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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节(第501-550行) (11/15)

“当然,我们可以在事成之后正式处分奥古斯特和埃什克汝斯等人,判他们失职无能之罪。”荷鲁斯轻描淡写地说,“但须在事成之后。目前士气最为关键。现在,我们还有一场战争要谋划。”大约半个小时之后,奥古斯特邀请他们一同前往舰桥。140-20的护盾风暴中突然出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空洞,星球的癫狂气候无端消解,而且其位置与帝皇之子预定的空降坐标颇为接近。“终于,”奥古斯特说,“风暴减弱了。”“真希望我手里有阿斯塔特能投放下去。”埃什克汝斯自言自语道。“但你手里没有啊,是不是?”阿西曼德冷言嘲讽。埃什克汝斯向小荷鲁斯报以怒视。“我们上吧,”托迦顿敦促战帅,“下一次空洞不知道何时才会来。”“风暴有可能再次聚集。”荷鲁斯指着全息影像里的扩散飓风说道。“你想拿下这个世界,对吧?”托迦顿说,“让我带先头部队下去。”他们已经抽过签了。先头部队将以托迦顿的第二连为主,此外还包括赛迪瑞、莫伊和塔苟斯特的连队。“轨道轰炸。”荷鲁斯重申着事前商定的最佳行动方案。“或许还有人存活。”托迦顿说。战帅走到一旁,改用科索尼亚语轻声与四王议会成员交谈。

“如果我准许行动,就是重蹈奥古斯特和艾多伦的覆辙,而我刚刚让你们斥责了此等莽撞过失。”“这不一样,”托迦顿回答,“他们盲目出击,接连失败。我无意效仿那种愚蠢行为,但风暴消散了……这可是数月以来的头一次。”“如果下面还有活着的兄弟,”小荷鲁斯说,“我们理应做出最后的营救尝试。”“让我去,”托迦顿说,“我去探查一下情况。如果气候有任何恶化迹象,我就立刻把先头部队撤回来,让舰队火力全开。”“我还在琢磨那种音乐,”战帅说,“有进展吗?”“翻译员还在处理。”阿巴顿回答。荷鲁斯看着托迦顿,“我钦佩你的善良,塔瑞克,但我必须拒绝。我不会重复此前的错误,把部队扔进——”“大人。”奥古斯特来到他们身旁,递出一块数据板。荷鲁斯接了过来,仔细检视。“确认了吗?”“是的,战帅。”荷鲁斯看着四王议会,“通信主官在风暴消散的地表区域检测到了通信活动的痕迹。对方没有回应或识别我们的信号,但确实是活跃的。是帝国的信号。看起来像是小队之间或战士之间的联络。”

“还有人活着,”阿巴顿说。他语带宽慰,看上去诚挚十足,“伟大的泰拉与帝皇在上!下面还有人活着。”托迦顿一言不发,用沉稳的目光凝视着战帅。他要说的都已经说了。“好吧,”荷鲁斯对托迦顿说,“上。”

众多空降舱在复仇之魂号第五登机甲板的发射架中整齐排列,先头部队的战士们各就各位。如同铁甲花瓣一样的舱盖缓缓关闭,让那些空降舱看起来恰似秋日里坚硬粗糙的成熟种荚。警铃大噪,发射架的动力线圈开始充能。它们传来越发刺耳的尖锐呼啸,让空气中弥散着浓烈熏香般的臭氧味道。战帅矗立于宽阔甲板一侧,双臂环抱于胸前,静静旁观这紧张的备战活动。“气候如何?”他厉声问道。“天气没有变化,依然放睛,大人。”马罗格斯特检视着数据板回答。“多久了?”荷鲁斯问。“八十九分钟。”“他们能在这样短的时间里完成备战,干得不错,”荷鲁斯说道,“艾泽凯尔,请替我赞扬诸位小队士官。我以他们为傲。”阿巴顿点点头。他披覆铁甲的五指之中捏着四张临战誓言。“阿西曼德?”他提议道。小荷鲁斯迈步上前。“艾泽凯尔,”洛肯说,“能否让我来?”“你想吗?”“在耳语山脉的行动之前,卢克和瑟加分别见证聆听了我的誓言。而且塔瑞克是我的朋友。”阿巴顿瞥了战帅一眼,后者难以察觉地微微点头。阿巴顿将誓言纸张交给洛肯。

阿巴顿瞥了战帅一眼,后者难以察觉地微微点头。阿巴顿将誓言纸张交给洛肯。洛肯与阿西曼德一同迈步穿过甲板,聆听了四位连长立下誓言。小荷鲁斯捧着自己的爆矢枪,作为庄重立誓的信物。最后,洛肯把临战誓言分发给几位同僚。“一切顺利,”他说道,“也请表扬你们的小队士官。战帅本人十分赞赏他们今日的成绩。”维汝兰·莫伊行了个鹰徽礼,“多谢,洛肯连长。”他说完之后便大步迈向自己的空降舱,口中呼吼下达着命令。瑟加·塔苟斯特对洛肯报以微笑,紧紧握住他的手掌。一旁的卢克·赛迪瑞脸上则挂着永恒不变的轻笑,那对湛蓝眼眸中充满杀意,渴求战斗。“如果你我无缘在此重逢……”赛迪瑞开口说。“……便在帝皇左右来日相会。”洛肯回应道。赛迪瑞昂首一笑,高声呼喊着跑向空降舱。塔苟斯特戴上头盔,朝反方向动身。“卢克已经热血沸腾了,”洛肯对托迦顿说,“你的情绪如何?”“我的情绪好得很。”托迦顿回答。他伴着盔甲碰撞声与洛肯和阿西曼德先后拥抱。“狼神!”他举起拳头咆哮道,随后也奔向准备就绪的空降舱。“狼神!”洛肯与阿西曼德高声响应。

两人走回阿巴顿、马罗格斯特以及战帅身旁。“我总会有些嫉妒。”小荷鲁斯在路上对洛肯嘀咕道。“我也是。”“我总希望出征的是我。”“我明白。”“要是能参与这样的行动。”“是啊。我也总会有些害怕。”“怕什么,加维尔?”“怕我再也见不到他们了。”“我们会的。”“你何以如此确信,荷鲁斯?”洛肯问道。“我很难说。”阿西曼德回答,他话语里刻意为之的讽刺意味让洛肯笑了起来。旁观众人躲在了防爆护盾背后。骤然而剧烈的气压变化昭示着甲板整域力场的消解。动力线圈充盈至极限水平,蓄势待发的凶猛能量发出尖利嘶号。“命令下来了。”阿巴顿盖过震耳噪声说道。一枚枚空降舱接连伴着隆隆轰鸣如子弹般疾射而出。四下扩散的震荡波仿佛是侧舷齐射的结果。埋头冲向自由的众多空降舱令登机甲板颤抖不已。它们尽数出击,甲板顿时变得寂静无声,那些包裹着泪滴形碧蓝光焰的装甲载具越发渺小,没入星球地表的背景之中。

