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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节(第701-750行) (15/69)
他从来都没提过他养狗的事。事实上,能记得他女儿的名字是L开头我都很为自己骄傲了,因为他只是在距今两次治疗前略略提过一下。不过相较约翰觉得我理所当然该记得他女儿的名字,并知道他是在谈论狗的事,更令我吃惊的是他在向我展示自己柔软的一面,这是我从未见过的他。
“你真的很爱她。”我说。
“我当然爱她,她是我的女儿。”
“不,我是说罗西。你非常在乎她。”我在尝试触动他的内心,让他更接近自己的情绪,我知道他有自己的情绪,但就像一块不常被用到的肌肉那样萎缩了。
他摆摆手否认说:“她只是条狗。”
“她是什么品种的狗?”
他的眼睛突然亮起来:“她是一只串串,是我领养来的。我们领养她的时候,她的情况糟透了,都怪那些本该照顾她的蠢货。不过现在她……我可以给你看她的照片,如果你允许我去拿该死的手机的话。”
我点点头。
他一边翻阅手机里的照片,一边露出笑容。“让我找一张拍得好一点的,”他说,“这样你才能知道她有多可爱。”每翻过一张照片他的笑容就更灿烂,我又能看到他完美的牙齿了。
“这就是罗西!”他自豪地说道,把手机递给我。
我将目光移到照片上。我也很喜欢狗,但罗西——愿上帝保佑她——在我见过的狗之中,她算是最其貌不扬的之一了。她下巴的肉垂着,大小眼,身上有多处秃斑,也没有尾巴。但约翰依然笑容满面,陶醉在爱意中。
“我能看得出你有多爱她。”我说,把手机递回给约翰。
“这不是爱。她只是一条狗。”他听上去就像一个五年级的小学生在否认自己喜欢上了班里的女同学。我耳畔仿佛响起孩子们编的顺口溜:“约翰和罗西,树下排排坐……”
“噢,”我温和地说,“但从你谈论她的方式,我听得出其中充满了爱。”
“你可以别再说这些了吗?”他的语气显出不耐烦,但我在他的眼睛里看到了悲痛。我回想起上一次的治疗,一定是一些关于爱和关怀的事情让他感到悲痛。如果是另一个来访者,我或许会问他是怎么了,是不是我说了什么让他难过。但我知道约翰会通过和我争执他是否爱自己的狗来回避这个话题,所以我选择对他说:“大多数养宠物的人都对他们的宠物关爱有加。”我故意把声音压低,这样他几乎要靠过来才能听到我讲话。神经科学家发现人类有一种叫做镜像神经元的脑细胞,它能使人们模仿别人;当人们的情绪处在一个高亢的状态时,一个舒缓的声音能让他们的神经系统平静下来并保持这个状态。我接着说道:“至于这是被称为爱还是别的什么,并不重要。”
“这个对话太无厘头了。”约翰说。
他低头看着地板,但我看得出他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此时此刻。“你今天提起罗西是有理由的。她对你很重要,而她现在的表现让你担心——因为你在乎她。”
“我在乎的是人,”约翰说,“我的妻子,我的孩子,人。”
他的手机又在响了,他瞥了一眼,但我没有理会他的目光。我专注在他身上,尝试保持这个状态,防止在不好的感受出现时他被那个感觉带走,遁入麻木。人们常常把麻木误认为是放空,但麻木不是感受的缺失,而是人在被太多感受吞噬的情况下作出的反应。
约翰的目光又从手机回到了我身上。
“你知道我为什么爱罗西吗?”他说,“只有她从不会想要从我这儿索取任何东西。而且从某种意义上说,只有她不曾对我失望——至少在她咬我之前是这样!这怎能叫人不爱她呢?”
