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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节(第101-150行) (3/15)

洛肯已然起身狂奔。他快步穿过路口,猛地靠坐在工事墙边。枪口的火光尚未停息。他从工事墙边探出头,看到了安放在墙壁凹陷中的哨卫炮塔。这台装甲厚重的矮胖机械借助四根支架稳稳地抓住地面,颤抖不已的短粗炮口并没有指向他,而是朝那团闪烁跃动的遥远光芒喷吐着怒火。洛肯探出手,猛然扯断了一把伺服缆线。炮台顿时陷入沉寂。“解决了!”洛肯高喊。巫师小队随即现身。“我们通常管这个叫炫技。”维帕斯指出。洛肯率领巫师小队穿过通道,走进一个富丽堂皇的房间。还有很多同样富丽堂皇的屋子一直延伸到远方。这里静谧无声,显得颇为诡异。“走哪边?”维帕斯问。“我们去把这个‘帝皇’找出来。”洛肯说道。维帕斯低哼一声,“就这么简单?”“第一连长和我打赌看谁先到。”“哟,第一连长?加维尔·洛肯你什么时候开始和他平起平坐了?”“在第十连率先突破宫殿的时候开始的。别担心,耐罗,我成名之后还会记得你们这些小人物的。”

耐罗·维帕斯大笑起来,从头盔传出的沉闷笑声就像是罹患肺病的耕牛在哞叫。可是接下来发生的事情让他们全都笑不出来了。

第二章

对阵隐形战士

黄金王座脚下

狼神

“洛肯连长?”他停下手中的活计抬起头,“是我。”“请原谅我贸然打扰,”她说道,“你想必很忙。”洛肯将正在打磨的那片盔甲放好,站起身来。他身材高大,身上只穿了一条缠腰布。这位战士的雄伟身姿以及全身上下的肌肉与旧日伤疤,令她暗自惊叹。而且此人还颇为英俊,一头浅金色短发泛着些许银色,苍白皮肤上点缀着淡淡雀斑,那双深灰的眸子如同两池秋水。真是可惜了,她心想。洛肯裸露着的身躯格外凸显其超人本质。除了健硕异常的体型之外,阿斯塔特所独有的宽大面孔在他近似马脸的容貌中展露无遗,而那不分肋骨的厚重躯干也像画架上的帆布般紧绷。“我不认识你。”洛肯将一捆抛光纤维扔进小桶里,把十指擦干净。她伸出手来,“梅萨蒂·欧丽顿,官方记述者。”她说道。洛肯看了看她的纤细柔荑,随后轻轻地握住,她的手掌顿时埋没在那粗大的巨掌里,显得更加弱小。“真抱歉,”她笑着说,“我老忘记你们没有这个习惯,我是说握手,泰拉的习俗我总是甩不掉。”“我不介意。你从泰拉来?”“我是一年前拿到议会许可,从泰拉出发加入远征的。”“你是个记述者?”“你知道那是什么意思?”“我不傻。”洛肯说。“当然不是,”她急忙说道,“我无意冒犯。”

“没关系。”他审视对方。欧丽顿矮小纤瘦,大概称得上美丽。洛肯对于女性知之甚少,或许她们全都纤瘦而美丽,但他知道很少有人这般黝黑。她的皮肤就像无瑕的黑珍珠。洛肯不禁猜想这会不会是某种染料的效果。对方的头颅也令他好奇。欧丽顿没有头发,但并不是新近剃掉的。她的脑袋光洁平滑,仿佛向来如此。她的颅骨以流线型弧度略加延伸,在后颈处汇作卵圆形。她仿佛戴着一顶王冠,令其纤瘦的人类身躯颇具皇家气度。“我该如何效劳?”洛肯问道。“听说你有一个非常吸引人的故事。我希望能替后世子民加以记录。”“哪个故事?”“荷鲁斯击杀帝皇。”洛肯绷紧身躯,他不喜欢阿斯塔特之外的人对战帅直呼其名。“那是很多个月以前的事,”他轻描淡写地说,“我可能已经记不清具体细节了。”“事实上,”欧丽顿说道,“根据可靠消息,只要稍微软磨硬泡,你总能把它讲得生动翔实。据说你的战斗兄弟们都很喜欢这个故事。”

洛肯皱起眉头。这位女士很招人厌烦,但她说得没错。自从攻陷至高城之后,他便多次受邀——那还称不上是被迫——于数十个场合中反复讲述了自己在宫殿高塔里的亲身经历。他猜想主要原因是塞扬努斯的死。月狼战士们需要疏导心中悲痛,他们想知道是如何为塞扬努斯报仇雪恨的。“有人指点过你吗,欧丽顿女士?”他问道。她耸耸肩说:“其实是托迦顿连长。”洛肯点点头,一向是那家伙:“你想知道什么?”“我从其他人那里了解过整体情况,但我很想听听你的个人见解。当时情况如何?你冲入皇宫的时候究竟遭遇了什么?”洛肯叹了口气,转头看看自己的动力盔甲。他才刚刚开始着手清理维护。他的私人军械室狭小阴暗,房间的金属墙面被漆成淡绿色,隔壁就是无关人等不得擅入的登机甲板。一簇照明球点亮四周,制式帝国鹰徽印在墙板中央,下方则钉着洛肯征伐多年所有临战誓言的复制品。密闭的空气中飘荡着机油和打磨粉的味道。这是个助人内省的静谧场所,而她打破了这种静谧。欧丽顿终于意识到自己的失礼,并开口提出:“我可以换个更好的时间再来。”“不必,没关系,”洛肯坐回到金属长凳上,“我想想……当我们冲进皇宫的时候,遭遇的是隐形战士。”“为什么叫这个?”她问道。“因为我们看不到他们。”他回答。

名副其实的隐形战士严阵以待。几名阿斯塔特踏入那华美宫室不足十步,第一位兄弟便殒命于此。在一声难以承受的怪异爆鸣中,艾卓乌斯兄弟猛然跪倒,随后瘫软在地。某种能量武器正中他的面孔,由塑钢与陶钢混合铸就的白色头盔和胸甲竟扭曲变形成了一个布满波纹的深坑,仿佛是熔化的白蜡在流动四溢后重新冷却固结而成。随着又一次刺耳爆鸣与剧烈震荡,耐罗·维帕斯身边的精美书桌骤然变成残骸。第三次爆鸣放倒了穆瑞阿德兄弟,他的左腿像脆弱秸秆般粉碎折断。这个冒牌帝国的科学家成功掌握了某种罕见而强大的力场技术,并将其应用在精锐卫兵身上。他们能够借助这一技术的被动用途藏匿行踪,通过扭曲光线达到彻底隐身。同时他们也可以主动投射力场能量,造成无情而致命的杀伤效果。洛肯与麾下战士纵然全神贯注地谨慎前进,却依旧被打了个措手不及。隐形战士在护目镜显示屏中不见踪影。显然有数名敌人早早站在房间里在等候他们。洛肯举枪开火,维帕斯的部下立刻效仿。洛肯用枪弹横扫面前区域,在爆裂炸碎的家具之外另有斩获。他看到一团粉雾在空中绽放,随即有某个物体倒下,撞翻了一张椅子。维帕斯同样有所收获,但这未能使塔瑞古斯兄弟躲过杀身之祸,那位不幸战士的头颅从肩膀上骤然滑落。