我很难说。在前往谋杀星球的六周航行里,这个短语一直让洛肯难以释怀。直到他跟随小荷鲁斯参加了一场结社集会。集会地点是位于旗舰尾部的某间舱室,这是一个深埋在战舰超结构内部的偏远角落,鲜有人造访。必经的昏暗走廊被纤细蜡烛勉强点亮。洛肯遵照阿西曼德的吩咐,穿着简便衣袍前来。两人在舰身中央的第四层甲板碰头,并搭乘有轨列车前往尾部区域,之后借助幽暗的维修旋梯遁入下层。“放轻松。”阿西曼德一直说。洛肯没法放松。他向来反感结社的理念,在发现朱伯是结社成员之后就更加感到不安。“这和你想象中不一样。”阿西曼德曾说。而洛肯想象中又是怎样的呢?是外人禁入的秘密社团,或是帝皇圣言录的教会?甚至更糟。彻底堕落的组织,内部蛀虫,位处军团心脏的致命癌变。

他迈步跨越这光线暗淡的金属甲板,心中一部分期望遭遇某种凶险可怖的事物。某种巫术团体。让他能够证明朱伯在踏足耳语山脉之前便早已沾染了亚空间的污秽。让他能够揭露邪恶源头,并光明正大地发动惩戒反击。然而他心中更大一部分盼望并非如此。荷鲁斯·阿西曼德毕竟是其中一员。如果结社确受玷污,那么阿西曼德的存在便意味着此等邪秽已经根深蒂固。洛肯不愿和阿西曼德为敌。但倘若他证实了自己的担忧,那么在随后的几分钟里,他或许便要与四王议会兄弟展开搏杀。“何人前来?”一个黑暗中的声音问道。洛肯看到了那披着斗篷的身影,显然是阿斯塔特的体型。“两个灵魂。”阿西曼德回答。“姓甚名谁?”对方又问。“我很难说。”“请进吧,朋友们。”两人走入这间尾部舱室。洛肯迟疑了。这宽广空间被诡异烛光所点亮,舱室中央的铁桶里还燃着熊熊篝火。数十个戴着兜帽的身影围立四周。舞动的火光在深层舱室的墙壁与支柱表面投下了众多扭曲怪影。“一位新朋友来了。”阿西曼德高声宣布。披着兜帽的众多身影纷纷转过头来。“让他展示信物。”其中一个颇为熟悉的声音说道。“拿出来。”阿西曼德轻声对洛肯说。

洛肯缓缓出示阿西曼德交给他的那枚徽章。它映射着熠熠火光。他的另一只手藏在长袍下面,紧紧握住夹带而来的战斗短剑。“露出真面貌吧。”一个声音说。阿西曼德伸手拉下了洛肯的兜帽。“欢迎你,兄弟。”其余身影齐声说道。阿西曼德也摘下了自己的兜帽。“我为他担保。”他说。“我们记下了。他是否自愿前来?”“他受我邀请前来。”“不必遮掩了。”那声音说。众人全都摘下了兜帽,在烛光中展露面孔。洛肯眨眨眼。这里有托迦顿、卢克·赛迪瑞、耐罗·维帕斯、卡卢斯·埃卡顿、维汝兰·莫伊,以及其他二十余位不同军阶的阿斯塔特。还有刚刚发话的瑟加·塔苟斯特。他显然是结社领袖。“你不需要那把剑的,”塔苟斯特柔声说道。他迈步上前,抬手示意,“你随时可以离开,不受侵扰。能把它交给我吗?我们的集会场所里不允许携带武器。”洛肯拿出战斗短剑,递给塔苟斯特。结社领袖将武器放在一旁的靠墙架子上。洛肯继续扫视在场的诸多面孔。这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塔瑞克?”“我们会回答你的任何问题,加维尔,”托迦顿说,“我们就是为此叫你来的。”“我们希望你能加入我们,”阿西曼德说道,“但如果你拒绝,我们也尊重你的选择。无论如何,我们仅仅请求你不要向外人透露你在这里看到了何人何事。”洛肯迟疑起来,“否则……”“这不是威胁,”阿西曼德说,“甚至不是个条件。只是请求你尊重我们的隐私。”“很久以来我们都知道,”塔苟斯特说,“你对于战士结社不感兴趣。”“我的态度恐怕没有这么委婉。”洛肯说。塔苟斯特耸耸肩,“我们理解你表示反感的本质原因。你绝非唯一一个持此看法的阿斯塔特。所以我们从未试图招募过你。”“如今有何改变?”洛肯问。“你改变了,”阿西曼德说,“如今你不仅仅是一位连队军官,更是四王议会成员。再者,关于结社的事情已经进入了你的视野。”“朱伯的徽章……”洛肯说。“朱伯的徽章,”阿西曼德点点头,“朱伯的死是一场可怕的悲剧,我们全都为此倍感哀痛,然而你所受的影响远比其他人更为深重。我们看得出来,你在尽力作出补偿,鞭策连队日益精进团结,同时也为此自责。当那枚徽章出现的时候,我们担心你会开始掀起波浪,会公开询问结社的事情。”

“所以这一切都只是为了你们自己?”洛肯问道,“你们打算群起而攻之,逼我把嘴闭上?”“加维尔,”卢克·赛迪瑞说,“影月苍狼目前最不需要面临的情况,就是一位诚实正直又广受爱戴的连长兼四王议会成员致力于将结社摆到明面上。整个军团都会遭受损害。”“真的吗?”“当然,”赛迪瑞说,“如你这般身居高位的人搅动局势,战帅会被迫作出应对。”“他可不想作出应对。”托迦顿说道。“他……知道?”洛肯问。“你看起来很惊愕,”阿西曼德说,“假设战帅不知道自己军团内部的秘密组织,你难道不会更加惊愕吗?他知道。他向来都知道,而且不闻不问,只要我们不公开不宣扬自己的活动即可。”“我不明白……”洛肯说。“所以你才来到这里,”莫伊说,“你公开反对我们,因为你不明白。如果你打算与我们对立,那你至少应该首先了解我们的作为。”“我听够了,”洛肯说着转过身去,“我就此告辞。别担心,我什么都不会说。我不会挑起事端,但你们全都让我很失望。麻烦谁明天把短剑还给我。”“拜托。”阿西曼德开口道。

