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鼻胃管?我心脏狂跳,情绪紊乱。这是鑫涛千叮咛、万嘱咐,不许帮他插的!我对淑玲说:“他有一封信,恐怕要把他儿女找来,把信带来!”
平家儿女来了两个,带来了鑫涛写给他们的那封信。我把信给陈主任看,问可以插吗,尤其鑫涛是失智患者,现在又陷入昏迷当中,插鼻胃管有危险吗?有后遗症吗?插鼻胃管会痛吗?最主要的,我想知道为什么要插。一位医生跑来,对我喊着说:“就是用根管子从鼻子里插进胃里,以后不经过嘴巴喂食,免得他呛到,会再度感染,那就危险了!”
我问什么再度感染,现在是哪儿感染,需要用鼻胃管呢?
“多半是肺部感染,验血报告还没出来!”医生说。
情势紧张,大家都看着我。我脑中飞快地想着,鑫涛失智又失能之后,每天躺在病床上,什么快乐都没有了!只有吃,是他最快乐的时候,他是美食主义者,他的味觉依然存在。吃到好吃的,他会很满足地说一句:“好吃!”
他那份仅有的满足,常常让我悄悄流泪。也让我庆幸着,还好他还能吃!假若插了鼻胃管有后遗症,连他最后的快乐都剥夺了,生命还有什么意义?何况这是他不要的事!我矛盾着不肯签字,坚持先看到验血报告再说。
这时平家儿女提出抗议:“我爸说他病危时不要插!如果不帮他插,我要先看到病危通知书!”
病危?我蓦然想起,这是我帮他改的!他的原话是“昏迷不醒”。我这才明白,叶金川是医生,他知道不能写“病危”!我却糊糊涂涂自作聪明。我知道鑫涛儿女对父亲的爱,在急诊室那种紧张的气氛下,我没时间也没办法跟他们解释,我有种种顾虑不敢插!我抗拒着这鼻胃管,默然不语。
这时,陈主任身边有个身材高大的医生接口说:“如果插管有异议,太太说了算!”
急诊室医生却对我解释,只要把肺部感染治好了,就可以把鼻胃管拿掉,再度用嘴进食。我问对失智患者也一样吗,医生却没把握了!我犹豫着,既然现在没有病危,结论是再等等,等验血报告出来再说。那时,我已经24小时没有睡觉,急诊室连一张可以坐的椅子都没有。凌晨5点钟,我力劝陈主任先回去休息。
病房一时也没着落,到早上8点,我撑不住了,淑玲劝我先回家,等到有进一步消息时再来。
我回到家里,心中忐忑不安,刚刚在沙发上坐下来,就接到淑玲打来的电话。
“蔡医生回来了,10点到医院,要你10点赶到急诊室!”
我慌忙跳起身子,淑玲已经在楼下等着,我们飞快开车赶到医院。我一眼看到鑫涛的病床推在急诊室外面等病房,他的鼻子上,赫然已经插了鼻胃管!我大吃一惊,抬头看鑫涛的儿女,显然他们签字了!我心里一叹,即使我要反对也来不及了,这时,急诊室的医生跑出来,警告地对我说:
“拉住他的手,不要让他把鼻胃管拔掉,他完全不配合,插了四次才插成功!”
我的心猛然一沉。四次?插了四次才成功?配合?一个失智症者要怎样跟医生配合?我赶紧去看鑫涛,只见他已醒来,鼻孔还在流血!我的心又绞成一团,想起他以前跟我说的:
“每次我躺上手术台,就觉得‘人为刀俎,我为鱼肉’!除了任人摆布,无计可施!”
这时的鑫涛,插着鼻胃管,吊着点滴瓶,睁着眼睛,眼光正着急地在人群中找寻。我靠近了他,他立刻就像看到救星一样,拉住我的手,呼口大气说:“你,终于来了!”
我没办法让他了解,我不是终于来了,我是才离开两小时而已。这两小时还疾驰在“荣总”和家之间的街道上。忙乱中,蔡医生说找到一间病房,先住进去再说,我们急忙把他推进病房。到了病房,蔡医生又匆匆离去。鑫涛的儿女不知何时离开了,中维、琇琼、我和淑玲都陪在他身边。他一直紧紧拉着我的手不放,忽然对满房间的人说:“你们都出去!我要和我太太单独谈话!”