他大声笑起来,就好像我们是在一个酒吧里,他刚抛出一句轻松的笑话。我想要聊聊关于失望的话题——他让谁失望了,为什么会失望?——但他坚称那只是个笑话,还笑话我难道连笑话都听不懂吗?虽然今天我们没有就这个话题取得任何进展,但我俩都知道他透露了一个重要的信息:在层层遮掩之下,他有一颗可以去爱的心。
最起码,他爱着那只其貌不扬的小狗。
9
我们的自拍照
人们总会在心理治疗中展示自己的“自拍照”,而心理治疗师则必须通过这些自拍照来作出推断。来访者踏进诊室的时候,就算不是处在最糟糕的状态,也一定不会是在最佳状态。他们或是绝望,或是困惑,或是怀着戒心,或是处于混乱的状态。总之,一般来说心情都不太好。
所以当他们坐在心理治疗师的沙发上时,会期待自己能得到别人的理解,并最终(但最好是马上)得到治愈。但心理治疗师并没有可以瞬间治愈的灵药,因为这些来访者对我们来说都是完完全全的陌生人。我们需要时间去了解他们的愿望和期许、他们的感受和行为模式,有时还要去深挖表象背后的东西。假设困扰他们的问题是从他们一出生就慢慢滋长至今,又或是问题已经酝酿了好几个月,那么要想从问题中获得解脱,同样需要多耗费几次治疗的时间,这也算合理吧。
但当人们处于绝境时,会希望心理治疗师作为专业的医生,采取一些立竿见影的行动。来访者们总是希望医生对他们耐心,但反过来却不能将心比心。他们会把要求说出来,或是用暗示的方式,这会给心理治疗师带来很大的负担,在治疗刚开始的时候尤其如此。
我们为什么要选择这样一个职业呢——需要面对不开心的人、痛苦的人、生硬粗暴的人、麻木的人,一个接一个地,和他们独处一室,跟他们促膝谈心?答案是:心理治疗师从一开始就知道,他们见到的每个来访者都只是一张抓拍的快照,只记录了某个人的某一个瞬间。或许这张快照的拍摄角度不怎么令人满意,刚好捕捉到了你尴尬的表情,但一定也会有把你拍得容光焕发的照片,捕捉到你正在打开礼物时的表情,或是和爱人一起面带春风的样子。无论是好是坏,都只是那个瞬间的你,并不代表你的全部。
所以心理治疗师会聆听、建议、劝说、指引,有时还要哄着来访者去看见更多不一样的快照,以此改变他们对内在和对外界的体验。我们会帮来访者将这些快照分类,很快就会发现看似各不相干的画面都围绕着同一主题,而这个主题可能在来访者最初决定来进行治疗时还未进入他们的视野。
有些照片令人不安,瞥见它们会提醒我大家都有阴暗的一面。也有些照片会很模糊,我们未必能清楚地记得事件和对话的内容,但一定会准确地记得这些内容带来的体验。心理治疗师要去读懂那些模糊的照片,还要理解一定程度的模糊可能正是来访者所需要的,治疗刚开始时,他们呈现的样子多是为了粉饰痛苦正扰乱他们内心的平静。但随着时间的推移,他们会发现自己并不是要去打一场保卫战——通向和平的道路正是与自己和解。
正因如此,当人们第一次来做心理治疗,我们就会想象他们之后的样子。我们不仅在遇到他们的第一天这么做,在后面的每一次治疗中也是如此。想象中的形象让我们对他们未来的状态保持期盼,也指引着我们治疗该如何展开。
我曾听过有人将创造力形容为一种特殊的能力,它能抓住一些完全不相干的事物的本质,再将它们打碎了揉在一起,创造出一些全新的事物。心理治疗师的工作同样如此。我们提取来访者最初提供的快照中的精髓,再加上理想中的那张快照所需的元素,把这两者碾碎了糅在一起,来创造一个全新的形象。
每次接待新来访者的时候,我都会将此牢记在心。
我希望温德尔医生也会这么做,因为在最初的几次治疗中,我的快照并不怎么靓丽动人。
10
此刻就是未来
今天,我比约定的时间到得早,于是我坐在温德尔医生的候诊室里,四下张望。我发现他的候诊室和他的诊室一样不同寻常。房间里没有任何体现专业感的家具,也没有常见的艺术装饰画——比如一幅抽象画作的海报,或者一个非洲脸谱。温德尔的候诊室从审美上来看像是从祖父母那一辈传下来的,家具甚至还散发着一股霉味儿。墙角摆放着两张破旧的靠背餐椅,餐椅包裹的布艺是已经过时的佩斯利花纹锦缎,地毯上放着一张同样破旧而过时的小地垫,书柜上铺着沾有污渍的蕾丝桌布,上面还有一块钩织的蕾丝垫——钩织蕾丝垫!真是不可思议!——柜子上放着花瓶,花瓶里插着假花。两张餐桌椅中间摆放着白噪音器,在椅子和机器前面不是一般常见的茶几,而是一张小边桌。我猜这张小桌子以前可能是放在家中起居室里的,表面已经布满划痕和缺口,还堆满了杂志。一扇折叠的纸屏风将这个就座区域和通往温德尔医生诊室的走廊间隔开,为来访者保留一些私密性,但其实透过屏风铰链处的缝隙,你还是能看清外面的状况。
我知道我不是来这儿参观装修的,但我发现自己在琢磨着:品位这么糟糕的人真的能帮到我吗?这些装潢是不是反映了他的判断力?(有一个熟人曾经告诉我,要是看到心理治疗师把墙上的画挂歪了,她就会特别心烦意乱:为什么就不能把它摆摆正呢?)