“不,荷鲁斯!你们秘密会面,而秘密正是真相的敌人。这是我们接受的教导!我们唯有真相而已!你们隐匿行踪,你们遮掩身份……为了什么?因为你们自觉羞愧吗?见鬼了,你们理应感到羞愧!众所爱戴的帝皇早有裁断。这种行为不受他的准许!”“因为他不理解!”托迦顿高喊。洛肯转回身穿过房间站在托迦顿面前,“我难以置信你能说出这种话。”他低吼道。“确实如此,”托迦顿毫不退却,“帝皇并非神祇,但早就与之无异了。他远远超脱于众生之上,独一无二,无可比拟。谁能与他称兄道弟?谁都不行!就连诸位高贵的基因原体也仅仅是他的子嗣。帝皇的智慧无人可比,我们敬爱他,愿意追随他直至末日降临,但他不理解兄弟情谊,而我们会面交谈也只是为此而已。”四下一阵寂静。洛肯从托迦顿面前转过身去,不愿再直视对方。其他战士默默围立于两人身旁。“我们是战士,”塔苟斯特说,“这是我们唯一的身份和职责。职责与战争,战争与职责。你我有生以来便始终如此。而兄弟情谊是我们仅有的不受职责限定的宝贵纽带。”

“这就是结社的意义所在,”赛迪瑞说,“它为我们提供一个超脱于军阶军令之外,可以自由自在地会面、交谈与倾诉的空间。若要加入我们的秘密社团,只有一个前提条件。你必须是一位战士。”“在这里,”塔苟斯特说,“一个人无论有何军衔,都可以开诚布公地说出自己的忧虑困惑与奇思妙想,不必担心遭受同僚的鄙夷或上司的训诫。这里为我们的心灵和思想提供了庇护。”“看看吧,”阿西曼德迈步上前,张开双臂示意,“看看这些面孔,加维尔。连队尉官、士官、普通战士。这样一群人还能在哪里平起平坐?我们走进这里的时候就把军衔扔在了门口。高阶指挥官可以与新晋士兵直面交谈。知识和经验可以得到分享,理念可以得到传播,共通和理解可以得到建立。瑟加担任结社领袖的职务,仅仅是为了确保一定程度的秩序。”塔苟斯特点点头,“荷鲁斯说得没错。加维尔,你知道这个秘密社团的历史有多么悠久吗?”“数十年……”

“不,更老。或许有数千年了。众多军团自创建之初便有了结社,而帝国军队以及其他所有军事机构中也有类似团体。结社的历史可以追溯至古老年代,甚至早在统一战争之前。这不是邪恶组织,也不是宗教糟粕,只是战友之间的情谊。有些军团没有此类传统,我们则一向都有,这赋予了我们力量。”“何来力量?”洛肯问。“这让那些因军阶地位不同而日渐疏远的战士们能够亲切交流。这为那些互不相识的同袍们建立了紧密纽带。与其他军团一样,我们兴旺繁荣的基础便是层次分明、严密牢固的正式权威,是上至高级军官下至普通士兵的忠诚锁链。忠于小队,忠于分队,忠于连队。结社则营造了垂直于这种指挥结构的强化链条,是跨越小队、跨越连队的。这堪称我们的秘密武器,是影月苍狼的真正力量,让我们在上下有别的基础上,又得以携手并肩。”“你要拿着十几支长矛上战场,”托迦顿轻声说,“你将它们聚成一束就方便携带。如果再用绳索把矛柄捆缚起来,是不是更方便得多?”“如果这是个比喻的话,”洛肯说,“可真够蹩脚的。”“让我来讲讲。”另一个人开口了。是卡卢斯·埃卡顿。他迈步来到洛肯面前。“你我之间早有不合,洛肯。”他开门见山地说。“的确。”

“只是一点战场上的竞争关系。我承认。在至高城战役之后,我恨透你了。所以,在战场上,即便我们效忠于同样的领袖,追随着同样的旗帜,你我之间依旧会产生摩擦,存在竞争。我说得对吗?”“我想是的……”“我从未与你交谈过,”埃卡顿说,“从来都没有私下交谈。你我平日里不会混在一起。但我要说:今天晚上,在这里,在诸位朋友之间,我听到了你讲的话。我听到你坚守自己的信念和观点,我学会了尊敬你。你直抒己见。你捍卫原则。到了明天,洛肯,无论你今夜作何决定,我都会对你另眼相看。我再也不会找你的麻烦,因为我如今已经了解你。我看清了你的为人。”他发出一阵粗重震耳的大笑,“泰拉在上,这个例子够糙的,毕竟我是个粗人,但这能说明结社的作用。”他伸出手,洛肯随后也伸手握住。“这总算是件好事,”埃卡顿说,“如果你要走的话,那就走吧。我们还要聊天喝酒呢。”“或者你会留下?”托迦顿问。“或许暂时留下吧。”洛肯说。

集会持续了两个小时。托迦顿带了酒,赛迪瑞则从旗舰军需库弄来了一些肉和面包。众人没有举行任何愚昧仪式或邪恶祭礼。他们——诸位兄弟们——三三两两地坐下交谈,之后一同聆听阿西曼德回忆某场他曾经参与的异形战争,这或许能够为即将来临的战斗提供些许灵感。托迦顿又讲了些笑话,大部分都很糟。在托迦顿喋喋不休地讲述一个极其复杂又格外低俗的故事时,阿西曼德走到了洛肯身边。“你觉得,”他轻声开口,“四王议会的概念源自何处?”“难道是这里?”洛肯问。阿西曼德点点头,“四王议会并不具备官方地位和明确权力。它只是一个非正式团体,却备受战帅重视。最初它作为无形结社的有形延伸得以创立,但二者的关联早已消失了。如今它们都是交织在正式指挥链里的非正式组织。我相信所有人都受益于此。”

“我曾为结社构想出了无数可怖行径。”洛肯说。“我知道。你的直性子一点都没变。我们正是因此敬爱你。结社也正是因此希望你能加入。”“这也需要庄严立誓吗?就像加入四王议会的戏剧仪式和繁文缛节?”阿西曼德笑了起来,“不!如果你要加入,那就加入了。只有一些很简单的规矩。不要向外人透露结社兄弟们的信息。这是休憩时间,闲暇时间。我们必须确保这些战士,尤其是低阶新兵能够畅所欲言,且不必担心日后遭受清算。你该去听听他们的想法。”“我会的。”“很好。你也会得到一枚徽章,作为信物。如果有人问到任何结社的秘密,就回答‘我很难说’。没别的了。”“我多有误解,”洛肯说,“我把它想象得太坏,做了最糟糕的打算。”“我能理解。尤其是可怜的朱伯那件事。再者你本身也很顽固。”“我是来……接替朱伯的吗?”