他居然知道我是他太太!居然这样完整地说出一句话来,这是好久都没有的现象,我又惊奇又心痛,赶紧把大家都赶出房间,鑫涛这才用急迫的眼神看着我,他的手一直紧握着我,好像一松手我就会消失一样。
他对我求救地说:“快救我!救我!只有你有办法,说好……不要开刀,不要开刀……”他下面的话就含混不清了,看得出他在极度恐惧中,一直重复“不要开刀”。
我的眼泪瞬间飙了出来,我哭着去安慰他,哽咽地、发誓地说:“不开刀!我保证这次绝对不开刀!”
他仍然反复地、着急地喊着:“开刀……开刀……”
中维在门外听,忍不住冲进房来,对他大声地、保证地说:
“平伯伯,你放心,我们不开刀,这次绝对不给你开刀!”
他这才放开握着我的手,颤抖地去摸鼻子上的纱布和管子,想把鼻胃管拔下来,无助地低语:“开刀,开刀……”
我心头剧痛,突然明白,他在谴责我,他不了解插了鼻胃管,当时一定痛楚至极,让他以为是开刀。他在向我呼救,他不要那根管子!
我看着无助的他,伸手握住他要拔管的手。觉得我的喉咙口梗着,我的五脏六腑好像从喉咙口向下方被剖成两半,那种痛楚,不是我的文字可以表达。我是他最信任的人,我却让他插了鼻胃管!我为什么要离开两小时?我为什么不在他最需要我的时候,挺立在他身后?自从他失智,我发誓要一见他就笑的,可是我根本做不到!我一生的眼泪加起来,也没像他失智后流得那么多。
当时,我哭了!我把他的床放低,在他床前跪了下来,让他的脸孔和我相对。我把他的右手包在我两只手里(他的左手没有力气,我总是握他的右手),我紧紧包裹着他的手,一面哭着,一面诅咒发誓地对他说:“我错了!原谅我!这是最后一次,以后我都听你的!你不要做的事,我再也不会让它发生了!相信我,相信我!”
当时的情况,岂是“惨烈”两个字可以形容?淑玲和琇琼再也忍不住,冲进病房来拉我起身,因为我是不能跪下的,膝盖会痛。我虽然起身,鑫涛仍然拉住我的手不放。我就让他这样握着,直到他睡着了。这时,我已经摇摇欲坠,两天一夜没睡了。中维、琇琼坚持要我回家休息,哈达留在医院里,24小时照顾。我一步一回头地看着,被淑玲和琇琼拉走了。
我以为我倒在床上就能睡着,谁知那夜,我仍然失眠。吃了两颗安眠药,终于昏昏沉沉地睡着了。梦中,突然听到鑫涛在对我喊:“救我!只有你有办法!”我一惊而醒,满身冷汗。
看看天色,才只有蒙蒙亮,总不能让淑玲也不睡,现在陪我去医院。我勉强地躺在床上,等待曙色来临。我躺在那儿,想着鑫涛那根鼻胃管,想着我的种种过失,我不怪鑫涛的儿女,因为他们爱爸爸!但是,我明白了一件事实:鑫涛给他们的信是白写了!到了生死关头,他们什么都不会遵守,他们只要父亲活着,活着才是最重要的!
好不容易挨到8点起身,浑身都在痛。我勉强吃了一点东西,就打电话给淑玲。淑玲开车,因为是上班高峰时间,我们一路堵车,赶到医院时都10点多了。进入鑫涛的病房,我赫然发现,他又被插了尿管!我快要疯了,问是谁同意插尿管的?难道不需要家属签字吗?难道没看他给儿女的信吗?哈达也说不清楚,鑫涛看起来更可怜了,躺在那儿,苍白憔悴。又是鼻胃管,又是尿管,又是点滴瓶!我走过去喊他,他漠然地转开了头不看我。不要!我心里在呐喊:“不要不理我,不要忘掉我,不要恨我……我不知道他们还会帮你插管!”
我站在他的床边,去拉他的手,他一动也不动,随我拉着。这时,一位住院医生进来了,很自然地说:“验血报告出来了,他的肺只有轻微感染,主要的病是尿道炎!”说完就离开了病房。
我呆呆站着,是尿道炎,是尿道炎……我脑子里在转着念头,换言之,鼻胃管是根本不用插的!完全不用插的!尿管……我想起昨晚和陈主任谈过,她说,插尿管是很痛的事,尤其是男人,因为他们的尿道比较长!尿道炎本来就很痛,如果正在发炎的时候插,他会痛成怎样?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我想起他的话,我想起梦中他喊的那句话:“救我!只有你有办法!”我也想起昨天才承诺他的话:“你不要做的事,我再也不会让它发生了!”我的眼泪又夺眶而出,我用手敲着自己的额头,恨不得把自己敲死!
