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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节(第701-750行) (15/16)

宋寅朝我比划了一个手势,示意我离开。

可是我依旧站在原地,一步也挪不开。

霖州冷涩的空气钻进我的肺里,枯黄的梧桐树叶子从行道树两旁飘落,落在我脚下的时候似是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喟叹。

我想起八岁那年,我爸带着我被人追债,也是这样一个冷夜。

他抱着我穿过无数条胡同巷子,最后他实在是跑不动了,只是一个劲的催促我快逃。

我往前跑,又忍不住向后看,只看见他口中大口大口喘着粗气,那热气氤氲在空气中又很快消散。

我想忍住不哭,说服自己他实在算不上一个好父亲,可是眼泪还是毫无预兆地落下来。

大约是霖州的这个冬天实在是太冷了,每一丝冷空气都在切割我的肺,叫我浑身难受。

倏然,一件带着体温的呢大衣披在我的肩膀上,耳边传来顾准微顿的声音。

「给你打了这么多通电话,怎么不接?」

我看着他,恍惚道:「我静音了。」

他抱着我,什么也没说,过了很久才道:「想哭就哭吧。」

我没有哭,只是将耳朵贴在他的心口处,说了句:「我们结婚吧。」

他气道:「我就知道那晚你没睡着,是故意不回答我。」

我笑了,他可真是太好骗了,总是显得这么纯情又天真,而我只能将这一颗在淤泥中翻滚的心洗洗涮涮,好让我在贴近他的时候,不至于弄脏了这朵小白花。

「顾大教授,那我这碗软饭,你到底吃不吃?」

顾准摸了摸我的脑袋,轻声道:「再不吃我就不值钱了。」

番外

我和顾准的婚礼定在九月的第一个星期六。

霖州已经不那么热了,柏油马路两旁的行道树微微透着一点碧绿的沁凉。

我望着车窗外面一点点倒退的风景,有种恍如隔世的错觉。

婚礼定在霖州酒店,下车的时候我看见了沈清林带着我爸那个便宜儿子站在门口,小男孩睁着一双大眼睛看着我,怯生生地叫了一声「姐姐」。

顾准怕我生气,摸了摸孩子的头,低声道:「先进去吧。」

不知道是不是血缘关系的亲近感,纵使我表现得再厌恶他,这个所谓的弟弟还是试图想要在我这边获得一点认同感。

我笑了笑,从捧花中抽了一支递给他,然后挽着顾准的胳膊走上红毯。

我在霖州几乎没有什么亲戚了,我妈因为疫情原因也没能赶回来,女方的家属席面上就孤零零坐着两个人。

老顾教授欣慰地看着我们,好几次都忍不住掏出纸巾擦了擦眼角。

宴会厅里灯光暗下音乐响起的瞬间,我看见头顶亮起无数的星星灯,行列之间明暗交替。

顾准从口袋里掏出戒指,轻轻戴在我的无名指上,然后在我额头落下虔诚一吻。

我紧张地拽着他的西装袖子,感受着微颤的唇畔,还有那句带着滚烫热意的「渺渺,我爱你」。

年少时的喜欢和爱意融进岁月里,他包容了我所有的算计和至暗一面。

我闭上眼睛告诉自己,这辈子最大的美梦成真,切不可再肖想其他的。

宋寅在台下起哄,让我把捧花丢给他,今年他一定要脱单。

顾准扶着我的腕子,将捧花朝他的方向轻轻一丢,却没想到捧花在半空中散了架,这位宋大检察官在人群中抢了半天,只抢到了一支用作点缀的西府海棠。

他气急败坏道:「这花的话语是单恋,老子不要。」

说完厚颜无耻抢过身边小朋友手里的玫瑰花,还警告那个一脸懵逼的小孩子,年纪轻轻不要早恋。

顾准拉住我的手,温声道:「走吧,顾太太,给你毕业答辩的导师敬个茶。」

老顾教授笑眯眯喝了我递过去的茶,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红包,祝我答辩早日通过。

我红了脸说了声「谢谢爸」。

说完我忽然有些恍惚,想起江维国被捕入狱的那一幕。

我的亲爸江维国,涉嫌非法集资和洗钱被判入狱八年,二审上诉的时候我去旁听了,法院驳回减刑诉求,他平静地坐在位置上,然后转头看了我一眼。

我不知道他那一眼想表达什么,怨憎还是无奈,又或者他恨我。

离开法院的时候,宋寅告诉我,其实被捕那天江维国早就知道经侦科的人会在医院守株待兔,他之所以回来,有一部分原因也是不想我为难。

他不是个好父亲,却在最后的关头心甘情愿跳进我的局里。

我悲哀地想,我爸这一招可真狠啊,戳人心窝子,还要我心生愧疚。

顾准抱着出神的我,心疼道:「是不是想起你爸了,别难受,我在你身边。」

我靠在他怀里,轻声道:「我们江家人果然都是恶人。」

他笑笑,拍拍我的脑袋安抚道:「我心甘情愿喜欢恶人。」

我曾经无数次梦到自己变成了一只一脸天真的恶鬼,没心没肺的游荡在人世间,但是只要清晨醒来看见躺在身边的顾准,心中总会有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感。

恶鬼摘了山间最洁白的一朵花,从此也会收起獠牙,心甘情愿做个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