“关键并不在于接替,”小荷鲁斯说,“况且也不是接替他。朱伯是我们的一员,但他有很多年没参加过活动了。所以我们才忘记了要赶在你检查之前把他的徽章摸走。真正应当小心留意的恰恰在此,加维尔。问题并非在于朱伯是结社成员,而是在于他身为结社成员却很少出席。我们不知道他脑袋里在想些什么。如果他能来分享内心感受的话,我们或许可以避免耳语山脉的可怕悲剧。”“但你说过我要接替某个人。”洛肯说。“是的。乌顿。我们很怀念他。”“乌顿也是结社成员?”阿西曼德点点头,“他是老资格了,顺便说一句,别太为难维帕斯。”维帕斯坐在篝火旁,洛肯走到他身边。那明亮的黄色火苗跃入幽暗半空,抛洒出一粒粒飞扬火花。维帕斯显得坐立不安,低头玩弄着新义肢的愈合接缝。“耐罗?”“加维尔,我一直在做心理准备。”“为什么?”“因为你……因为你不希望任何部下……”“据我理解,”洛肯说,“我的理解可能有误,毕竟这一切对我而言都是新事物,但据我理解,结社是一个开诚布公、畅所欲言的地方,不必心存疑虑。”

耐罗微笑起来,点点头,“我在成为你的部下之前早就加入结社了。我尊重你的意愿,但我无法抛弃兄弟们。于是我就瞒了下来。有时候我也考虑过邀请你加入,但我知道你肯定会恨我的。”“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洛肯说,“我不会因为任何事恨你的。”“不过那枚徽章,朱伯的徽章,你发现之后就不愿把那件事放下。”“而你就一直讲‘我很难说’,十分遵守结社的规矩。”耐罗窃笑一声。“说到这个,”洛肯说道,“是你吧,对不对?”“是我什么?”“是你拿走了朱伯的徽章。”“我只告诉阿西曼德连长你在探查,向他通报了情况,但不是我,加维尔。我没有拿走他的徽章。”

在集会结束之后,洛肯沿着一条纵贯战舰底层的宽广维修隧道孤身离开。锈蚀屋顶不断滴落水滴,脚下一块块污浊池塘表面泛着彩虹般的油光。托迦顿跑着追上他。“如何?”对方问道。“我没想到会遇上你。”洛肯说。“我也没想到会遇上你,”托迦顿回答,“像你这种榆木脑袋。”洛肯笑了起来。托迦顿快步冲出去,高高跃起,用手掌拍到了屋顶的一条管道。他伴着四溅水声落回地面。洛肯轻笑一声,摇摇头,随后也效仿对方,但要比托迦顿够得更高。管道发出的隆隆震颤声沿着维修隧道传向远方。“引擎室下面,”托迦顿说,“那里的管道有这儿的两倍高,但我能摸到。”“胡说。”“我可以证明。”“走着瞧吧。”他们继续前进。托迦顿响亮用口哨吹起了走调的《军团行进曲》。“你没有什么话要说吗?”他过了一阵问道。“说什么?”“你知道的,那件事。”“我之前有所误解,我现在明白了。”“于是乎?”洛肯停下脚步看着托迦顿。“我只担心一件事,”他说,“结社的活动都是秘密的,那么按照逻辑,它就很擅长保守秘密。我对秘密有些看法。”“什么看法?”“如果你擅长保守秘密的话,那么谁又知道你会保守些什么样的秘密?”

托迦顿尽力维持住一脸严肃神情,最终还是爆发出大笑。“不行了,”他口齿含混地说,“我忍不住了。你可真是直性子。”洛肯微笑起来,但他的声音里并无笑意,“你们都这么说,但我是认真的,塔瑞克。结社始终没有暴露踪迹。它很擅长隐藏秘密。想象一下它能够隐藏什么样的事物。”“比如你是个榆木脑袋这件事?”托迦顿问道。“我认为这已经众所周知了。”“是的。一点没错!”托迦顿轻笑着说。他停顿了一阵,“那么……你还会参加吗?”“我很难说。”

第十六章

全权代表

珍贵照片

帝皇保佑

整整四支影月苍狼连队空降于这片旷野之中,大批巨蛛怪葬送在他们摧枯拉朽的攻势面前,侥幸逃生的敌人则仓皇遁入那颤抖不已的草原。漆黑浓烟聚集在战场上方的冷寂夜空里,如同一座浮空山脉。蜷曲萎缩的异形尸首像金属刨花般铺满大地。“托迦顿连长。”那位影月苍狼行着鹰徽礼,庄重地自我介绍。“塔维兹上尉,”塔维兹回答,“我很感谢你们的援手。”“这是我的荣幸,塔维兹,”托迦顿说。他扫视着四处燃烧的战场,“你就带着六个人进攻这里?”“在当时的条件下,这是唯一可行的方案。”塔维兹回答。不远处,布勒正奋力把卢修斯从巨蛛怪的胶泥中解救出来。“你还活着吧?”托迦顿转过脸问道。卢修斯阴郁地点点头,独自坐在一旁,把黏附在完美甲胄表面的胶泥残渣清除干净。托迦顿审视了他一阵,随后将注意力转移到内置通信器上。“你带了多少人来?”塔维兹问。“一支先头部队,”托迦顿说,“四个连队。请稍等一下。第二连,在我这里集结!卢克,建立外围防线。把重武器派过去。瑟加,你负责左翼!维汝兰……我等着你呢!在右翼列阵。”

通信器里传来嘈杂回应。“这里由谁负责?”一个声音问道。“我。”托迦顿说着扭过身去。在十余名帝皇之子战士的簇拥下,高大威武的艾多伦跨过烟气缭绕的白色残渣,昂首阔步而来。“我是艾多伦。”他面对托迦顿说道。“托迦顿。”“此刻情况特殊,”艾多伦说,“你不躬身行礼我也可以理解。”“我真是死都想不出来什么时候会对你躬身行礼。”托迦顿回答。艾多伦的护卫顿时抽出战斗短剑。“你说什么?”其中一人质问道。“我说你们几个小伙子最好把手里的赶猪棒收起来,以免我不小心伤到谁。”艾多伦平举双手,他麾下的战士们随即将武器入鞘,“我感谢你的支援,托迦顿,毕竟战况危急。同时,我也知道影月苍狼缺乏家教,毫无素养。所以我不会介意你的回话。”“是托迦顿连长,”托迦顿回答,“且容我说明,如果我有任何冒犯之处,那么都是故意的。”“面对面跟我说话!”艾多伦低吼着扯下头盔,迫使自己的强化生理机能应付那稀薄空气和辐射尘云。托迦顿立刻效仿。他们紧紧盯着对方的眼睛。

