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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节(第2201-2250行) (45/132)

辩机道:“正是。”又看了看我的腿,微微有些脸红,撕下一块袍摆为我包扎了伤口,道:“公主可还有不适之感?”

我点了点头,道:“嗯,还有些头晕烦恶。”

辩机沉吟道:“想是还有些余毒未清,如此小僧这便送公主回去,也好即刻就医诊治。”

我闻言心下一堵,只觉万万不愿与他分离,脱口道:“不!”

辩机一愣,抬头看我。

我滞了滞,微笑道:“你若是送我回宫,或是回房府,再传召太医,免不了又要兴师动众地麻烦好一阵子。我体内还有毒,可不想再多耽搁了。你方才不是说道岳大师也会医术么?不如你便先带我去寻他,待抓了药服下,明日再回去也不迟啊。”

辩机看了我一眼,微微皱眉道:“可是……宫中太医毕竟是公主熟识之人,而我师父……”

我道:“难道你对你师父还没有信心么?再者说了……”我顿了顿,瞅了他一眼,道:“你一个出家之人,这般送我回去,就不怕……”

辩机神情一紧,连忙合十道:“是,是小僧的不是,竟未思及此节,若非公主提醒,只怕便当真会有累公主清名了。”

我暗暗叹了口气,唉,也只有把问题往我身上扯,他才能够答应我了。其实……“名”这东西,和他相比,那又算得了什么?

我的右腿虽是有了知觉,但依旧还是酸痛,他扶我起身时,我半边身子几乎都靠在了他身上,感到他僵着胳膊环着我的腰,又偷眼看他表情,却见他一张俊脸又涨得通红,却又不得不扶着我,心下忍不住窃笑。

这般相扶相偕着走了一段,我便发现这里正是长安城外不远处的一座小山脚下,再走几步便有驿站。我和辩机身上都没带通宝银钱,我便解了一枚纹金鸽血红宝石耳环,当作会钞给了车夫。那一众人见我和辩机一个是妙龄女子,一个是青年僧人,自然不免侧目,然而既是有钱可赚,却也没有多说什么。

我们在大总持寺偏门下了车,辩机向门口知客的小沙弥说了一声,便扶着我进了寺。

所幸道岳的禅房并不远,此时又恰好是寺里午斋时分,一路行来,竟也没有遇到别的和尚。

辩机扶着我来到禅房门外,敲了敲门,道:“师父,弟子辩机求见。”

房里传来个苍老的声音,道:“进来便是。”

不知为何,我略略有点紧张,忍不住拽了拽辩机的袖子,他回过头来,似是知道我心中在想什么,冲我温和一笑,轻声道:“师父他老人家很随和,莫怕。”

我看着他的微笑,脸颊微热,点了点头,也不自禁地流露出一丝微笑。

推门进去,房中蒲团上坐了个老僧正自入定,半闭着眼,颌下稀稀拉拉几根白须,一张脸皱皱巴巴如同洞庭老橘,枯干精瘦,面色肃然。

我暗暗吐了吐舌头,看着面相就不善,又哪里“随和”了?

辩机一手依然环着我,一手合十行礼,恭敬道:“师父,弟子有事相求。”

道岳翻起眼皮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道:“嗯,你原来那间房子,一直还叫你师侄打扫着,倒是未曾脏了去,且先带女施主过去歇下吧。”

辩机道:“是。”而后便扶着我出了屋子,来到隔壁一间禅房,推开门进去,道:“此处是小僧未去会昌寺之时的居所,陋室清苦,公主且先将就一下吧。”

我环顾室内,四壁萧然,只是一榻一案一蒲团而已,窗明几净,颇有些像他那间山中草庐。

我微笑摇头道:“斯是陋室,惟吾德馨。孔子云:何陋之有?”