这种隐身技术显然在保持静止的情况下最为有效。使用者一旦开始移动便会露出蛛丝马迹,变成热浪波纹般的迅捷人形。洛肯立刻作出反击,向任何空气被扭曲的地方倾泻子弹。他将护目镜的取景对比度调至最高,在近乎黑白两色的视野里更清晰地捕捉到了对手的踪迹:那是模糊背景中的若干锐利轮廓。他又击杀了三人。一些敌人死后丢失了力场遮罩。洛肯终于得以看到隐形战士的血腥尸首。他们身上的银色盔甲工艺精湛,造型华丽,布满了令人惊叹的繁复纹理与细致图案。这些披挂红绸斗篷的高大战士让洛肯联想起负责守卫泰拉帝国宫殿的强悍禁军。也正是这支近卫部队在主人的首肯下处决了塞扬努斯及其荣誉卫队。小队成员的折损让耐罗·维帕斯满腔怒火。他此刻确实感受着旗舰的触摸。耐罗一马当先,在敌军设伏之处杀出一条血路,冲进后方的宏伟厅堂。他用炽烈怒火为巫师小队提供了亟须的突破点,而代价则是自己的右手被隐形战士彻底摧残。洛肯也尝到了胸中暴怒的滋味。与耐罗一样,他将巫师小队的诸位成员视作亲密的老友。寄托哀思的追悼仪式必不可少。即便是在乌兰诺最为险恶的战局中,换取胜利的砝码也从未如此沉重。

维帕斯跪伏于地,在痛苦呻吟中努力将残破臂膀末端的扭曲手甲扯下来,洛肯则从战友身边猛冲而过,埋头扎进一间侧厅,随即把枪口抬向那个迎面扑来的朦胧身影。一股巨力将爆矢枪从他掌中扯飞,于是他立刻探向那把佩在腰间的链锯剑。兵刃在一声嘶鸣中出鞘启动。他奋力劈砍面前那纷乱模糊的轮廓,察觉到锯齿锋刃遭遇了些许抵抗。尖厉呼号顿时传来。滚热鲜血四处泼洒,喷溅在房间墙壁与洛肯的胸甲上。“狼神!”他低吼一声,将双臂力量尽数注入剑中。他的皮肤与外部装甲之间被层层叠叠的伺服系统与仿生聚合纤维所覆盖填充,这些扮演着动力盔甲肌肉组织的人造结构此刻纷纷绷紧收缩。他双手交握武器,猛力劈出三剑。更多鲜血喷涌而出。伴着一阵颤声哀呼,血淋淋的五脏六腑显现出来。遮蔽敌人行踪的隐形力场随后失灵关闭,那个被开膛破腹的士兵则步履蹒跚地向大厅深处退却,双手徒劳地捧着自己的肚肠。

无形巨力刺向洛肯,凶猛地啃噬着他的左侧肩甲,几乎将他打倒在地。他借势扭转身躯挥出链锯剑。利刃咬到了什么东西,金属残片应声飞溅。一个稍显错位的人形轮廓随即现身,就像是从所在空间中剪切出来一样,并向左侧挪移了毫厘之距。这个暴露踪迹的隐形战士端起长枪直取洛肯,那刚刚中剑的充能力场在炽烈火花与刺耳爆鸣中损毁宕机。长枪锋刃从洛肯头盔上弹开。洛肯的链锯剑则从上斩下,将那兵刃从隐形战士的亮银手甲中扯了出去,甚至还敲弯了握柄。同时,洛肯放低肩膀侧身猛扑,把对手狠狠撞在房间墙壁上,让那绘着古老壁画的脆弱石膏四分五裂。洛肯后退一步,隐形战士发出了喘不过气的声音,接着便瘫软跪倒,他的肋骨与肺叶几乎被彻底碾平,头颅低垂于胸前。洛肯流畅娴熟地挥动链锯剑让他解脱,隐形战士的脑袋滚落一旁。洛肯在大厅四周缓步巡行,右手高举着低沉咆哮的兵刃。鲜血将地板涂抹得猩红湿滑,其中还散落着些许焦黑的碎肉。零乱的枪声从附近房间传来。洛肯穿过厅堂捡回自己的爆矢枪,紧紧地握在左手里。两名影月苍狼从他身后走了进来,洛肯简洁地用剑指了指左侧柱廊,示意他们取道此处。

“重整部队,继续前进。”他在通信频道中下令,战士们纷纷回报。“耐罗?”“我在你后面,二十米开外。”“你的手怎么样?”“扔了,太碍事。”洛肯迈着猎手一般的步伐谨慎前行。那个被他开膛破腹的隐形战士匍匐于地,洛肯跨过这具流淌着鲜血的尸体之后,便在房间远端看到了一座宽阔的十六级大理石阶梯,阶梯顶端则是一道石门,华美典雅的门廊上刻着繁复精致的折布雕饰。洛肯缓步登上石阶,斑驳光线穿过门廊洒下众多闪烁幻影,使这里显得格外的安静,就连宫殿周围如火如荼的恶战轰鸣仿佛都渐渐退散。洛肯甚至能听到方才大展身手的链锯剑上鲜血滴落的滴答声,并在他身后洁白的大理石阶梯上留下了一条猩红珠串。他迈步穿过门廊。他身边的高塔内墙直刺云霄,洛肯显然走进了最为高大宏伟的一座宫殿尖塔,直径上百米,高度足有一千米。不,还不止如此。他脚踏一块环绕高塔的玛瑙平台,而这仅仅是均匀依附在整座建筑上的众多环形平台之一,下方还有更多这样的平台。洛肯走到边缘探头俯瞰,发现高塔的塔基和面前的高塔一样壮观。

他缓缓绕行,四下检视。一扇扇宽大的窗户由玻璃或其他某种透明材料制成,在环形平台之间从头到脚点缀着高塔全身,容许外面那场鏖战的夺目光束和烈焰透射而入,但只见烈焰狂舞与光束喷薄,塔内却毫无声响。洛肯沿着平台边缘前进,最终发现了那道与墙壁融为一体的石雕阶梯,可以由此通往上层。他拾级而上,穿过一个个平台,时刻保持警惕,搜寻任何可能是隐形战士的朦胧光影。什么都没有,没有声音,没有人迹,没有动静,只有外面的闪耀光亮透过大窗照射进来,五层,六层。洛肯突然感觉自己很傻,这座高塔可能空无一人,他本该把这项搜索清扫任务交给其他人,自己去指挥第十连主力部队。然而,通向地下部分的路径却被严密地防守着。他抬起头,将传感器的功能发挥到极致。在他上方三百余米之外,他依稀捕捉到了某种一闪而过的踪迹,某个若有若无的热源。“耐罗?”一阵静默,“连长。”“你在哪儿?”“一座高塔脚下,战况激烈,我们——”噪声突然干扰了信号,模糊不清的枪声与喊叫声在通信频道中浮现,“连长,你还能听到吗?”“汇报!”