这场交锋令塔维兹越发难以置信。他从未见过谁当面顶撞艾多伦大人。两人胸甲相抵,艾多伦略高一些。托迦顿似乎面露讥笑。“你有何打算,艾多伦?”托迦顿问,“或许你想把脑袋挂在裤腰带上滚回家去?”“你是个低贱劣种。”艾多伦嘶声道。“告诉你吧,”托迦顿回答,“你这差远了。我就是个低贱劣种,而且还很自豪。你知道那是什么吗?”他指着头顶上的群星。“一枚星辰?”艾多伦不明就里地反问。“对,或许是吧。我完全没有概念。关键在于,我是影月苍狼先头部队的特派指挥官,负责前来拯救你们这帮倒霉鬼。我遵照战帅本人的指令。他就在轨道上,在我们头顶的其中一枚亮点里,而且他现在觉得你就是个弱智。他下次遇见弗格瑞姆的时候照样会这么说。”“休要贸然直呼我原体的名讳,你这混账。荷鲁斯会——”“你又来了,”托迦顿叹了口气,双手猛推艾多伦的胸甲,让对方趔趄倒退,“他是战帅,”又是狠狠一推,“独一无二的战帅。你的战帅。拿出点该死的敬意来。”艾多伦略显迟疑,“我当然明白战帅的尊贵。”

“是吗?是吗,艾多伦?那太好了,因为我就是。我就是他的全权代表。你要把我当作战帅来对待。你也要为我拿出点敬意来!战帅荷鲁斯认为,你们在这块战场开展行动的时候犯了一些明显的低级错误。你空降了多少兄弟?一个连?还剩下多少?瑟加,数清楚了吗?”“三十九个活着的,塔瑞克,”通信器里传来回复,“可能还有,不少尸堆都没挖开呢。”“三十九个。你如此渴求荣耀,以至无端牺牲了半个多连队。如果我是……原体弗格瑞姆,就一定会要你的脑袋。战帅或许正有这个打算。那么,艾多伦大人,我们讲清楚了吗?”“我们……”艾多伦缓缓开口,“……讲清楚了,连长。”“你不如去清点一下自己的部队?”托迦顿建议道,“敌人想必很快就会卷土重来。”艾多伦怨恨地瞪了托迦顿一阵,随后重新戴上头盔。“我不会忘记你的羞辱,连长。”他说。“那我就没有白跑一趟。”托迦顿也将头盔戴上。

艾多伦迈着沉重步伐转身走开,召唤麾下部队集结。托迦顿扭过头,发现塔维兹正盯着自己。“你琢磨什么呢,塔维兹?”他问道。我早就想说那些话了,塔维兹在心里回答。然而他在嘴上说,“你需要我做什么?”“重整你的小队,准备作战。等到那些鬼东西再来的时候,我还要指望你呢。”塔维兹在胸前行了个鹰徽礼,“我与你同在。你们怎么知道要在哪里空降的?”托迦顿指着平静的天空,“我们在风暴里发现了这个缺口。”他说道。塔维兹将卢修斯拽起身来,对方还在清理自己的污损盔甲。“那个托迦顿真是个讨人厌的混球。”卢修斯说。显然整场对峙都传入了他耳中。“我倒挺喜欢他的。”“就他那副口气?狗东西。”“我喜欢狗。”塔维兹说。“那个骄纵无礼的家伙早晚要被我剁了。”“别,”塔维兹说,“那样不好,如果你真对他动手,我也只好把你收拾一顿了。”卢修斯笑了笑,仿佛塔维兹讲了个笑话。“我是认真的。”塔维兹说道。卢修斯笑得更欢了。

他们花费了不到一个小时在这片空地里整军列阵。托迦顿借助随行的星语者和舰队取得联络,附近草原上空的护盾风暴依旧肆虐,唯独空地正上方的天空始终保持着静谧。塔维兹将麾下的幸存战士集结起来,并远远看到托迦顿和几位影月苍狼同僚再次与艾多伦以及安提厄斯展开了激烈争论。双方显然对于下一步行动方案有着截然不同的看法。过了一阵,托迦顿抽身而去。塔维兹猜测他是主动退出争论,以免再说出什么激怒艾多伦的话来。托迦顿沿着外围防线漫步,偶尔与几位战士交谈,最终走到塔维兹面前。“你看起来像是个正常人,塔维兹,”他评论道,“你怎么能忍受那个上司?”“职责所在,”塔维兹回答,“我有责任尽忠效力。他是我的总司令。他功勋卓著。”“今天这件事恐怕不会记入他的功勋簿吧,”托迦顿说,“告诉我,你是否认同他发动空降的决定?”“我没有认同也没有反对,”塔维兹答道,“我仅仅服从。他是我的总司令。”“我知道,”托迦顿叹了口气,“这样吧,你我私下聊聊,塔维兹。算是兄弟之间。你认同那个决定吗?”“我真的——”“喔,得了。我可是刚刚救了你一命。跟我说句实话,我就不再追问了。”

塔维兹犹豫了一下。“我认为那略显鲁莽,”他最终承认道,“我认为那个决定源于野心,无关连队安危和同袍下落。”“多谢你说实话。”“我能否再说些实话?”塔维兹问。“当然。”“我敬佩你,先生,”塔维兹说,“你勇气超群,开诚布公。但也请你留意,我们是帝皇之子,我们颇有一股傲气。我们不喜欢被旁人盖过风头,或轻蔑藐视,或言语羞辱……即便对方是隶属至尊军团的阿斯塔特。”“你所谓的‘我们’是指艾多伦吗?”“不,是指我们。”“还真是用词得体,”托迦顿说,“在远征早期的年代里,帝皇之子曾与我们并肩作战,之后你们才扩军到足以独立运作的规模。”“我知道,长官。我亲身经历过,但当时我只是个普通战士。”“那么你就知道,影月苍狼非常敬重你们军团。我当时也只是个低阶军官,但我还依稀记得荷鲁斯的原话……是怎么说的来着?他说帝皇之子是阿斯塔特的鲜活代表。荷鲁斯与你的原体关系紧密。影月苍狼在多年征伐中已经和几乎所有军团联手作战过。在我们有幸与之共赴沙场的众多兄弟里,你们依旧是最为出色的。”“听到你这样说让我很高兴,长官。”塔维兹回答。