辩机望着我,也微笑了一下,道:“公主过誉了。”说着便扶着我半卧在了榻上。

而后,他便去请了道岳过来,看过脉后,道岳开了张方子,说是按方服药,静养一夜,明日便可恢复了。

当下便有小沙弥奉命出寺抓药,我亦托他带信回房府,说是我一切安好,明日一早派人来接我即可,让他们不必挂怀,。

待一切都安顿下来,我又向道岳致谢,然而道岳只是淡淡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依旧板着脸出去了,弄得我有些尴尬。

辩机坐在床沿,也微微皱眉,道:“许是今日师父遇了什么烦心事,平日里他确是很和善的,公主千万不要见怪。”

我摇了摇头,微笑道:“但凡高人,必有高性,我可没有那般小心眼儿。”

辩机目光恬淡柔和,望着我道:“小僧知道,公主……是极好的。”

我脸庞微热,只觉他这“极好的”三字,余音袅袅,在胸中耳畔盘旋不绝,直化成一股细丝,将我的心也牢牢捆住,不禁轻声道:“辩机,你……唤我一声‘夭夭’可好?”

辩机神情一滞,眼眸垂下,适才温柔的神情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缓缓道:“小僧不敢对公主不敬。”

我看着他的神色变化,心中一黯,忽而又瞥到他颈上被我嗑伤之处,忍不住伸过手去,轻轻抚摸那处已经结痂的伤痕,道:“辩机,便算你心中无我,这道疤,你这辈子可也是丢不下、甩不掉了。”

辩机又是一僵,像是触电一般向后挪了挪,避开我的手,抬起眼眸定定瞧了我一会儿,那眸中神色太过复杂,我看不真切。却听他平静道:“小僧这便为公主备斋去,粗茶淡饭,还请公主宽宥则个。”言毕便匆匆起身,出门去了。

我慢慢收回手来,指尖仿佛还留着他脖颈处的温度,一时心中纷乱,不知是甜蜜还是苦涩。

吃完素斋,我只感觉头昏脑胀,太阳穴隐隐作痛,想是那毒的残余症状,便对辩机道:“我实是困乏,且先睡一会儿,待会儿药好了,你叫我起来吃就好。”

辩机点头道:“公主安心宽睡便是。”

我点了点头,拉过被子蒙在脸上,只觉一阵清气袭来,宛然便是他身上的味道,不由浮起一丝微笑,闭上眼睛,就好像躺在他怀里一般,很快便入了梦乡。

骄阳高照,日头毒得刺目,晒得人浑身不舒服。

人群熙熙攘攘,吵闹纷乱,聚在一处,还有不少人正从远处朝这边跑过来,一边还大呼小叫着。

我便站在这群人当中,却似乎是一抹游魂一般,他们看不到我,我也摸不到他们,也听不到他们说话,只能看见他们每个人脸上都带了丑陋的讥笑、鄙夷的神情。有的带了些许恐惧,却还是忍不住向前看去;又有的一脸幸灾乐祸,似乎染满了人性深处最阴暗最丑恶的劣根。

……发生什么事了?

我心里有点恍恍惚惚的,不知身在何方,却又觉得眼前场景莫名真实,便也随着他们的目光向前望去。

然而,这一望之下,我却立时惊呆了,只觉浑身如堕冰窖,心跳几乎停止。

就在不远处的广场上,烈日迎头照下,一座圆台之上,辩机上身□,仰卧在那处,身边立着两个凶神恶煞的刽子手;而他腰部正上方,正悬着一柄硕大的铡刀,离他的身体只有一尺多高,在阳光下闪烁着寒芒。

一个紫衣官员在远处,手执明黄圣旨,高声宣读着什么,我听不甚清楚,却只觉浑身都仿佛被冻僵了,巨大的惊惶恐惧铺天盖地涌来,却是一动都不能动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紫衣官员闭住了口,刽子手开始解开绑在铡刀两侧柄上的绳子。

忽然,辩机似乎看到了什么,做了个手势,让刽子手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