“我们遭遇了顽强抵抗。无法前进!你在哪——”连线中断了,但洛肯原本也不打算明确说出自己的位置。这座尖塔之中一定另有人在,对方想必就在塔顶,好整以暇地等待着他。高塔倒数第二层。上方传来阵阵低沉的碾压声,仿佛是一座巨型风车的帆翼在旋转。洛肯停下脚步。从这里透过宽大玻璃窗望出去,整座宫殿与至高城全景一览无余。烽火漫天,有些建筑在这炼狱的光辉照映下变成了粉红色;枪炮的火光闪动不已,能量束在黑暗中舞动腾跃。头顶的天空也被火光所照亮,与地面无异。先头部队为“帝皇”的城市带来了死亡与毁灭。但洛肯是否能很快地找到敌人的咽喉?他登上最后几级台阶,手中紧握着武器。最后这层环形平台是高塔顶部结构的基座,众多花瓣状的晶莹玻璃组成了一座飞扬的穹顶,起到支撑作用的弧形钢条在顶端汇成一根修长的桅杆。整个建筑都在吱嘎作响,滑动不止,感应着外部夜空中的流转光芒而微微旋转。那黄金王座背对着窗户矗立在平台一侧。它颇为壮观,沉重底座上的三级金色阶梯引向一张带有盘卷扶手与高大靠背的镀金座椅。王座上空空如也。

洛肯垂下武器。他发现塔顶部分在旋转过程中始终确保那王座直面光芒。倍感失望的洛肯向王座迈了一步,随即站定,他意识到这里确实另有人在。他左侧的一个孤独身影正背着双手遥望战火。对方转过身来。那是一位披着及地紫袍的老迈男子。他的头发洁白而纤细,面孔更是枯瘦。他面带苦涩,双眼紧盯着洛肯。“我抗拒你们,”他的浓重口音颇具古风,“我抗拒你们,侵略者。”“我会记下你的抗拒,”洛肯回答,“但胜负已分,看来你一直在这里观望战局,你心里想必很清楚了。”“人类帝国必将无往不胜。”那人说道。“是的,”洛肯说,“必将如此,我可以保证。”对方愣住了,仿佛不明白他的意思。“我是否在与所谓的‘帝皇’对话?”洛肯质问。他已经将链锯剑关闭入鞘,但依旧用爆矢枪指着那个披覆长袍的身影。“所谓的?”老人重复道。“所谓的?你在这皇家禁地之中大放厥词。帝皇就是无可争议的帝皇,是人类种族的救世主与保卫者。你们是冒牌货,是邪魔——”“我与你一样。”对方皱起眉头,“你是个冒牌货,是个扭曲丑陋的巨怪。人类决不会像这样与同胞大动干戈。”老人轻蔑地指了指窗外景象。

“是你们的敌对行为挑起了战火,”洛肯冷静地回应,“你们不愿倾听,也不愿相信我们。你们屠杀了我们的使节。这是你们自行招致的祸端。我们肩负重任,以帝皇之名跨越星海,重新统一人类种族。我们力求让每一条分散零落的同胞血脉尽数纳入宏图,绝大多数同胞都热切欢迎与失落的兄弟重逢,然而你们却以武力加以抗拒。”“你们满口谎言!”“我们带来了真相。”“你们的真相是污秽邪说!”“先生,真相本身并无善恶之分。你我笃信同样的词语和毫无分别的概念,然而对此却怀有彻底相左的理解,这令我倍感哀伤,正是此般异见直接导致了整场血战。”老人泄气地低垂双肩,“你们本可以放过我们。”“什么?”洛肯追问。“既然我们的观念彻底相左,你们本可以一走了之,放任我们不受侵扰地继续生活下去。但你们并没有。为什么?你们为什么一定要将我们送入坟墓?难道我们会成为天大的威胁吗?”“因为真相——”洛肯开口道。“——本身并无善恶之分。这是你的原话,侵略者,然而你们为了自己眼中的真相大动干戈,也就变成了为恶之人。”洛肯惊讶地意识到自己竟无言以对。他迈上一步说道:“我要求你向我投降,先生。”“如此说来,你就是指挥官了?”老人问。“我指挥第十连。”

“那么你并不是总指挥官?我本以为就是你,因为你率先走进了这个地方。我在等待总指挥官。我会向他投降,也只会向他投降。”“你无权提出投降条件。”“你连这一点也不能准允吗?你连些许荣誉也不愿留给我吗?我就在这里等你们的领袖亲自前来接受我的投降。去把他找来。”洛肯刚要开口作答,一股震耳的沉闷呼号带着隆隆回响卷上塔顶。老人面露惊恐地倒退两步。众多漆黑身影从高塔脚下直冲上来,穿过环形平台中央的开放空间来到这里。这十名阿斯塔特战士的跳跃背包喷吐着嘶鸣蓝焰,让身后空气在高温下变得一片朦胧。他们的黝黑动力甲带有白色镶边。卡图兰掠夺者小队,久经沙场的第一连突击单位,是第一波先锋攻势,也是最后一道防线。他们逐个降落在环形平台边缘,随后关闭了跳跃背包。卡图兰小队上尉卡卢斯·埃卡顿瞥了一眼洛肯。“第一连长恭喜你,洛肯连长。终究还是你捷足先登了。”“第一连长在哪里?”洛肯问道。“下面,正在往上杀,”埃卡顿回答。他启动通信器,“我是埃卡顿,卡图兰小队。我们已经俘获伪帝——”“不!”洛肯坚决地说。