“那么……你们为何变成了这样?”托迦顿问道,“你们的指挥层现在都像艾多伦一般吗?他的傲慢令我惊愕。那该死的优越感……”“我们的核心理念并不在于优越,连长,”塔维兹回答,“而是在于纯正。但二者往往被混淆误认。我们以众所爱戴的帝皇作为榜样,在努力效仿的过程中可能会显得孤傲骄矜。”“你们有没有想过,”托迦顿问,“纵然尽力效仿帝皇是值得赞许的,但你们不能也不该妄图染指他的至高无上地位。他是帝皇,他独一无二。随便你们怎样以他为楷模,怎样努力效仿,但不要臆想能够与他平起平坐。谁也休想如此。他是无人能及的。”“我的军团对此十分清楚,”塔维兹说,“但有时候,我们没能向旁人传达这一点。”“傲慢之中绝无纯正可言,”托迦顿说道,“目中无人或过度自信都不值得敬佩。”“艾多伦大人明白。”“他应该表现出自己明白这一点。他带着你们扎进一场灾难,结果毫无歉疚。”

“我相信,在恰当的时机,艾多伦大人会正式答谢你们的奋勇援助并且……”“我不在乎答谢,”托迦顿说,“你们是落难兄弟,我们自然要来帮忙。仅此而已。是我说服了战帅,才获准空降的,因为他不愿意继续派遣战士去一个充满未知敌人的未知地点白白送死,他觉得这是疯了。但艾多伦恰恰是如此做的。我猜他的动机是荣耀和自负。”“你是如何劝动战帅的?”塔维兹问道。“让他改主意的不是我,”托迦顿说,“是你们。这片区域的风暴消散了,让我们得以捕捉到你们的通信信号。你们证明自己还活着,于是战帅立刻准许先头部队前来营救。”托迦顿抬头仰望朦胧星辰,“风暴是它们最强大的武器,”他思索道,“如果我们要让这个世界屈膝归顺,就必须找到一个打败风暴的办法。艾多伦提出,那些巨树可能是关键所在。它们或许扮演着风暴的发生装置或扩散装置。他说在他摧毁了几棵树之后,这里的风暴很快就彻底停息。”塔维兹愣了一下,“艾多伦大人是这样说的?”

“这是从他嘴里吐出来的唯一一句正经话。他说他在树上安设炸弹发动爆破,之后风暴就立刻消散了。这是个有趣的理论。战帅想让我利用风暴间歇带着所有人尽快撤离,但艾多伦坚持要去寻找更多巨树并摧毁它们,借此撕开敌人的掩护。你认为呢?”“我认为……艾多伦大人很明智。”塔维兹说。一直在旁边站岗的布勒听到了两人的对话。他再也无法忍耐下去。“请求发言,上尉。”他开口说。“过会儿再讲,布勒。”塔维兹回应道。“长官,我——”“别多嘴,布勒。”迈步而来的卢修斯说。“你叫什么,兄弟?”托迦顿问。“布勒,长官。”“你想说什么?”“不重要,”卢修斯哼了一声,“布勒兄弟逾距了。”“你是卢修斯,对吧?”托迦顿问道。“卢修斯上尉。”“刚才奋力杀敌守护你性命的人里,就有布勒吧?”“是的,他的英勇行为令我感到光荣。”“既然如此,你或许可以容他说句话?”托迦顿提议道。“那不合适。”卢修斯说。“你猜怎么着,”托迦顿说,“作为先头部队指挥官,我相信这里是我说了算。谁能讲话,谁不能讲话,要由我决定。布勒,有话就说吧,兄弟。”布勒尴尬地看着卢修斯和塔维兹。

“那是个命令。”托迦顿补充道。“摧毁巨树的不是艾多伦大人,长官。是塔维兹上尉。他坚持那样做。艾多伦大人还为此斥责了他,说那是浪费弹药。”“果真如此?”托迦顿问。“是的。”塔维兹说。“你为什么想那样做?”“我不能容忍阵亡同袍的遗体遭到那种耻辱对待。”塔维兹说。“你就甘愿让艾多伦抢走功劳,自己却一言不发?”“他是我的上司。”“谢谢你,兄弟,”托迦顿对布勒说。他又瞥了一眼卢修斯,“如果他因为仗义执言而遭到你的任何训斥或惩罚,我就让战帅亲自剥夺你的军阶。”托迦顿转头面对塔维兹,“这就有意思了。按说无所谓的,但我确实在意。既然炸毁巨树的是你,我倒更愿意继续采取进一步行动了。艾多伦显然还能看到别人有什么好点子。我们再去砍几棵树吧,塔维兹。你可以给我讲讲到底是怎么办到的。”

托迦顿大步走开,口中呼吼着列队出动的命令。塔维兹和卢修斯对视许久,最终卢修斯也转身离去。大军从空旷地带开拔,扎进浓密草原。他们再次被暴风乌云所笼罩。托迦顿命令终结者小队担任前锋。那些人形坦克在特莱斯·罗库斯的率领下激活了手中的重型兵刃,将密林般的高大草茎纷纷斩断,清理出一条宽阔路径。他们顶着狂怒风暴前进了二十千米。其间巨蛛怪发动过两次集群突袭,但先头部队紧密收缩阵型,充分利用良好的视野与远程优势,用爆矢枪将敌人尽数剿灭。周围环境逐渐变化。他们似乎来到了辽阔高原的边际,大地骤然向下方延伸。这里的高大草茎越发稀疏零散,仅仅点缀着崎岖山坡的锈红土壤。一条低洼峡谷拦在前方。松软泥泞的地面覆盖着成千上万棵较小的锥形树木,仿佛是四下蔓延的繁茂真菌,仅有十米之高。这些坚硬树木与谋杀巨树一样由那种乳白色胶泥构成,像肩甲螺钉般密布于谷地之间。阿斯塔特战士们走入山谷底部,发现脚下的大地十分泥泞湿滑,这里有众多狭长的水域,被富铁土壤尽数染作橙黄色。水面不时倒映出头顶风暴的闪烁电光,看起来仿佛是一道道撕裂了谷地的巨大爪痕。

密密麻麻的灰色飞虫在沉闷空气中狂舞不休。一种体型更大的飞行生物则像蝙蝠般急速掠过,猎捕这些小虫。他们在峡谷末端发现了另外六棵静静围立的巨树。白色棘刺上点缀着零乱残破的尸体与盔甲。圣血天使,以及帝国军队。那些生有双翼的怪物并未栖息于此,但在五十千米外的浓密草原上方,大批漆黑身影在闪电流转的暴怒天空中癫狂盘旋。“毁掉它们,”托迦顿下令。莫伊点点头,着手收集炸弹,“去找塔维兹上尉,”托迦顿补充道,“他可以演示给你看。”