我花了大概五分钟时间,扫视边桌上那些杂志的封面:有《时代周刊》《父母世界》《名利场》……然后诊室的门开了,走出来一位女士。她从屏风后面匆匆闪过,但即使只瞥见她一秒,我也能看到她很漂亮,衣着光鲜,眼眶含着泪。随后,温德尔出现在了候诊室。
“稍等我一下,”他说,然后朝走廊走去,大概是去洗手间。
我一边等待着,一边猜想那位美丽的女士是为什么而哭泣。
当温德尔再次出现时,他示意我走进他的诊室。这次我没有在门口迟疑,而是径直走向了座位A,靠窗的位置,他在座位C坐下,靠近桌子。然后我立刻滔滔不绝地讲了起来。
“这个那个那个这个……”我说道,“你能相信吗,男友竟然说‘这样那样这样那样’,于是我说‘是吗?这样那样这样那样……’”
当然我的原话并非如此,但我敢肯定对温德尔来说,我的叙述听上去就只是“这样那样”而已。我持续说了一会儿。这次治疗我带了几页纸的笔记,还标了页数,做了记号,按照时间顺序排列好,就像我还在做记者的时候准备去采访时那样。
我向温德尔坦白,我还是没忍住,给男友打了电话,但他那头直接就转到了语音信箱。我等了一整天他才给我回电。简直太丢人了。但我也明白,谁会想和刚刚被自己抛弃却还想着要复合的旧恋人讲话呢?
“你一定会问我为什么要打电话给他。”我说,揣测着温德尔接下去会问我的问题。
温德尔抬起了他右边的眉毛——我注意到他只抬起了一边的眉毛,我好奇他是怎么做到的——但还不等他回答,我又继续开始讲。首先,我解释说,我想要男友告诉我他想念我,所有这一切都是个巨大的错误。但是,鉴于我知道这可能性“微乎其微”(我附上这个说明是为了让温德尔知道我有自知之明,尽管我还是相信男友会告诉我他会重新考虑的),我想要搞清楚我们是怎么会走到这一步的。只要我能找到答案,失恋这件事就不会在我脑子里无止境地翻来覆去,让我感到困惑甚至想吐。我告诉温德尔,正因如此,我才胁迫男友进行了数小时的“交谈”(或许不如说是审问),我想要揭开那个谜——到底是见鬼的什么导致了我们突然分手。
“然后他说‘有个孩子在身边让我觉得受到限制和打扰。’”我继续转述,并逐字引用男友的原话,“‘我永远都不会有足够的时间和你独处。而且我意识到,无论那个孩子有多好,只要不是我自己的孩子,我就绝不会想要和他一起生活。’于是我说‘那你为什么要对我隐藏这些想法呢?’他说‘因为在开口之前我得先想清楚。’于是我又说‘但你不认为这是个需要一起讨论的事吗?’他又说‘讨论什么呢?这就是个二选一的题目。要么我可以和孩子一起生活,要么我做不到,只有我自己能想清楚。’当时我的脑袋就要爆炸了,然后他补充道,‘我真的很爱你,但爱不能克服所有一切。’”
“二选一!”我对温德尔说。我在空中挥舞着手上的笔记,笔记上我还给这个词打了个星号。“二选一!如果真是二选一,那他一开始干吗让自己走入这二选一的境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