埃卡顿又看了洛肯一眼。这名上尉的护目镜就像是黑钢面甲上的一对黑色玉石。他微微躬身。“抱歉,连长,”他狡黠地说道,“这名俘虏和这项荣誉当然都属于你。”“我不是那个意思,”洛肯回答,“这个人要求向我们的总指挥官本人投降。”埃卡顿低哼一声,他的几名部下都笑了起来。“随便这个混蛋提什么要求,”埃卡顿说,“他肯定要大失所望了。”“我们在推翻一个古老帝国,埃卡顿上尉。”洛肯坚定地说,“我们难道就不能在冷酷杀伐之中展现一点善意和尊重吗?我们难道甘为野蛮人吗?”“他杀害了塞扬努斯!”埃卡顿的一个部下厉声说。“没错,”洛肯说,“所以我们就要如法炮制地杀害他?众所爱戴的帝皇不是教导我们,总要以宽大胸怀夺取胜利吗?”“众所爱戴的帝皇可不在这里。”埃卡顿回答。“如果他不能时刻存于我们心中,”洛肯回应道,“那么我对这场远征的未来就感到十分担忧。”埃卡顿盯着洛肯沉默了一阵,随后命令手下向舰队发送信号。洛肯相信,埃卡顿之所以作出退让绝非是折服于严密雄辩或高尚原则。身为第一连精锐突击单位上尉军官的埃卡顿纵然颇受荣宠,但作为连长的洛肯依旧是他的上级。

“信号已经发往战帅。”洛肯告诉那位老者。“他现在就会来吗?”对方急切地问道。“我们会安排你见他的。”埃卡顿厉声说。他们静待回复信号。阿斯塔特战机拖曳着尾焰从窗外掠过。规模惊人的爆炸火光铺满了南部天空,许久才缓缓褪去。洛肯看着环形平台上那些交织混杂的阴影在逐渐暗淡的光芒中狂舞跃动。他心中一惊。他突然意识到那位老人为何坚决要求指挥官亲自驾临。他将爆矢枪佩在腰间,朝那个空荡荡的王座大步走去。“你在干什么?”老人问道。“他在哪儿?”洛肯高喊,“他究竟在哪儿?他也是隐形的吗?”“退后!”老者呼吼着扑向洛肯。一声轰鸣顿时响起。老人的胸膛凹陷下去,满腔鲜血、焦黑绸缎与残破肉体溅了出来。他摇晃了几下,身上那件褴褛不堪的紫色长袍燃起火苗,残躯随后从平台边缘处翻倒下去,像块石头般四肢瘫软地径直坠入高塔中央的开放空间,碎裂衣袍在身后随风舞动。埃卡顿垂下爆矢手枪。“我还从没杀过一国之君呢。”他笑道。“那不是帝皇,”洛肯大喊,“你这个白痴!帝皇一直都在这里。”他逼近空无一人的王座,伸出臂膀探向金灿灿的扶手。王座上那个近乎完美的模糊轮廓仓皇退缩,对方看似天衣无缝的伪装被周围略显反常的阴影所暴露。

这是陷阱。这四个字即将脱口而出,但他没来得及。黄金王座颤抖着迸发出一波无形的冲击。精锐近卫所使用的能量与它十分相似,但强度仅仅是它的九牛一毛。那冲击波扩散开来,将洛肯和卡图兰小队席卷而起,他们就像飓风面前的秸秆般任其宰割。塔顶窗户骤然爆裂,无数玻璃碎片化作一阵缤纷多彩的暴雪。卡图兰掠夺者小队的大部分成员当即消失无踪,他们挥舞着手臂,被滔天巨浪般的无形能量抛出高塔。其中一人不幸与钢条相撞。那位脊梁断折的战士像个残破玩偶一样遁入夜空。埃卡顿被击飞时抓住了另一根钢条。他立刻紧握不放,塑钢手甲深深埋入金属支架,双腿则在气流、玻璃与能量的拉扯下呈水平姿势。处在王座脚下的洛肯避开了隐形能量的正面冲击,只是被冲击波拍倒在地。他迅速滑向环形平台中央的开放空间,白色盔甲嘶鸣着在玛瑙地面上犁出深深的刻痕。他从俯瞰深渊的平台边缘横飞出去,如飘零枯叶般被那坚如高墙的冲击波裹挟着越过空洞,狠狠砸在另一端的平台内沿。他立刻扒住边缘,双腿在身下摇荡,然而让他不致坠落的因素除了绝境之中爆发的全部臂力外,还有那强悍无比的能量压迫。凶猛无情的冲击令他近乎失去意识,但洛肯奋力维持生机。

闪烁难辨的绿色传送光芒突然浮现于平台之上,距离他绝望求生的双手仅有咫尺之遥。越发明亮的灼光变得难以直视,随即暗淡消弭,显现出一位矗立在平台边缘的伟岸神祇。这是一个真正的巨人,他与任何阿斯塔特的体型差异就像是阿斯塔特和平凡人类之间的区别一样显著。他的金色铠甲反射出的光芒恍若晨晖,是工匠大师的心血之作。铠甲表面覆满了众多符记,而最引人注目的是胸甲中央那枚凝视前方的眼眸图案。这个散发光晕的可敬身影背后有一袭洁白披风猎猎飞扬,显露在胸甲上方的严峻面孔至臻完美,无可挑剔,不怒自威。

荷鲁斯

那位神祇面不改色地傲然屹立于能量冲击之中,丝毫不为所动。随后他举起右臂,用暴风爆矢枪向那咆哮的风眼开火。仅仅一枪。爆裂的轰响在整座塔顶四周回荡不已。冲击波的呼啸声中闪过一声尖叫,随后便戛然而止。高墙般的能量浪潮立刻逝去。飓风消于无形。玻璃碎片纷纷倾洒在平台上。摆脱了冲击波拉扯的埃卡顿摔落下来,砸在空荡荡的窗框上。但他稳住了身躯。他爬回高塔内部,站起身来。“大人!”他高喊一声,随即屈膝俯首。在压力松懈之后,洛肯却发现自己难以支撑。他开始向空洞滑落,双手徒劳地抓挠着平台边缘。但他无法在光可鉴人的玛瑙地面上找到任何受力支点。他从平台内沿滑脱出去。一条强壮臂膀突然握住他的手腕,将他拎回到平台上。

摆脱了冲击波拉扯的埃卡顿摔落下来,砸在空荡荡的窗框上。但他稳住了身躯。他爬回高塔内部,站起身来。“大人!”他高喊一声,随即屈膝俯首。在压力松懈之后,洛肯却发现自己难以支撑。他开始向空洞滑落,双手徒劳地抓挠着平台边缘。但他无法在光可鉴人的玛瑙地面上找到任何受力支点。他从平台内沿滑脱出去。一条强壮臂膀突然握住他的手腕,将他拎回到平台上。洛肯颤抖着翻过身。他望向环形平台对面的黄金王座。它早已化为飘散青烟的残骸,其奥秘机制彻底爆炸损毁。一具焦黑尸首端坐于那堆扭曲金属和残破零件之中,灰黑头颅上的洁白牙齿露出狰狞笑容,两条仅剩枯骨的臂膀依旧握着王座的盘卷扶手。“我将如此消灭一切暴君和骗子。”一个低沉嗓音隆隆响起。洛肯仰望身边的那位神祇,“狼神……”他嘀咕道。那位神祇则微微一笑。“不必如此客气,连长。”荷鲁斯低声回应。