在空降发动之后,洛肯又在战略室里徘徊了三个小时,目睹了托迦顿从地表传来的信号。先头部队成功占领空降地点,并与艾多伦大人的连队残部会合。此后,星球大气层反而变得更为躁动不安。他们静静等待托迦顿的战场决断。行事谨慎的阿巴顿为求有备无患,已经命令风暴鸟编队激活待命,随时可以前往地表协助部队撤离。阿西曼德则一言不发地来回踱步。战帅与马罗格斯特退回了他的内厅。洛肯靠在战略室护栏边,俯瞰下方庞大舰桥里的繁忙景象,并与泰保特·玛尔讨论战术细节。玛尔和莫伊都是荷鲁斯之子,他们的相貌与原体神似,简直就是双胞胎。不知何时,他们便得到了“亦者”与“或者”的外号,表明两人几乎不分彼此。他们外表如一,姿态无异,旁人往往难以辨别。一人或为前者,亦可为后者。他们都是能力出众的前线军官,各自拥有值得夸耀的累累功勋,但尚难企及阿巴顿或赛迪瑞的光辉成就。两人领军作战的风格追求精准高效、平实稳健,然而他们毕竟是影月苍狼,这支军团成员平实稳健的标准放在他人身上便堪称典范。

在玛尔的话语之中,洛肯清晰察觉到了他对于自己的“双胞胎兄弟”获选出征的嫉妒。荷鲁斯习惯安排这两人同为进退。他们合作无间,相互弥补,仿佛能够预料到对方的行动,然而先头部队的票选过程是民主而公平的。莫伊赢得了一席之地。玛尔则没有。玛尔对着洛肯喋喋不休,显然想要将一切粉饰为对于兄弟境遇的担忧。过了一阵,亚克顿·克鲁兹也加入他们的交谈中。亚克顿·克鲁兹是位过时的人物。这个已然老迈且颇为烦人的战士早在军团创建之初就身居连长位置,然而随着荷鲁斯与帝皇重逢并接过军团权柄,克鲁兹如今已经风头不再,荣光黯淡。他是另一个年代的产物,是统一战争与糟糕往日的遗老,他脾气顽固,还有些刚愎自用,正是昔年岁月中军团行事作风的残存痕迹。“兄弟们。”他迈步走来招呼两人。克鲁兹用单手握拳敲击胸甲,依旧以泰拉统一前的古老方式致意,而非现今的双手鹰徽礼,这或许是出自潜意识的旧习。他的面孔黝黑修长,沟壑纵横,覆有满头白发。他言语轻柔,希望借此令旁人仔细聆听,他以为自己“耳旁风”的外号也是源于这低沉嗓音。

洛肯知道并非如此。克鲁兹的头脑已经远不及昔日,他的评判与建议不是平庸便是突兀。他之所以被称作“耳旁风”,是因为大家对他的话语不作理会。克鲁兹以为自己在军团中扮演着睿智父辈的角色,而谁都不忍开口挑明现实。人们曾几次试图不动声色地剥夺他的连队指挥权,另一方面,克鲁兹也曾几次试图获选第一连长。若单论服役时间,他当仁不让。洛肯相信战帅对于克鲁兹心怀怜悯,不忍加以贬谪。克鲁兹是个讨人厌烦的旧日遗物,让大家好恶参半,他始终未能接受一个事实,那便是军团早已成熟进步,将他远远甩在了背后。

“我们一天之内就能把事情办妥,”他对洛肯和玛尔断言道,“记住我的话,小伙子们。一天之内,指挥官就会下令撤离。”“塔瑞克进度不错。”洛肯开口说。“托迦顿那小子运气挺好,但他也不能急于求成。你们记住我的话。一天之内。”“我希望我也在下面。”玛尔说。“傻话,”克鲁兹决然说道,“这只是营救行动。我真是死也不明白,帝皇之子当时究竟在想些什么,居然一头扎进这个鬼地方。我在早年曾与他们并肩作战过,知道吗?是些好伙计。很不错。说实话,咱们从他们身上学到了点礼仪!真是模范士兵。让我们在东部边陲相形见绌,但那是陈年旧事了。”“确实是陈年旧事了。”洛肯说。“的确如此,”克鲁兹丝毫没有察觉到对方的讽刺,“我难以想象他们在这里有何打算。”“打算作战?”洛肯提议道。克鲁兹狐疑不决地看着他,“你在嘲弄我吗,加维尔?”“绝无此意,先生。我不会那样做。”“我希望我们能出动,”玛尔咕哝道,“尽快出动。”“用不着我们的。”克鲁兹宣称。他抚摸着苍老面孔上的灰色山羊胡。他显然不是荷鲁斯之子。“我还有事情需要处理,”洛肯找了个借口脱身,“我就此告退,兄弟们。”

被抛在“耳旁风”身边的玛尔恼火地瞪着洛肯。洛肯则眨眨眼抽身而去,他临走时听到克鲁兹开始向玛尔讲述某个冗长难耐的“故事”。洛肯走向位于战舰腹部的第十连军营。他的部下等待出击,已经披挂了部分铠甲,并将武器装备铺在身旁以便取用。徒工和机仆操纵着便携式车床与锻炉,对护甲板块进行最后的精细调整。但这些无非是消磨时间的重复劳动:战士们数周以来时刻枕戈待旦。洛肯首先向维帕斯以及其他小队领袖介绍了当前情况,随后和几位新晋战士简短交谈,这些都是在航程中刚刚获得提拔的连队新人。他们格外紧张。这些战士或许就要在140-20接受洗礼,成为真正的阿斯塔特。之后洛肯便孤身坐在私人军械室里,默默进行一系列特定的心理练习,借此放空身心,集中精力。到了百无聊赖之际,他只好拿起辛德曼推荐的那本书。在这段航程里,他本打算多读些《厄什编年史》的,但指挥官让他忙得不可开交。洛肯摘下手套,掀开那泛黄的厚重书籍,找到自己的标签。

这本编年史的内容残酷血腥,正如辛德曼所说。被遗忘的古老城市时常遭到攻陷和焚毁,或是在核弹风暴中气化无踪。海洋往往被鲜血染红,天空向来飘满尘埃,大地总是铺着万千枯骨。大军一旦出征便是十亿之众,上百万面破旧旌旗被士兵们高举过头顶,在充满辐射的微风中摇摆。一场场令人心惊的宏伟战役如同由锐利锋刃、黑色尖盔和嘶吼号角组成的吞世旋涡,其中闪烁着大炮与引擎的灼人火光。暴君卡拉甘的形象着墨甚多,他残暴的行为与同样残暴的人格占满了一页又一页的内容。此类描写大多让洛肯感到好笑。这类天马行空的逻辑与脱离实际的文笔随处可见。书中收罗的很多沙场功绩是泰拉统一前那些战士永难企及的。他们毕竟只是粗野落后的科技蛮人,是面对身披雷霆铠甲的原型阿斯塔特便战败屈膝的乌合之众。卡拉甘座下有几位悍勇将领,包括勒托伊斯、商·考,以及较晚崛起的夸罗顿,而堆砌在他们身上的词语更适合描述基因原体。他们在冲突年代末期为卡拉甘打下了一片无比辽阔的江山。