“鑫涛!”我崩溃地扑在他床边痛喊,“以前都是你在保护我,换了角色的我,是这样无能!我怎样才能保护你?请你告诉我,我怎样才能保护你?”
写于可园
2017年4月23日
鑫涛住院418日
这幅女人像,是鑫涛在儿童画板上画的,脸庞是我勾画出来的,其他都是他的杰作。这儿童画板附带几个小配件,圆形配件可盖章,可拉出整片的颜色。其他还有方形和三角形的配件,他就用圆形的配件画了头发,其他配件画出衣领。至于眉毛、眼睛和嘴,都是他用那支笔画出来的。下面那幅男人的画像也一样。鑫涛曾经是绘图高手,失智后,文字已经不会用,也不会看了!但是用绘图板画画,他居然还能画成这样。寄语家里有失智病患的朋友,可以试试我这个方法!
鑫涛不只会画图,他的艺术字写得也非常好。我早期的书,封面的书名,都是他亲手写出来的。这本《窗外》,是1963年首印的版本,当初只印了1000本,不料数日内就销售一空,后来陆续印了不知道多少版,鑫涛在2003年写了自传体的书《逆流而上》中曾说:“如果说《窗外》是皇冠最畅销的丛书,并不为过,40多年来销量总和,绝对超过《哈利·波特》第一集的纪录。”在这儿,我们找到了初版的唯一版本,上面“窗外”两字,正是鑫涛亲手所写。其他像《船》《幸运草》,也是他另一种风格的艺术字。
当他将我彻底遗忘时——天地万物化为虚有
鑫涛那次住院,先不管对他造成多大的后遗症,对我,却是永远的痛。当他的病证实是尿道炎后,虽然我要求拔掉鼻胃管,但是医生说,既然已经插了,就不要拔掉,因为灌食、喂药、喂水都比较容易,何况肺部有轻微感染,鼻胃管还是有保护作用的。蔡医生更向我保证,出院前一定先喂食,确定他能用嘴吃食物再出院。于是,鑫涛在“荣总”住了12天。这12天,我天天跑医院。那间病房非常不错,病房外面有回廊,还有一个小天井。我不愿鑫涛一直躺在床上,每次都让哈达把他抱下床,用轮椅推出病房,在回廊上绕几圈。鑫涛变得极度沉默,对我的眼光也变得很陌生。尽管我使出全力,他都不理我,也不跟我互动。我知道,我在失去他,一点一滴地失去他!
有一天,可柔也来了医院,我们一起推着鑫涛的轮椅在回廊上绕行。可柔叽叽喳喳,拼命逗爷爷笑,鑫涛就是不笑。当轮椅在回廊上绕行时,我握着鑫涛的手,感到他把我的手握得很紧,每当有护士经过,他都会退缩一下。可柔突然对我说:“爷爷很害怕!他对这家医院很害怕!”
可柔点醒了我。害怕!我知道鑫涛不对劲的地方了。他无法表达,但是,就是这两个字,他在“害怕”!插鼻胃管、尿管,抽痰,不断地静脉注射……对一个失智的人来说,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痛楚随时会降临,却不知如何逃避!我决定了,尽快让他出院!他必须离开这个让他恐惧的地方,回到我们温暖的可园,我才能把那个会笑的鑫涛找回来!
第12天,医院帮他拔了鼻胃管和尿管,送来液体的食物。我喂着他吃,他已经12天没有从嘴里进食了,脸上露出惊奇的表情,把一小盅的粥都吃了,我让淑玲买了他爱吃的布丁来,他也吃了半个。蔡医生说,一切圆满,总算他没有忘记用嘴吃东西,尿道炎也治好了!我们大家都松了口气。
我对他不停地说:“都过去了!我们马上回家。在可园,我们会用满满的爱来包围你!”
叫来无障碍车,总算,千辛万苦地,我们把鑫涛弄回家了!
哈达推来轮椅,中维抱他上轮椅,他睁大眼睛,东张西望。我拉着他的手,进入电梯上了五楼。我们的小天地到了,我和哈达把他放在他自己的床上,让他舒服地半坐半躺。再把他熟悉的抱枕,塞进他怀里。他看着他的CD架、书橱、书桌、台灯……再把视线转向我,很困惑地问了我一句:“这间病房很贵吗?”