虚无缥缈的来世?将今生苦厄归咎于前世,将今世希望寄托于来生,如此懒惰又无担当之人,佛祖也会渡吗?”

又想起不知在哪里见过的一则偈子,便曼声吟了出来:“众人苦爱欲,生世多忧惧。我观须弥天,自在如欢喜。今生不得好,来世那得闻?今生无功德,来世安可追?”

一口气说完,方始觉出心底慌乱,一时面皮也微微发烫,只转开了眼不敢瞧他。心下暗恼,今日这是怎么了?这般沉不住气?

辩机有些惊讶地看了我一眼,低头思索一阵,抬头正色道:“我易渡而众生难渡,女施主所说乃是小乘教义,非我大乘佛法。”顿了顿,又微笑了一下,道:“不过女施主所言也颇有禅意,辩机闻所未闻,一时不能想得通透,惭愧。”

我不由赧然,那又有什么大乘小乘,劳什子禅意了?误打误撞吧……口中连称不敢。

这时,流觞自殿前绕了出来,行礼道:“小姐,斋饭已备好了。”

我向她点点头,冲辩机笑道:“辩机师父一番论道,我获益良多。师父可与我们一道用饭吗?”

辩机合十道:“贫僧当与师兄弟们一道用斋,这便告辞了。”言毕向我点头微笑,转身而去。

我望着他的背影,怔了半晌,胸中涌着某种不知名的情绪,口中道:“走吧。”

流觞寒眸飞快扫了我一眼,随即敛下了眼帘,走在前面引路。

会昌寺的素斋果然做得不错,口蘑鲜滑,豆腐软糯,青笋脆爽,木耳香韧,乃是寺中专门飨客的斋饭,寻常僧人是吃不到的。

悟空也自去与其他小沙弥吃饭,并不与我们一道。

饭毕,我们又逛了一阵,便乘车回了房府。

我换了家常装束,散了长发,坐于窗前软榻上发呆。窗下有数丛石榴,正是暮春时光,叶子团团簇簇,绿得发亮,花朵尚未到最好时候,只是微微地绽开了花苞,却早已红得似火,红得那样明艳而热烈。

“公主,驸马求见。”夕照小脸探了进来,不知为何,一向明快的嗓音竟有些低沉。

我抬头看了她一眼,道:“请驸马进来。”又笑了笑,打趣问道:“小丫头这是怎么了?瞧这小脸都快皱成个包子了。”

夕照扯开一抹笑,道:“公主便爱取笑奴婢。”言毕行了个礼,退了出去。

我微蹙了眉头目送她出去,轻轻摇了摇头,许是小姑娘家有什么心事,我又何必管得太多?

自从上次在烟波亭和房遗爱分开之后,我便再没见过他,以前他也很少踏足我这含宜馆,今日此来,却不知有什么事?

不多时,颀挺英秀的身影踏着轻快的步伐走了进来,宝蓝色绣圆叶君子兰箭袖更衬得少年的脸庞秀美如玉。他腰间悬着钟爱的血玉凤笛,眉宇间的神情却有点冷漠又有点别扭。

“公主。”他躬身向我行礼,声音有点闷闷的。

我抬了抬手,指了指旁边的锦凳,微笑道:“驸马请坐,不知驸马此来,却有何事?”

房遗爱坐了下来,抿了抿嘴,脸色一如既往的臭,但耳根处却又一抹可疑的暗红,迟疑半晌,才道:“那首曲子臣已经练好了。”顿了顿,又皱着眉加了一句:“是我爹让我来吹给公主听的。”

我闻言不禁暗笑,想是这小子私下里练习吹奏之时,被房玄龄发现,百般追问之下,方才得知此曲出处,这才勒令他练好了之后就过来吹给我听。

唉,为了搞好儿子和儿媳之间的关系,房玄龄也算是用心良苦了。

“驸马果然聪慧,这么快竟就练好了。”我笑道,“夭夭洗耳恭听。”

房遗爱又看了我一眼,终于还是解下笛子,吹了起来。

这凤笛以昆仑雪峰千载玄冰之下的温血暖玉制成,乃是当年吐蕃王松赞干布求娶文成公主的聘礼之一,李世民见房遗爱笛艺精湛,便大方赐了给他。此玉虽自冰下凿出,却触手生温,通体鲜红晶莹,所奏笛音清越悠扬,据说能自九霄之上引凤来仪,有玉碎昆冈之称,极是珍贵。

凤笛引凤,那么凤笛所奏的迴梦游仙,可也能引得神仙下凡来吗?

房遗爱沉眉敛目,把曲子吹得百转千回。我听得入神,目光四处游移,最后还是停留在那丛丛葳蕤的石榴之上。我似乎确然明白了一些事情。

夏日未至,这石榴便已如此火红浓烈,若待到盛夏,那又该是如何的鲜活奔放,灿若云荼?

然而,与这石榴一同绽放的,我的那一丝朦胧微茫的情感,便只能如优昙一般,只得一刻的清芬吐蕊耀目生花罢了。

是宿命吗?高阳是否始终躲不开那个名叫“辩机”的魔障?就算是这具身体里的灵魂都变换了,就算是我事先已经知晓这将会是永沦无间地狱的通道,也依旧是躲不开、扯不掉?

心底有细细碎碎的痛弥漫上来,那人清如白莲的笑容恍在眼前,我无声一叹。辩机,我不是真正的高阳公主,所以我不会像她那样,放纵自己的情感而害了你。

更何况,我也不能害了我自己。

我骨子里似乎更像一个胆小怕事瞻前顾后的古人,而不是一个敢爱敢恨勇敢洒脱的现代人。

不过,幸好,现在只是有那么淡淡的一丝眷恋和不舍……时间久了,总能淡忘的。

一曲终了,房遗爱横笛于膝,面无表情地抬眼看向我,眸子里却透出几分紧张来。

我抚掌笑道:“余音绕梁,使我三月不知肉味也。驸马之笛,便桓子野闻之应也愁。”

房遗爱脸红了一下,虽然仍旧摆着一副臭臭的表情,但眼睛却是亮晶晶的,显是被我捧得极为受用。

他把笛子系回腰间,嘴唇掀动了几下,似是有话要说,然而脸色又十分苦恼,忽红忽白。我看得有趣,不由问道:“驸马还有什么事要说吗?”

房遗爱轻轻吸了一口气,似是下了什么决心一般,冲我拱了拱手,道:“我爹还让我转告公主,还有三个月……公主便要及笄了,还请公主早作准备。”说完,他的脸色已经是通红,连告退都没有说,直接站起身,急匆匆地离开了。

我还没反应过来,水墨便探进来半个身子,疑道:“公主,驸马他……”

我看了看她,摇头道:“无事,由他去吧。”顿了顿,又斟酌了词句道:“水墨,适才驸马说再过三个月我便及笄了……”

水墨一愣,忽然红了脸,只笑吟吟望着我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