“我可以提一个问题吗?”梅萨蒂·欧丽顿开口道。洛肯从墙边衣钩上取下一件长袍披在身上。“当然。”“我们是否可以放过他们?”“不能。换个更好的问题。”“好吧。他是个什么样的人?”“谁是个什么样的人,女士?”他反问。“荷鲁斯。”“既然你要问我,那么你肯定还没见过他。”洛肯说。“没有,连长。我一直在等待接见。无论如何,我想知道在你心目中荷鲁斯——”“在我心目中他是战帅。”洛肯说道。他的语气刚硬如铁,“在我心目中他是影月苍狼之主,蒙受众所爱戴的帝皇钦点委派,身负吾辈所谋大业的全权重任。他是诸位基因原体之首。在我心目中,一个凡人不加敬称或头衔而直呼其名便是僭越。”“喔!”她立刻说,“我很抱歉,连长,我无意——”“我相信你无意冒犯,但他是战帅荷鲁斯,而你是记述者,记住这一点。”

第三章

回收

记述者们

三缺一

在攻陷至高城之战三个月后,第一批来自泰拉的记述者便乘着大型运输船加入了远征舰队。毫无疑问,自从伟大远征拉开序幕的两百个标准年以来,各支帝国部队皆有众多编年学者和书记员随军同行。但他们缺乏组织,大部分是机缘巧合下的志愿者或目击者,就像是附着在远征大军那滚滚车轮上的路边尘泥,而这些人笔下的资料也往往显得零乱破碎。他们对于各种事情的记录全无章法和规律,时而来源于其个人艺术灵感,时而归功于某位基因原体或总司令的鼎力支持——他们往往需要借助图文诗歌令自己名垂千古。在乌兰诺大捷之后,回到泰拉的帝皇作出决定,需要用更加隆重且更具权威的方式对于人类重归统一之大业加以庆祝和纪念。此举受羽翼渐丰的泰拉议会鼎力支持,毕竟那份创立并赞助记述者组织的提案颇具影响力,签署之人正是高居议会首席的掌印者马卡多。所有记述者都来自泰拉以及其他关键帝国世界的社会各个阶层,唯一的甄选标准便是其艺术创造天赋,他们很快得到了认证与委派,即刻分散在日渐辽阔的帝国疆域之中,加入那些纵横星海的主力远征舰队。

根据战争议会当时的记录文档,共有四千两百八十七支舰队投身于远征大业,另有六千余支次级部队正在参与归顺行动或攻占星球,此外还有三百七十二支主力舰队保持待命,并抓紧时机开展重整翻修或物资补给工作。伴随着相关法案的通过,首批四百三十万名左右的记述者在几个月之内奔赴八方。“不如给那些混蛋都配发武器,”据说原体鲁斯曾这样讲过,“他们或许还能在写诗作赋的空闲时间里为我们打下几个该死的星球。”鲁斯的尖酸态度充分反映了军方的整体看法。上至基因原体,下至普通士兵,众人对于帝皇退出远征战役并孤身隐入泰拉宫殿的决定都心怀不安。没有人质疑为什么是首席原体荷鲁斯升任战帅并执掌大局。人们只是在质疑:为什么需要有人去执掌大局。泰拉议会组建的消息则更加令人不快。自从伟大远征初具雏形之时,主要由帝皇和诸位原体组成的战争议会便是帝国的权力核心。如今,一个新的机构凭空杀出,夺走了统御帝国的权柄,而且还是全部由平民而非战士组成。荷鲁斯刚刚才接手的战争议会顿时降格为附属部门,其职责也单单局限在了远征战役上。

对未来工作充满动力且倍感兴奋的记述者们和这件事本无干系,却依然无辜地成为反感情绪的焦点。他们备受冷遇,难以履行职责。日后,只有当征税官开始造访远征舰队的时候,这种对立态度才找到了更加合情合理的目标。于是,在攻陷至高城之战三个月后,风尘仆仆的记述者们受到了颇为冷淡的迎接。他们全都毫无准备。其中大部分甚至从未离开过家园星球。这些人懵懵懂懂,天真无知,满腔热血,笨拙粗鲁。但很快他们就在冰冷待遇的敲打下变得拒人千里,愤世嫉俗。在他们抵达之时,63号远征舰队尚且环绕在该星系的首都世界上方。回收程序已经展开,帝国部队把这个冒牌“帝国”分割肢解,推倒拆碎,将巨量财产物资交付给那些负责监督其分发配送的帝国指挥官们。大批辅助船只由舰队涌向地表,成群结队的帝国军队士兵也前去担任警卫,维持治安。“帝皇”殒命后,主要反抗力量在一夜之间便彻底崩溃,但零星战火依旧在若干西部城市和其他三颗星球上不时燃起。瓦尔瓦鲁斯总司令指挥着远征舰队中的帝国大军,这位备受尊敬、久经沙场的“老派”军人已经不是第一次负责收拾阿斯塔特先头部队留下的残局了。“濒死的躯体往往还会抽搐,”他颇具哲理地告诫舰队领袖,“我们只需确保它死透了。”

战帅同意为“帝皇”举行国葬。他宣称这是应有的礼节,况且对于一个他们意图降伏而非剿灭的文明而言,这也是赢取人心之举。反对的声音不在少数,尤其考虑到哈斯特尔·塞扬努斯的追悼仪式过去没多久,攻陷至高城时牺牲的众多战斗兄弟也刚刚正式入葬。包括阿巴顿本人在内的众多军团指挥官当即明言,禁止部下参加任何为杀害塞扬努斯之凶手所举行的葬礼仪式。战帅对此表示理解,所幸远征舰队中尚有其他阿斯塔特可以接替这一任务。在第七军团帝国之拳两个连队的陪同下,原体多恩已经与63号远征舰队同行了八个月,此间多恩和战帅一直在探讨战争议会未来的政策方案。由于帝国之拳军团并未参与吞并这颗星球的行动,罗格·多恩便同意派遣其麾下连队在“帝皇”的葬礼中担任仪仗。他之所以如此做,是为了不令影月苍狼军团的荣誉遭受玷污。帝国之拳军团的战士们身披闪亮的明黄铠甲,静默无声地矗立在“帝皇”扈从的行进路线两旁,引导蜿蜒人流穿过饱受战火磨难的至高城街道走向墓园。遵照诸位连长以及四王议会成员的愿望,战帅下令禁止任何记述者参加葬礼。