洛肯曾跳到全书末尾,预览了卡拉甘的覆灭以及统一大军征服厄什的惊世壮举。段落中提到敌军战士披覆着雷霆闪电图案,那恰恰是帝皇昔日的个人标志,早在帝国鹰徽正式启用之前。他们单手握拳行礼以示统一,正如克鲁兹保留至今的习惯,并且他们披挂雷霆铠甲。洛肯不禁猜想,帝皇本人是否也占据了些许篇幅,又获得了何种描述,他也想看看能否认出几个原型阿斯塔特战士的名号。但他觉得自己理应通读全书,以免辜负凯瑞尔·辛德曼的推荐,于是返回了先前读到的位置。几篇详细描写商·考挥军进犯北非的内容很快便吸引了他的注意力。商·考从厄什南方城邦七拼八凑了一支佣兵大军,用来辅助自己的主力部队发动侵略,其中便包括臭名昭著的图波列夫枪骑兵和赤红引擎。北非的科技大师们妥善保存了很多先进技术,远超厄什,由此引发的强烈嫉妒恰恰是整场战争背后的主要动力。卡拉甘对于北非的优秀工艺和精良仪器垂涎三尺。

八场史诗般的恶战标志着商·考对于北非地区的进犯,其中最为宏大的发生在索泽尔。隶属赤红引擎的众多战争机械接连轰炸了九天九夜,凶残的炮火在辽阔的培植牧场上席卷而过,让那些悉心浇灌照料多年而成的宝贵田地重归滚滚黄沙。他们轻易洞穿了北非外围的镭刺树篱,将华美建筑化作瓦砾,向统治区心腹位置投放了脏弹,最后则由枪骑兵率领着如汹涌浪潮般的嘶号蛮兵冲过残破防线,向这腐朽星球上的最后一片伊甸园发起总攻,让索泽尔这个人间天堂迎来末日。他们自然将一切都彻底践踏。故事进度随即显著放缓,文中充斥着无穷无尽的战场荣耀与光辉成就,洛肯不由自主地再次开始跳读。一个奇怪的词语突然浮现在眼前,让他回过头去重新研读。在统治区中心爆发的第九场战争标志着索泽尔的彻底陷落,这场战争规模很小,几乎只是个脚注。一座高墙环绕的避难所矗立于此,北非的最后几位大导师便是在这里负隅顽抗,按照书中所写,他们“伴着覆灭国度的熊熊火光施展科技邪术”。

意在迅速剿灭抵抗力量的商·考派遣阿努特·齐瑟前去摧毁这座避难所。齐瑟是图波列夫枪骑兵元帅,他盟友众多,势力庞大,可以任意调遣罗马机群提供协助,那是一支由装饰华丽的拦截机组成的佣兵部队,根据传说他们从不着陆,永远在空中生活。在齐瑟向避难所进军的时候,他的解梦者——洛肯猜想这个词的意思是“解读梦境含义者”——针对大导师的科技邪术与幻变手段作出了郑重警告。随着战火爆发,诡秘魔法被尽数释放,正如解梦者所料。像倾盆暴雨般浓密的虫群遮天蔽日,朝齐瑟的部队奔涌而来,将进气管、枪口、护目镜和口鼻耳目尽数堵塞。饮水凭空沸腾。引擎过热超载,纷纷烧毁。众多士兵或成为坚硬石像,或变得柔软无骨,或皮肉腐坏脱落。有些人堕入疯狂,另有些人化身恶魔,自相残杀。洛肯停顿下来,再次检视那几句描述,“……虫群遍地匍行,疯狂四下蔓延,人们身上遍布脓疱,进而身心皆变,化作可怖恶魔,正如死寂沙漠中盘踞的邪秽精怪。这些人以丑恶面貌扑向昔日同胞,咀嚼他们血淋淋的骨头……”有些人化身恶魔,自相残杀。阿努特·齐瑟本人便葬身于恶魔手下,而取他性命者在区区数小时之前还是他的忠实副官威尔海姆·马多尔。

商·考得知此事后暴跳如雷,立刻亲临战场,按照书中所写,他的随行人员中包括“愤怒歌者”,显然也是某种巫师。他们的领袖或主人名叫马菲尔·欧德,此人通过某种方式让麾下的愤怒歌者们与那些大导师展开了不需谋面的激烈交战。关于随后究竟发生了什么,书中的描述极为模糊不清,仿佛详细情况超出了作者的理解范畴。诸如“巫术”和“魔法”这类词语大量出现,胡乱使用,此外文章还涉及一些黑暗原始的神明,显然作者认为其名讳是任何读者都应当早有所知的。自全书开篇起,关于卡拉甘“巫术力量”和“无形奥艺”的描述便贯穿上下,但至今为止洛肯都将其视作荒谬吹嘘。这是他第一次看到将巫术作为某种现实存在的事物付诸笔端。大地隆隆震颤,仿佛陷入惊惶。天空如绸缎般撕裂。厄什大军中的很多士兵都能听到亡者低语。有人凭空起火,全身覆盖着不伤皮肉的柔和焰光,盲目奔逃求助。愤怒歌者与大导师之间的隔空交手持续了六天,最终那古老沙漠变得白雪皑皑,苍穹则猩红如血。罗马机群被迫退避三舍,以免他们的华美战机被尖啸天使在半空击毁,坠落于地。

等到战事了结,所有愤怒歌者都葬身于此,仅有欧德一人生还。避难所则变成了一个喷薄浓烟的大坑,这里坚固的石墙也被高温熔融成了光滑的表面。大导师们尽数陨落。本章至此完结。洛肯抬起头来。他全神贯注于书中,不知有没有错过什么警报或传唤。军械室静默无声。舱壁面板上并没有信号符文的闪烁光芒。

他开始阅读接下来的章节,但故事转而讲述一系列北方战役,敌人变成了坐落在履带上的游牧城市。他向后跳了几页,希望读到对于欧德或巫术的更多描写,但一无所获。他失望地把书放下。辛德曼……他是故意把这本书拿给洛肯读的吗?又是出于何意?这是个玩笑?还是某种秘密信息?洛肯决心逐字逐句地加以研读,之后带着问题去找导师探讨。但今天他已经读够了。他必须为战斗做好准备,将这些萦绕在自己脑海的谜团清理干净。他走向舱门,激活了旁边的通信面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