伊格内斯·卡尔卡斯悠闲地走入休息室,嗅了嗅醒酒器中的酒。他皱起眉头。“刚刚才打开的一瓶。”奇勒酸溜溜地告诉他。“对,但这是当地的酒。”卡尔卡斯回答,“这个卑微渺小的帝国,怪不得它如此轻易就陷落了。任何一个建立在此等劣酒上的文明都难以长存。”“它延续了五千年,熬过了古老长夜,”奇勒说道,“我不认为酿酒水平能够左右它的存活。”卡尔卡斯倒了杯酒,啜饮一口随即皱起眉头。“我只能说古老长夜在这里肯定显得格外漫长。”悠弗拉迪·奇勒摇摇头继续工作,她正在清理一台质量极好的手持相机。“再就是汗味这事。”卡尔卡斯说道。他陷进一张沙发里,跷起双脚,把酒杯放在自己宽阔的胸膛上。第二口酒让他又做了个鬼脸,接着放松脖颈垂下脑袋。卡尔卡斯身材高大而壮硕。他身上的昂贵衣物都是量身定制,充分搭配他的宽厚体型。他的圆润面孔周围环绕着短粗黑发。奇勒叹了口气,抬起头来,“什么?”“汗味,亲爱的悠弗拉迪,汗味!我一直在观察阿斯塔特,个子够大的,对吧?我是说,按照任何常人标准来判断,他们真是够大的。”“他们是阿斯塔特,伊格内斯。你以为呢?”

“我以为不会有这种汗味,不会有如此浓厚刺鼻的汗臭。毕竟,他们是人类的不朽勇士啊。我本以为他们会更好闻一些,就像年轻的神祇那样气味芬芳。”“伊格内斯,我真不明白你是如何通过认证的。”卡尔卡斯露出坏笑,“都要归功于我的美妙韵脚,亲爱的,归功于我的超凡词句。不过目前我恐怕有些名不副实了。怎么说呢……”“阿斯塔特拯救我们脱离苦海,脱离苦海,但我发誓他们的汗臭扑面而来,扑面而来。”卡尔卡斯颇为自豪地咯咯傻笑起来。他等待奇勒作出回应,但对方显然沉浸在自己的工作中。“该死!”奇勒扔下精密工具抱怨道,“机仆?过来。”一个在旁待命的机仆立刻迈着纤细的活塞双腿走近。奇勒递出手中的相机,“这个部件卡住了,拿去修理,再把我的备用相机取来。”“遵命,女士。”机仆一边嘶哑地回答,一边伸手接过相机。随后它便缓步离开。奇勒也给自己倒了一杯醒酒器中的酒,靠在栏杆扶手上慢慢地喝着。远征队的大部分记述者都在下方那块甲板上准备吃午餐。三百五十名男男女女围坐于布置庄重的桌旁,众多机仆则捧着饮品来回穿梭。一阵锣声传来。“已经到午饭时间了?”躺在沙发上的卡尔卡斯问道。“是啊。”她说。“又是一个见鬼的宣讲者来主持?”他追问。

“对,又是辛德曼,今天的主题是关于鲜活真理的宣传公布。”卡尔卡斯陷回沙发里,敲了敲酒杯,“那么我就在这里吃午饭了。”他宣布。“你是个糟糕的人,伊格内斯,”奇勒笑道,“不过我也打算在这里吃。”奇勒坐在他对面的长椅上,放松下来。她身材高挑,四肢纤细苗条,生有金色的秀发与苍白的脸庞。她穿着笨重的军靴和宽松的运动裤,上身则是敞开的黑色作战夹克和里面的一件白色背心,这完全是见习军官的装束,但男性风格的衣物反而凸显出了她自身的女性魅力。“我简直可以为你谱写一篇史诗。”卡尔卡斯凝望着她说道。奇勒轻哼一声,对方向她大献殷勤已经是日常现象了。“我告诉过你,我对你这种低劣烦人的招数没兴趣。”“你难道不喜欢男人吗?”他歪过头问道。“何出此问?”“你穿得像个男人。”“你也穿得像个男人,你喜欢男人吗?”卡尔卡斯露出一副备受伤害的表情,重新靠回沙发中,把玩着他的酒杯。他仰面盯着夹层房间天花板上描绘的英雄形象。他完全不知道这些都代表着什么。想必是某种伟大胜利,其中充斥着站在败军尸首上高举双臂大声呼吼的姿态。

“这符合你的期望吗?”他轻声问道。“什么?”“当你被选中时的期望,”他继续说,“当他们联系我的时候,我感觉非常……”“非常什么?”“我猜是非常……自豪。我胡思乱想,我以为自己会踏入星海,亲眼见证人类的辉煌时刻。我以为自己会才思泉涌,创作出水准空前的绝妙作品。”“难道你没有?”奇勒问道。“我们前来颂扬的可爱战士们算是冷漠到头了。”“我有些进展,”奇勒说,“我之前去过下面的集结甲板,拍到几张不错的照片。我还提交了前往星球地表的申请,我想亲眼看一看作战区域。”“祝你好运。他们估计会拒绝的,我提交的所有申请都从来没有获得批准。”“他们是战士,伊格内斯。他们有生以来几乎一直是战士。他们厌恶咱们这种人。我们只是乘客,是不请自来的同行旅者。”“但你拍到照片了。”他说。奇勒点点头,“他们似乎并不介意我。”“那是因为你穿得像个男人。”他微笑起来。此时舱门打开,一个身影步入这个僻静的夹层房间。梅萨蒂·欧丽顿朝桌上的醒酒器径直走去,倒了满满一杯,随即一饮而尽。之后她默然无语地矗立在战列舰的宽阔舷窗面前,静静地凝望着那些划过视野的璀璨星光。

“她这是什么情况?”卡尔卡斯开口道。“梅萨蒂,”奇勒放下杯子站起身来,“怎么了?”“我显然冒犯到了某个人。”欧丽顿急促地回答,接着又倒了杯酒。“冒犯?冒犯到谁了?”奇勒追问。“某个高高在上的混蛋,名叫洛肯。混蛋!”“你居然见到洛肯了?”卡尔卡斯顿时站了起来,“洛肯?第十连连长洛肯?”“是啊,”欧丽顿说,“怎么了?”“我已经花了一个多月尝试接近他,”卡尔卡斯说道,“据说他是所有连长里最为坚定不移的,而且有谣言说他要接替塞扬努斯的位置。你居然能得到权限?”“我并没有,”欧丽顿回答,“我终于获准与托迦顿连长进行一次短暂采访,在我看来这本身已经是个不小的成就,毕竟我申请了很久很久,但我觉得他当时没心情和我谈话。等到我按照指定时间前去采访,他的侍从却说托迦顿很忙。托迦顿让那个侍从带我去见洛肯。他说‘洛肯有个好故事’。”“确实是个好故事吗?”奇勒问。欧丽顿点点头,“棒极了,但我刚说错了一句话,他就冲我发火了。让我感觉自己只有这么小。”她用手指比画了一下,接着又猛喝一口。“他身上有汗味吗?”卡尔卡斯问。“不。不,一点儿都没有。他身上闻起来是机油的味道。很清新,很干净。”“你能不能替我引见一下?”伊格内斯·卡尔卡斯问道。

他听到了脚步声,随后是自己的名字,“加维尔?”正在练剑的洛肯回望身后,透过训练笼的钢条栅栏看到了站在兵器练习室门口的耐罗·维帕斯。维帕斯穿着黑色长裤与皮靴,还有一件宽松背心,这让他的断手十分醒目。受伤的那条臂膀包裹在无菌凝胶里,事后注入的纳米血清正在修复重塑他的手腕,在大约一周之后就可以接受义肢移植了。洛肯尚能辨别出维帕斯用链锯剑切除自己手掌时留下的伤痕。“什么事?”“有人要见你。”维帕斯说。“如果又是个该死的记述者——”洛肯开口道。维帕斯摇摇头,“不,是托迦顿连长。”洛肯垂下手中长剑,关闭了训练笼,维帕斯迈步让到一旁。洛肯周围的标靶假人与旋转利刃顿时沉寂静止,球形训练笼的上半部分缩回天花板中,下半部分则收入甲板。塔瑞克·托迦顿踏入兵器练习室,他穿着作训服,外披一件银色长锁甲。他脸色深暗,头发乌黑。他朝闪身出门的维帕斯微笑示意。微笑的托迦顿露出一口完美的洁白牙齿。“谢了,维帕斯。你那只手怎么样?”“快好了,连长。准备接受移植。”“那就好,”托迦顿说,“暂时用另一只手擦屁股,记住了?解散。”维帕斯笑着告退。

托迦顿被自己的玩笑逗乐了,他登上几级台阶,走向站在帆布地毯中央的洛肯。他在训练笼之外的武器架旁停下脚步,拎起一把长柄战斧,握在掌中凭空挥舞,缓步逼近。“你好啊,加维尔,”他说道,“你想必听到传言了?”“我听到过很多传言,先生。”“我是说关于你的,备战。”洛肯立刻将练习用剑抛在甲板上,从近旁的武器架中抽出一柄单刃斧。这把武器从头到尾都是精钢打造,锋刃处有着显著的弧度。他像猎手般举起斧子,与托迦顿面对面而立。托迦顿以一记佯攻开场,随后狠狠劈来两斧。洛肯用斧柄招架住托迦顿的武器,练习室里顿时回荡着明快响亮的金铁交鸣声。托迦顿脸上的笑容始终没有消失。“说到这个传言……”他一边开口一边向侧面迂回。“说到这个传言,”洛肯点点头,“是真的吗?”“不是,”托迦顿说。随后他露出狡黠的坏笑,“当然是了!又或许不是……好吧,其实是真的。”如此捉弄对方让他放声大笑。“真有趣。”洛肯说。“喔,少说两句,多笑笑吧。”托迦顿声音嘶哑,他再次挥斧进逼,出人意料地使出两记交叉挥砍。洛肯难以应对,不得不扭转身躯勉强躲避,随后稳稳站住脚跟。

“这两招有意思,”洛肯一边迂回,一边放松臂膀低垂战斧。“容我问一句,是你刚刚自己发明的吗?”托迦顿微笑起来,“这是战帅本人亲传。”他缓步绕行,将长柄斧在手中旋转把玩。打向帆布地毯的屋顶灯光映在斧刃上,闪着光芒。他突然停下脚步,用斧头直指洛肯,“你难道没兴趣吗,加维尔?泰拉在上,我可是亲自举荐你的。”“我很荣幸,先生。非常感谢你。”“埃卡顿也附议了。”洛肯扬起眉毛。“好吧,他并没有。埃卡顿恨死你了,我的朋友。”“这种态度是相互的。”“好小子,”托迦顿伴着一声咆哮猛扑而来。洛肯架住对方的攻势,挥斧还击,逼迫托迦顿腾跃躲闪,一直退到地毯边缘,“埃卡顿是个混球,”托迦顿说,“你捷足先登让他感觉被抢了风头。”“我只是——”洛肯开口道。托迦顿竖起一根手指示意他安静。“是你先到的,”他笑意全无地轻声说,“你目睹了整件事。别管埃卡顿,他只是不甘心。阿巴顿也推荐了你。”“第一连长?”托迦顿点点头,“他对你印象深刻,你抢在了他的前面,荣耀归于第十连。决定性的一票是战帅的。”洛肯顿时放松了戒备,“战帅?”

“战帅希望你加入,他亲口让我告诉你的,他欣赏你的成就,他也看重你的荣誉感。‘塔瑞克,’战帅当时对我说,‘如果有谁能接替塞扬努斯的位置,那就是洛肯了。’这是他的原话。”“真的吗?”“假的。”洛肯抬起头。托迦顿高举着飞旋利斧迎面冲来。洛肯矮身滑步,将单刃斧的握柄敲在托迦顿腰间,让对方踉跄退却。托迦顿哄然大笑,“是的!是真的。泰拉在上,你也太容易逗了,加维尔。太容易了。瞧瞧你那副表情!”洛肯微微一笑。托迦顿看了看掌中利斧,接着随手抛在一旁,仿佛突然厌倦了这场对战。武器铿铿作响地落在地毯之外的阴暗角落里。“你怎么说?”托迦顿问道,“我该如何回报他们?你加入吗?”“长官,这是我有生以来的最高荣誉。”洛肯说。托迦顿笑着点点头,“是的,那当然,”他说道,“我先给你上第一课。叫我塔瑞克就行。”

据说对于宣讲者的筛选程序要比阿斯塔特的改造机制更为严苛。有这样一种说法:“军团战士候选人是千里挑一,而选择成为宣讲者的人是十万挑一。”洛肯愿意相信这种说法。阿斯塔特的潜在人选必须强壮健康,在基因和年龄方面适合接受改造强化。这需要一个能够被铸造成超凡战士的血肉之躯。然而能成为宣讲者的只有天赋异禀之人,那些特定品质绝非改造强化可以做到的。洞若观火,口齿伶俐,明辨局势,思维敏锐。当然,最后这一点可以通过科技和药物手段加以增进,但历史知识、族际政治与修辞遣句都是勤学苦练之功。人可以习得思想观点和表述方式,然而无法习得思考方法。洛肯很享受观望宣讲者的工作。有时候,他甚至会刻意拖延麾下连队的撤离时间,就为了能够跟随宣讲者团队穿行于攻陷的城市,观看他们与当地群众对话。那就像是目睹朝阳的光芒照耀在起伏的麦浪上。凯瑞尔·辛德曼是洛肯眼中最优秀的宣讲者。辛德曼拥有63号远征队首席宣讲者的头衔,负责把控宣传风格的整体走向。众所周知,他与战帅交情深厚,此外远征队指挥官及其高级副官也和他关系紧密,甚至帝皇本人都知晓他的名字。

当洛肯走入宣讲者学院的时候,辛德曼正在这间位于复仇之魂号底部的舱室里为一场演讲收尾。两千名身披标志性米色长袍的学员坐在阶梯式座椅上,他的一字一句都让这些人深深着迷。“我已经讲了太久,所以总而言之,”辛德曼说道,“近期的经历允许我们透过自身哲学体系的繁复外皮,清晰地观察到其下隐藏的鲜活血肉。我们所传达的真理之所以是真理,就因为我们说那是真理。这便够了吗?”他耸耸肩。“我看不然。‘我的真理胜过你的真理’,这是典型的孩童争吵,难以担当民族文化的稳固支柱。‘我是正确的,所以你是错误的’,这种论点脆弱不堪,只需借助任一基础道德工具稍加推敲,便会使其崩溃。我是对的,所以,你是错的。我们无法以此作为基石建立宪章,我们不能,不该,也不会以这种思想为本展开宣讲工作。否则我们便成了什么?”他扫视听众。数人举手要求发言。“你来说说。”“我们会成为骗子。”

辛德曼微笑起来。安放在讲坛顶端的众多通信麦克将他的话音放大,而他的面孔也被投射在后方的全息影像墙上。他的笑容足有三米宽。“我本想说恶霸或者煽动者,梅米德,但‘骗子’很恰当。事实上,这比我设想的那几个词语都更深刻。说得好,骗子,我们宣讲者永远不能放任自己成为这种角色。”辛德曼喝了口水,继续演讲。身处厅堂末端的洛肯找了一个空位置坐下。辛德曼个子很高,至少对于非阿斯塔特的人而言很高,他骄傲地挺直自己枯瘦的身躯,高贵的面孔之上是一头细密银丝。他的眉毛还是漆黑的,看起来神似影月苍狼肩甲上的军衔徽记。他的挺拔身形纵然引人注目,但他的声音才是关键所在。低沉,圆润,浑厚,激昂,这种嗓音恰恰是一位合格宣讲者的标志。他那柔和悦耳的清澈声音本身就能传达出理性、诚挚与信任。这副天赐的喉咙值得在十万人中脱颖而出。“真理与谎言,”辛德曼继续说道,“真理与谎言。我这是老生常谈了,你们听得出来吧?所以你们的晚餐肯定要延后了。”大厅里泛起一阵笑声。

“诸多丰功伟业塑造了我们的社会,”辛德曼说,“其中最显著的现实成就想必是帝皇对于泰拉的正式全面统一,我们今日投身的伟大远征也是它面向外部的进一步延续。而最显著的思想成就应当是对于宗教这一沉重枷锁的弃绝。人类种族在数千年中惨遭宗教荼毒,无论是微不足道的迷信行为,还是高洁的教会传教活动。宗教推动我们陷入疯狂,发动战争,展开杀戮,它就像缠身恶疾,就像缚腿链球。我来告诉你们宗教是什么……不,倒不如你们来告诉我。你怎么看?”“宗教就是无知,先生。”“谢谢你,卡汉娜。宗教就是无知。亘古至今,人类便一直试图理解宇宙的运作机理,然而当我们的理解能力遭遇挫折或面临不足时,我们就用盲目的信仰来抹平裂隙,填补缺憾。太阳为何东升西落?我不知道,所以我将其归功于一位乘着黄金战车的太阳神。人为何有生老病死?我说不好,但我愿意相信有个狠毒的死神负责将灵魂送入某种阴间后世。”他的听众笑了起来。辛德曼已经走下讲坛站在高台边缘,不再依靠通信麦克的扩音。虽然他压低了嗓音,但所有宣讲者都运用自如的厚重声调依旧将他未经扩音的话语清晰地传播到各个角落。

“宗教信仰。对于恶魔的笃信,对于魂灵的笃信,对于来世以及各种超自然存在的笃信,这一切的意义都仅仅是令我们在这个无垠宇宙面前感觉更加安定自在。它们是一种慰藉,是灵魂的补药,是思维的拐杖,是帮助我们熬过黑暗的祷言与护符。但是我们如今目睹了这个宇宙,朋友们。我们在星海中穿行。我们已经了解学习过现实的架构。我们检视了恒星的背面,并没有找到齿轮机构与黄金战车。现在我们意识到自己并不需要神祇,并不需要任何神祇,同理也就不需要恶魔、邪魔和魂灵。人类最伟大的成就莫过于将自身重塑为一个世俗文明。”他的听众对此报以热烈掌声,其中还夹杂着些许喝彩声。宣讲者所学并不局限于公开演讲的技艺。他们在语言和传播两方面都受过训练。巧妙安插的宣讲者可以借助几次恰到好处的响应在人群中引发昂扬情绪,亦可煽风点火向讲话者发难。其他的宣讲者往往混迹于听众之间,暗中强化台上同僚的工作成效。

辛德曼像是发言结束般转身而去,但就在掌声逐渐停息时他又突然回到舞台,嗓音变得更加低沉,也更具穿透力。“但信仰本身呢?即便宗教已经消逝,信仰依旧宝贵。我们必须信仰某种事物,对不对?这就对了。人类的远大宏图是高举真理火炬普照四方,将最黑暗的角落尽数点亮。我们要与浩瀚宇宙的偏远边疆分享那铁证如山、刚正无情、解放思想的伟大理念。要打碎一切束缚人心的无知枷锁。要让自身与同胞全部脱离伪神的奴役,真正地站在智慧生命之巅峰。那就是……那就是我们灌注信仰之处。那就是我们心中喷涌信念的汇集所在。”更多的喝彩声与掌声响起。他漫步回到讲坛。他将双手扶在木制围栏上。“最近这几个月,我们碾碎了一个文明。记清楚……我们没有让他们俯首称臣,没有将他们纳入归顺。我们碾碎了他们,折断了他们的脊梁,将他们的心血付之一炬。我确信如此,因为我知道战帅将麾下阿斯塔特投入了行动中。不要枉然回避掩饰他们的作为。他们是杀手,但这是他们本职所在。此刻我就看到有一位高贵战士坐在大厅后方。”众多面孔扭转过来遥望洛肯。零星掌声四下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